以上討論了香港特殊的空間形式和不同的傳播行為如何共同塑造出 個人之適地性媒介實踐,以及個人之媒介實踐又如何改變其對香港城市 空間的感受。天橋為代表香港基礎設施影響到個人使用Google Maps 時 的移動經驗,而Google Maps 同時也是其他許多適地性服務的基礎,如 適地性遊戲。受訪者 A、B 的訪談資料反映了媒介實踐與城市的物理環 境或紋理之關係,而城市的物質性可以被視為脈絡的其中一部分。接下 來,我將運用韻律的概念,並結合地方感的觀點,說明外來者如何體驗 香港的韻律和組織個人的日常實踐。
三、城市的韻律及其地方感
Lefebvre(1992/2004)在 Rhythmanalysis: Space, Time and Everyday Life 中提出了韻律的概念。Lefebvre 認為,只要有地方、時間以及物質 的互動,就有韻律(同上引)。在 Lefebvre 看來,城市總是充滿著噪 音、低語與韻律:汽車與行人根據交通信號燈的變換而通行,行人穿越 馬路,還常伴隨著低聲細語;城市中除了當地居民,還包括來自其他地
方或國家的觀光客,他們的行為舉止與其他人明顯不同。Lefebvre 認 為,城市有其特定的規律,車輛的日常通行使城市有嘈雜之時,也有安 靜之時,呈現出「起承轉合」的週期規律。在交通尖峰時期,街道擁 擠、聲音吵鬧,夜晚則相對安靜,但在任何時刻,城市都不可能沒有聲 音(同上引)。
Lefebvre 針對城市韻律的分析揭示了現代都市的理性秩序與規律化 生活,也使都市研究者得以重新反思城市的特質。任何城市都有它的韻 律,以及社會和時空的安排(Smith & Hetherington, 2013)。Vergunst
(2010)以蘇格蘭的聯合街(Union Street)為田野研究行走實踐與城市 規劃和建築歷史的交織性。Vergunst 發現聯合街人流眾多,每個人的行 走都頗為緩慢,彼此間也甚少互動,而聯合街在不同的時間呈現出不同 的韻律。Lagerkvist(2013)則藉由個人參加上海當地觀光中心組織的 觀光活動之經驗,描繪了上海的城市韻律。透過巴士,她認為上海是一 個東方與西方、現代性與後現代性並存的城市,具有復古的現代性之獨 特韻律。
在臺灣傳播學界,亦有學者討論傳播科技與韻律的關係。王淑美
(2014)討論網際網路在女性日常生活中的使用與時間韻律的關聯性,
建議從韻律、節奏、同步、歷史、順序等角度研究女性使用資訊傳播科 技時的時間管理。吳筱玫、李蔡彥(2018)則以 Lefebvre 提出的韻律分 析中的循環時間以及線性時間之概念研究臺灣人的打卡實踐,並回應
「液態現代性」的問題。但是相關研究較少從城市韻律的角度思考,本 文希望在此基礎上,理解特定城市的韻律與傳播科技使用之間的關係。
受訪者C 是一位在香港工作近七年的企業公關,她的家鄉在中國東 北,大學在廣州某大學就讀,畢業後轉至香港某大學的傳播科系攻讀碩 士,並留港工作。由於她是企業對外聯繫的主要人員,她在工作時需要
用通訊軟體與許多中國大陸的客戶打交道,因此,相比職業是學生的受 訪者 B,受訪者 C 忙於每日的工作瑣事,時間安排對於她而言尤為重 要。她提到初到香港時對城市的印象,與其他城市相比,香港的城市韻 律要快很多。
剛來的時候我覺得香港的節奏很快,就簡單來說,它的扶手電 梯都要比很多城市快很多,整個城市很有效率,做事很快。你 去茶餐廳吃飯的時候呢,服務員就會讓你快點吃,這是一方 面。再有就是從工作的角度來講的話,工作節奏比較快,你每 分每秒都在做事,沒有閒下來的時候,在街上所有人走路的速 度也快很多。
受訪者C 對香港的韻律之感受來自於扶手電梯、在茶餐廳就餐以及 行走等的速度,這些事物展現了香港城市運行中的細節,主要是一種時 間上的安排。這種日復一日的都市日常體現出城市結構化的一面,它規 範著居民的每日生活,在何時該做何事,以維繫社會的高效率運轉。例 如,香港地鐵扶手電梯的運行,要求乘客快速通過;茶餐廳為了接待更 多的顧客,獲得更高的盈利,因而希望顧客縮短就餐時間。凡此種種皆 反映出香港的城市韻律對於外來者的衝擊,香港與其原先生活在中國大 陸城市之間的差異,但作為移居者,他們又不得不在這種城市韻律下生 活,因此,「適應」也是必須的。此韻律體驗也影響到她日常的行動媒 介使用。
