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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城市的物質環境或紋理

在都市研究中,城市的物質環境也可以看作紋理。紋理指的是城市 的街道、建築物和開放空間的模式,即城市的肌理(fabric, Trancik, 1986, p. 37)。舉例而言,每個城市都建有寬闊或狹窄、筆直或蜿蜒的 道路,也常會有具代表性的地標,這些基礎設施依地理等因素而建,規 劃各有不同,展現出一個城市特有的物質環境。Lynch(1960/胡家璇 譯,2014)透過居民心中的城市意象,來探討城市的可辨讀性。人們主 要依靠通道、邊界、區域、節點、地標等元素認識都市空間,並將空間 轉化為視覺意象。例如,位於城市中心的公園、分隔城市內部區域的橋 樑等標誌是當地居民對波士頓最直接的印象。Lynch 的研究觀察了三個 美國的中心城市,並對當地居民進行訪談,結果顯示,儘管所有受訪者 都努力適應環境,但這三個城市的可意象性有顯著差異。開放空間、植 栽、通道上的移動感、視覺對比等特性在城市景觀中格外重要(同上 引)。

在地居民的日常生活實踐與城市的物質環境或紋理息息相關。就巴 黎的都市紋理而言,Benjamin(1974/張旭東、魏文生譯,2010)提及 漫 遊 者 (Flâneur ) 與 城 市 空 間 之 關 係 。 在 法 國 第 二 帝 國 時 期 市 長 Georges-Eugène Haussmann(豪斯曼)之前,在狹窄的巴黎街道漫遊是 件困難的事。豪斯曼對巴黎進行大規模的城市改造,拆毀大量建築,將 許多狹窄的巴黎街道拓寬為林蔭大道,其原始目的是防止街壘的設置,

使革命運動不會在巴黎城內發生,但此城市規劃促使了漫遊者的出現。

換言之,都市漫遊者誕生的必要條件是巴黎的道路拓寬等城市改造計 畫。然而,這並非意味著物質環境或紋理決定了在地居民的日常生活實 踐;相反,在地居民的實踐亦有跳脫此種空間秩序的可能性。同樣是以 巴黎為討論對象,de Certeau(1980/1984)則更加強調居民行為的能動 性。他指出雖然城市空間秩序規定著可以通行的地方以及不能通行的地 方,但是一個人在步行過程中透過橫穿、改道,或者即興發揮等行為改 變、或者拋棄了基本的空間元素,據此發明其他的可能性和限制性,創 造了屬於自己的空間與意義。

但是都市研究很少將傳播科技納入其中,或只把它當作討論的背 景,未將之置於研究的核心地位。本文認為,媒介不是城市空間變遷中 的邊緣因素,而是與城市間有著緊密的互動。McQuire(2008)指出,

當代都市已是媒介與建築的複合體(media-architecture complex),在都 市空間的動態生產中,傳播科技塑造出媒介城市。Jansson(2007)提出 媒介研究角度的紋理分析路徑,強調傳播行為與城市空間的共構關係,

並認為媒介研究必須納入物質性的討論,以探究各種傳播行為以及意義 交換的生活空間。由此而言,將物質性帶入媒介研究,意味著將媒介使 用者所處的物質環境加入討論,同時也分析使用者如何透過媒介建構其 對於城市的意象。

在香港生活的中國大陸人在日常生活中最常使用的適地性媒介是 Google Maps 和 Openrice,後者是一項以位置為基礎提供美食推薦的應 用程式,而對於打卡、適地性遊戲等活動則不常發生。對於這些初來乍 到的人而言,地圖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訪談發現,這幾位年齡介於 20-30 歲之間中國大陸人已不使用傳統的紙質地圖,也很少在出行前準備 好移動路線,而是利用智慧型手機內的數位地圖即時規劃路線。受訪者 A 是一位在香港工作近兩年的廣告界人士,來香港之前在中國大陸東部

城市的美術館工作,有留學英國的經歷,也曾在多個城市生活。在香 港,她習慣搭地鐵前往離目的地不遠的港鐵站,再以步行的方式到達終 點。行走於香港街道時,她印象較深的是城市中的天橋。

你會發現這邊的商業樓或是工業樓之間很窄的道,它的設計是 讓你走近路,大概只有兩米寬。如果是交通很繁華的地方,中 環或尖沙嘴的大樓中間都是有天橋的,行走比較方便。如果是 過馬路的天橋的話,我發現香港Google Maps 標示得不準,不 怎麼標。在我們公司附近的英皇道有很多天橋,你不知道哪裡 有天橋,或你到了那邊才看到有天橋,你才會上去嘛,要不然 你看導航的話,你可能要在下面繞一下過馬路這樣子⋯⋯這種情 況我覺得在深圳少發生,因為深圳天橋比較少,你可以隨時隨 地過馬路。

