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述討論由物而人,此處進一步要討論的是農具及其使用者所處的社會環 境,此點可從李銳小說中對城、鄉景觀的描寫切入。所謂的景觀,意指「人類 視覺所及之自然及人文地景,包括自然生態景觀、人為環境景觀及生活文化景 觀」,46小說中即以城市和農村的不同型態之景觀的並置,呈現當代社會中物 質環境的發展如何影響、改變農村、農民和傳統農具的命運。
李銳對城市景觀的描寫,往往是透過農民的視角來凸顯其中的物質性。誠 如王堯所言,「現代性」是以新器物的形式進入農民的生活和視野,47且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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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參「中華民國景觀學會」網頁http://landscape.org.tw/index.asp?pages=law,瀏覽日期:
2013/07/13。
47 參王堯:〈道器之間的《太平風物》〉,《讀書》2008 年第 7 期,頁 82-83。王堯 在此篇文章中也將人與農具的關係視為「道」和「器」的關係,認為在現代性的視 野中,傳統價值觀已無法用來詮釋器物的價值和意義,「道」「器」的互動在《太 平風物》也獲得新的闡釋。然他用哲學上的「道」「器」術語來詮釋李銳對農具的 書寫,在概念的梳理和範疇的對應上卻未有清晰的說明。但其從「器物」的物質層 面說明現代性對農村、農民的衝擊,仍具有參考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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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新器物的遭逢不僅發生在農村,更隨著農民向城市的流動而成為他們城市經 驗的一部分。這些現代化物質景觀在不同篇章中具有不同意義,譬如在〈扁擔〉
中,川流不息的車燈就引出金堂在城市人海中漂流不定的焦慮感。且高速行駛 的汽車就像潛伏在城市中的現代化鋼鐵怪獸般,猝不及防地咬掉了金堂的腿,
從此改變他的命運,也使他「農具怪物」的身體形象成為農民向城市求生存的 挫敗經驗的詭異圖示。同樣的燈火在〈青石碨〉中則寄託了試圖逃跑的女人對 城市的嚮往之情,在她躺在黃土地上看著滿天星斗時,想起的卻是城市的燈火 輝煌,提醒著她總有一天要在那繁星似錦之處點亮一盞屬於自己的燈。因此城 市的夜景是作為一種欲望圖景出現在女人的視野中。而她對城市的嚮往並非個 案,而是當前農村人口大規模往城市流動的社會現象中普遍存在的心理。
〈顏色〉中進城的玉明所感受到的城市則是一個花花綠綠的異世界,無論 是廣告牆、電視牆中令人目不暇給的各式廣告流行商品,還是進城後的同鄉女 性友人小芳臉上紅艷欲滴的唇妝,都意味著這城市的景觀就是一幅幅欲望的圖 景,赤裸裸地反映出人們的生理欲望和對現代化商品的物質欲望。對自小在農 村長大的玉明而言,城裡的一切都充滿強烈的視覺刺激,一再令他感到震驚和 迷惘。〈寂靜〉中的滿金也有類似的心情,進城見到了汽車、火車、輪船、飛 機、電燈、電話、動物園、百貨大樓、電影之後再回到鄉下的五人坪,好像夢 一般,分不清孰真孰假。這些新器物、新物質出現在農民的視野中,引起的感 受有焦慮、有嚮往、有震驚、有迷惘,在視野轉換的同時,他們如何在各種衝 擊之下與現代性、與城市達成一種「和諧」關係,則是當前複雜的城鄉關係中 更值得關注的課題。
上述的城市景觀放在整本《太平風物》的集子中,都可作為其他篇章中 農民的生活型態及農村景觀的對照。而李銳小說的農村景觀――農民的生存空 間――會在不同的情境之下顯示「風景化」和「去田園化」的特點,48由此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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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風景化」和「去田園化」是李彥文在討論李銳的《厚土》系列小說時的觀點,他 認為李銳對農村景觀的描述,是把被大多數人田園化、審美化的「風景」還原為農 民的生存空間,且《厚土》中的空間幾乎都是「去田園化」的生存空間。參李彥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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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當代農村所面臨的困境。所謂的「風景化」是指人們將農村生活美化為可供 欣賞的田園風情,但這一「風景化」的農村經常只是外人眼中的美好表象,未 必能對農民實質的生活有深刻的體認。此種觀看視角可追溯至中國傳統文人、
士大夫的田園詩。如〈連耞〉一篇,鄉村小學教師王光榮因工資不足,種黑豆 出售以補貼工資,卻忽略教學,以學生成績不佳之故被學校解雇。離職前,王 光榮最後一次請學生幫忙用連耞打豆子時,順勢教了一首古詩:「新築場泥鏡 樣平,家家打稻趁霜晴,笑聲歌裡輕雷動,一夜連耞響到明」(范成大〈秋日 田園雜興〉),詩中將農家打稻的場景描述成歡樂的農家風情,然小女孩饃妮 兒卻笑稱詩人胡說,打了一宿連耞,累都累死了,哪有心情唱歌呢。此篇直接 點出了「風景化」的農村和農民實際生活的落差。
有別於傳統文人、士大夫詩中詩意化的農村田園,當代農村的「風景化」