在香港有一個問題,如果你經常拿著手機走在路上,因為你要 看手機,走路就慢一點,你走慢的時候後面就會抱怨,但其實 你自己在走路的時候,如果前面那個人是因為在看手機而走得 慢的話,你也會想說能不能不要在走路的時候看手機。
行動媒介的特質之一是隨時隨地皆能使用,但是從上面的例子可以 看出,此特質也會因城市、生活環境而有所不同。在談及適地性媒介使 用時,她表示雖然香港的城市韻律快,相關的生活類應用程式卻無法應 對這種節奏的生活,從而使她感到不適應,而在中國大陸,智慧型手機 能夠幫助她解決許多生活問題。
正常的邏輯是,生活節奏快,你就自然而然有很多其他輔助的 東西方便你的生活,因為你有很快的需求,很快的節奏,但是 在香港,並不是這樣,它並沒有提供一個很便利的生活。所以 你只會覺得快,而且一直這麼快,不會有一天慢下來。但在香 港,叫外賣的速度卻很慢,又或是打的,在國內你用滴滴的話 很快就能夠叫到一輛車,2 但在香港的話,因為商業模式不 同,不是平台指派最近的司機給你,而是司機決定是否接你的 單,所以如果打一個很近距離的車,在這種的士軟件下單之 後,可能沒有人接單。這樣看下來的話,你在香港打到一個 taxi 肯定要比國內慢很多,節奏肯定是沒辦法跟上。
從受訪者C 的例子可以發現,事實上,傳播科技的使用會受到她所 處的城市韻律之影響。香港是一個快節奏的城市,崇尚分秒必爭,這樣 的環境使她在使用智慧型手機時有許多限制,從而減少在行走時、吃飯 時的使用,也自然不會去使用打卡等適地性服務。另一方面,透過與中 國大陸的比較,受訪者C 也指出傳播科技與城市日常間的不一致關係。
在受訪者C 看來,香港的城市韻律是混雜與矛盾的:在日常工作上追求 速度,但利用智慧型手機叫外賣、計程車時所花的時間卻很長。因此,
她必須調整她用智慧型手機做的事,採用與在中國大陸時不一樣的日常
2 受訪者此處以及下文所說的「國內」指的是中國大陸地區。
實踐,例如不使用叫車軟體,改用其他交通工具。
後工業時代的城市可被定義為日漸複雜的社會、空間和時間關係,
其 特 質 是 變 化 與 不 確 定 性 、 例 外 與 機 會 (Smith & Hetherington, 2013)。城市匯聚了來自四面八方的人,改變了城市的人口結構,也創 造了許多帶有「外國」氣息的地方。韻律作為一種理解當代城市生活的 概念,顯示了時空和社會的關係,這種關係不是單一的,而是複雜的
(同上引)。從香港的例子可以發現,密集的人口、高效率的城市運 作、追逐利益的特質,使香港成為一座城市韻律快速的城市,但理解城 市韻律不是只有一種視角,一些適地性媒介所展現出的韻律可能是緩慢 的。這種不一致的關係與其說是城市與傳播科技的不一致,不如說是這 些現象共同建構出多樣的都市日常。融入在地人生活的事物或技術正是 外來者感到不解之處。對於中國大陸的移居者而言,他們需要適應以及 應對這些差異,而媒介即是其中一種方式。
地理學者 Doreen Massey(1994, pp. 155-156)曾提出「全球地方 感」(global sense of place)的概念,她認為城市固然有其特質,但絕 對不是一種統一的認同,也不是所有人都共享同一種地方感,由於每個 人的日常路徑、喜歡的地方,以及與外部世界聯繫的方式都不相同,因 此人和地方都是多重認同。所謂的地方感應該是「全球地方感」,這種 地方感是開放的,只有將一個地方與其它地方連結起來才能建構出來。
中國大陸移居者對於香港城市空間的印象,正反映出這種全新的地方感 受,他們在香港生活之前,都有不同城市的生活經驗,因而當他們思考 香港的城市特質時,總是將香港與其原先居住的地方聯繫起來,體驗來 自不同城市的韻律,也因此展現出多元的地方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