受訪者 A 的經歷反映出不同城市的空間布局和建設與日常行走經 驗的關係,而作為香港獨特地景的天橋是她印象最為深刻的一部分。香 港可用土地少、人口數多,城市的高密度性使得香港成為擁有最多摩天 大樓、自動扶手電梯等設施的地區(肖喜學,2016)。香港最早的天橋 於20 世紀 60 年代初落成,當時政府的目的是應對香港快速增加之人口 以及迅速的經濟發展,因而以行人天橋作為分隔行人與車輛的設施,並 改善道路安全和調節交通流量。但隨著香港地產經濟的蓬勃,天橋也被 用於連結地鐵與商場、商場之間的通道,便利日常行走,同時促進居民 消費(岑德成,2016)。因此,天橋的建設實則服膺於香港都市空間的 雙重邏輯:全球化資本累積和高密度的都市人口與住宅(黃宗儀,

2008)。

對於外來移居者而言,天橋意味著數位地圖之外的在地與「離地」

體驗。Özkul(2015)研究倫敦居民使用地圖之經驗,認為以 Google

Maps 為代表的適地性媒介不再是人們認識都市空間的輔助工具,而成 為直接的經驗來源。Google Maps 雖然在諸多國家和地區可以提供精確 的導航服務,但是個人在高密度城市使用時仍會遇到阻礙,這主要是因 為地圖是一種二維空間,很難將天橋與街道明確地區分開來,以至於個 人到了地圖指示的位置後才發現一座天橋。天橋無法在數位地圖中發 現,成為一種更加需要地方知識才能找到以及通過的物理空間,這就意 味著,只有在特定地域長期生活的人才能熟悉地覓得這些「捷徑」。這 種非數位地圖所能賦予的路徑也反映出非中國大陸式的空間經驗。受訪 者 A 提到,在深圳等中國城市,天橋是幾乎不存在的事物,在道路之 間穿梭是常見的事。深圳的城市可用土地面積大,並不存在如香港般的 空間壓縮。正是數位地圖的「失靈」,使移居者感受到意外和落差,而 此落差對於長期生活在香港的居民而言是一種基本的常識:香港本就是

「天橋之城」。換言之,外來者的身分使他產生了與本地居民不同的地 方感受。進而言之,這種感受是封閉、脫離地面的。相較於行走於街道 的散漫,天橋上的移動顯得更具有目的性和秩序化,因為天橋上的方向 標示更為集中且明確,告訴行走者尋找的目的地之方位。而天橋上的

「離地」經驗也在某種程度上限制了外來者的移動路徑,當他們以天橋 作為來往不同地點的通道時,避免了與街道上的人交流。正是這種城市 的特殊場所,讓受訪者A 在香港有與在深圳不同的移動經驗。

城市空間的物質性影響個人使用媒介時的移動經驗,但傳播行為也 重塑著城市的場所。受訪者 B 是一位在香港就學的大一新生,年紀雖 小,也無長期居住外國的經歷,但曾去過馬來西亞、歐美等多地旅行,

有短暫的國際移動經驗。在香港外出時,他曾經同時使用 Google Maps 和Baidu Maps。他提到利用兩種不同的數位地圖以到達目的地的過程。

我有一次親身經歷,從火炭到沙田⋯⋯先用百度地圖看了一下,

它提供的線路是沿著護城河走的,或是往沙田中心穿過去,谷 歌它提供的那條線路好像是一半在市區,一半沿著護城河,總 用時比百度地圖的兩條線路要稍微短一點。後來就是綜合一 下,用Google Maps 走了一陣市區裡的,後來發現可以沿著護 城河走,但是後來又往裡面走了一段到酒店,總體上還是沿著 Google Maps 提供的路線走。因為我覺得在這邊 Google 可能要 更精準一點,這是我自己的感覺。

城市空間有其物質形式,也是被構想的空間,由規劃師、技術官 僚、社會工程師等人將概念融入實際建設中(Lefebvre, 1974/1991),

但在媒介城市中,城市的空間也包括數位地圖如何再現物理空間。受訪 者B 的例子顯示在數位時代,媒體平台、資料、演算法等傳播要素如何 重新賦予城市空間以意義。Google 和 Baidu 都有在香港提供地圖服務,

但相同的起始點,卻呈現出不同的路線,這反映出平台背後不同的運作 邏輯,也意味著傳播科技塑造城市空間並非只有一種方式,不同的科技 產品呈現的是不同的城市地理。Google Maps 是中國大陸境外最具影響 力的地圖應用程式,結合了衛星拍攝和街景等功能,以提供日常的導航 服務。在運作邏輯方面,Google Maps 以一種具參與性的方式,讓不同 的人加入到地圖繪製中來,同時,也利用個人日常使用累積的資料不斷 改進導航時的路線選擇(McQuire, 2019),它的位置資料來自於世界各 地。Baidu Maps 是在中國大陸盛行的數位地圖,功能與 Google Maps 相 似,但在設計上凸顯出與Google Maps 的差異性,例如,Baidu Maps 網 頁版的香港地圖重點標示了迪士尼、紅磡體育館等主要的旅遊景點。

Google Maps 和 Baidu Maps 呈現出不同的城市面貌意味著兩者不同的偏 好以及社會事實(Jiang, 2013)。

而更為重要的是,這種差異是透過個人的使用才彰顯出來,尤其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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