卻是現代社會的奇觀,對此李銳有更尖銳的諷刺。譬如〈鐵鍬〉和〈犁鏵〉均 涉及城市人對農村景觀的觀賞。〈鐵鍬〉中鎮長為了發展旅遊產業,將北迤村 打造成「民俗村」,小民的父親每天就在村中穿戴著一身民俗服裝,搭配著鐵 鍬,一邊幹活兒,一邊唱曲子,為城裡來采風的人表演「原汁原味」的農村風 情。農民的日常生活成了迎合觀光客口味的文化表演,然而對城裡人來說,再 逼真、再生動的演出都不過是表象的裝飾,是他們偶爾用來妝點生活情趣的一 幅農村風情畫而已。在小民看來,這一切都是那麼的假,而像個假人、耍猴兒 似的父親更讓他莫名厭惡。直到父親口中的小曲唱出了自家人切切實實的生 活,勾起了小民對母親的回憶,他方才真正「聽懂了」父親的曲子,而城裡人 恐怕是永遠也聽不懂或者也沒必要去聽懂的。〈犁鏵〉中更直接把農村景觀複 製到城裡,「桃花潭高爾夫球鄉村俱樂部」的陳總費盡心思,透過巧妙的設計 和複製技術,將五人坪的農村景觀打造成都市中的桃花源美景:他請人依照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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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世為農的文學表達――重讀李銳《厚土》系列小說〉,《海南師範大學學報(社 會科學版)》2011 年第 6 期,頁 64-68。不僅《厚土》如此,李銳在《太平風物》
中對於農村景觀的描繪,也有同樣的特點,故引用此觀點進行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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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爺拉牛耕田的照片,鑄成真人、實物大小的銅雕,再搭配逼真的自然造景和 揚聲器中播放的從五人坪中錄回來的各種音效,營造出田園牧歌般的美妙情 景,讓人彷彿身歷其境。這幅美景位於第八洞,唯有站在這一制高點上,球客 才能在無數的高樓大廈、立交橋和高速路起伏重疊的城市景觀中為這幅美景所 震驚。這種精心營造的視覺反差所引起的震撼效果無疑是成功的商業行銷。諷 刺的是,正當打工小弟寶生沉浸於五人坪的美景時,忽然瀑布、水流和各種聲 音消失了,原來――停電了。這幅美景再怎麼微妙維肖,終究還是擬真的、人 工化的自然,曝露了它虛假的本質。在這兩篇故事中,小民的父親把生活變成 了表演的一部分,陳總則是把當年在五人坪下鄉插隊的生活記憶變成了城市人 休閒娛樂的陪襯品,二者所展示的農村景觀都帶有「風景化」的傾向,刻意營 造農村詩情畫意、令人賞心悅目的一面。然而,當農村的人文、自然景觀成 為城市附屬的消費商品和旅遊產業的一環時,49還能保留多少人文或文化「精 神」?
當農村在城市的消費娛樂需求之下「風景化」的同時,許多農村的景觀也 正在劇烈改變中。火車、鐵軌、工廠、新式娛樂等新器物、新物質的出現改變 了農村景觀、農民的生活方式和農具的命運,形成「去田園化」的現象,亦即 農村不再是人們理想中田園牧歌式的恬靜景象。如〈桔槔〉中,焦炭廠、火車 和鐵軌的出現,改變了山區的自然景觀,隨之而生的「撥焦炭」的活也成為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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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李銳在散文中也曾多次提到對於文化旅遊和采風的觀點,指出其中無法迴避的兩難 的處境。因為做為觀看者的城市旅遊者和被觀看的農民有著不同的嚮往,前者嚮往 原汁原味可供采風的原樣自然,而後者將自身的生活納入旅遊產業中作為文化展 演,無非是期待能過上更好的生活。是以,儘管李銳意識到旅遊產業的開發中潛藏 著的「過度人工化的自然」的問題,但同時也聲明不應為了采風者的嚮往而叫農民 維持著「原汁原味」的農村生活,也無權指責農民為了掙錢而出賣生活和自然,更 遑論這其中還有觀看和被觀看之間的倫理性問題。也因此,李銳在小說中所批判的 並不是農民趨金逐利的選擇取向和結果,而是造成如此現象的整體環境和結構性因 素。相關散文可參〈無奈的旅遊者〉、〈山歌好唱難開口〉、〈難以詩化的自然〉、
〈一個「人」的遭遇〉和〈「採風者」的尷尬〉,俱收入李銳的散文集《寂靜的高 緯度》(臺北:麥田出版社,2003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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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特殊的人文景觀。他們放棄耕種,冒著風險每天與這個「鋼鐵怪物」打交道,
無非是因為賣焦炭的利潤高,而九曲河兩岸一幢幢嶄新簇亮的農家小院就是他 們欲望的圖景。大滿就是為了加速這一欲望圖景的實現,才把桔槔應用在撥炭 上,從而衍生出一場悲劇。
〈牧笛〉中的牧笛本是《王禎農書》中「嘗於村野間聞之,則知時和歲 豐,寓於聲也」的「太平風物」,王禎所繪的牧童吹笛圖和王安石詩中「綠草 無端倪,牛羊在平地,芊綿杳靄間,落日一橫吹。迢遙送晚響,誕謾寫真意,
豈比賣餳夫,吹簫販童稚」50的田園牧歌景象在小說中一次也未出現,取而代
豈比賣餳夫,吹簫販童稚」50的田園牧歌景象在小說中一次也未出現,取而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