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分析過，序論的層次雖然曲折，重點卻很清楚：在法令和刑罰 之外，謹守分際的官吏可以成為安定社會秩序的基石；官吏只要「奉職 循理」，也就「足以為治」了。「奉職循理」、「奉法循理」在《史記》
凡三度出現，都跟〈循吏列傳〉有關：
小序：「奉法循理之吏，不伐功矜能，百姓無稱，亦無過行。作循 吏列傳第五十九。」
本傳序論：「奉職循理，亦可以為治，何必威嚴哉？」
公儀休傳：「奉法循理，無所變更，百官自正。」
小序以「奉法循理之吏」為「循吏」下界定，本傳兼用「奉職循理」和
「奉法循理」，可見「奉職」和「奉法」互文見義。由於官吏的職守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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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制規章本是一體的兩面，這是不難理解的。而且，「奉職」和「奉法」
是秦漢時人的常言，指奉行職務、執行法令，沒有特定的含意。《史記》
記載，文帝（180-157 BC 在位）時馮唐說：「其賞不行而吏奉法必用。」
大將軍衛青（?-106 BC）則說：「人臣奉法遵職而已。」酷吏郅都曾說：
「身固當奉職死節官下。」武帝時宰相公孫弘（200-121 BC）對淮南王、
衡山王謀反之事引咎自責，則說：「此皆宰相奉職不稱。」53這些「奉 職」和「奉法」，既有對盡忠職守的褒詡之意，也有對未能善盡職守的 自責和貶抑，完全隨上下文來決定其意義。因此，「奉法（職）循理」
的關鍵不在「奉法」或「奉職」，而是在「循理」。
「循理」一詞在戰國晚期至漢代也很流行。考察其詞義，在太史公 之前，「循理」具有涇渭分明的兩種內涵。儒家所說的「循理」，意思 近於行義，例如：
仁者愛人，愛人故惡人之害之也；義者循理，循理故惡人之亂之也。
（《荀子》）54
緣法循理謂之軌。（《新書》）55
安處善然後樂循理，樂循理然後謂之君子。（董仲舒〈天人對策〉）56 義者，循理而行宜也。（《淮南子》）57
53 以上四則，見《史記》，卷 102，〈張釋之馮唐列傳〉，頁 3337；卷 111，〈衛將軍驃 騎列傳〉，頁 3564；卷 122，〈酷吏列傳〉，頁 3805；卷 112，〈平津侯主父列傳〉，
頁 3576。類似詞義也見於《漢書》，如〈蒯伍江息夫傳〉言武帝「以充忠直，奉法不阿，
所言中意」，〈宣帝紀〉詔曰：「今吏修身奉法，未有能稱朕意。」見《漢書》，卷 45，
〈蒯伍江息夫傳〉，頁 2177；卷 8，〈宣帝紀〉，頁 255。
54 李滌生注釋，《荀子集釋》，〈議兵〉，頁 328。
55 ［漢］賈誼撰，閻振益、鍾夏校注，《新書校注》（北京：中華書局，2000），卷 8，
〈道術〉，頁 303-304。
56 《漢書》，卷 56，〈董仲舒傳〉，頁 2516。
57 張雙棣校釋，《淮南子校釋》，卷 11，〈齊俗訓〉，頁 1151。據校釋引王念孫說校補。
按，《淮南子》尊崇道家，時亦融會儒、道。〈齊俗訓〉的宗旨是貶抑仁義禮樂，崇尚 道德，「循理而行宜」云云，是篇中認可的儒家的理論，強調「宜」字，實寓有會通儒 道的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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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曰：「士守一不移，循理不外援，共其職而已。」（《鹽 鐵論》文學稱引）58
在儒家觀念裡，理、義相通，而與功利和私意對立。59賈誼（200-168 BC）
「緣法循理謂之軌」一語，將法與理結合，指始終依循正道，與〈循吏 列傳〉「奉法循理」之言，以及傳中人物堅持正道的精神尤其吻合。《鹽 鐵論》的時代雖然晚於《史記》，但文學所稱述的是《春秋》家的言論，
其形成時代未必晚於《史記》，「守一不移」和「循理」、「共職」（共，
通供，義亦通奉）連用，指官吏（士）一心盡職，依循法度義理而別無 瞻顧企求，寓含著「不伐功矜能」的質樸低調，那幾乎就是「奉職循理」
的一組同義詞。這些據儒家傳統討論立身和為政的思想和語境，無疑是 太史公所說「循吏」觀念的來源。
另有一種「循理」的觀念，指的是物來順應，依循天理。例如：
心之在體，君之位也；九竅之有職，官之分也。心處其道，九竅循 理。嗜欲充益，目不見色，耳不聞聲。（《管子》）60
太上喜怒必循理。（《呂氏春秋》）61
58 ［漢］桓寬撰，王利器校注，《鹽鐵論校注（定本）》（北京：中華書局，1992），卷 5，〈孝養〉，頁 310。今按，文學所稱《春秋》之說不知其所據，或係指《左傳》昭公二 十年齊虞人之事：「齊侯田于沛，招虞人以弓，不進，公使執之。辭曰：『昔我先君之 田也，旃以招大夫，弓以招士，皮冠以招虞人。臣不見皮冠，故不敢進。』乃舍之。仲 尼曰：『守道不如守官。君子同之。』」若然，則文學所說「守一」蓋指篤守成規。又，
此故事在《孟子》〈滕文公下〉、〈萬章下〉兩度轉述。《漢書．古今人表》列此不知 名之「齊虞人」於中下，與楚左史倚相、晉籍談等賢大夫同列，可知這則故事在漢代頗 受注意。見楊伯峻注，《春秋左傳注（修訂本）》，頁 1418；《四書章句集注》，頁 264、323；《漢書》，卷 20，〈古今人表〉，頁 925-926。
59 「理義」連稱屢見於儒家著作，除《荀子》外，如《孟子．告子上》「心之所同然者何 也？謂理也，義也」、「理義之悅我心」；《管子》「明主內行其法度，外行其理義」，
《呂氏春秋》「教民平好惡、行理義」。見《四書章句集注》，頁 330；［戰國］不知 撰人，黎翔鳳注，《管子校注》（北京：中華書局，2004），卷 20，〈形勢解〉，頁 1188；陳奇猷校釋，《呂氏春秋新校釋》，卷 5，〈仲夏紀．適音〉，頁 276。
60 黎翔鳳注，《管子校注》，卷 13，〈心術上〉，頁 759。
61 陳奇猷校釋，《呂氏春秋新校釋》，卷 25，〈似順論．似順〉，頁 16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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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退應時，動靜循理，不為醜美好憎，不為賞罰喜怒。名各自名，
類各自類，事猶自然，莫出於己。（《淮南子》）62 循理而舉事，因資而立功，推自然之勢。（《淮南子》）63 循理而動，不繫於物者，正氣也。（《淮南子》）64
在這類論述裡，「循理」是虛己以待物，要求心無私欲、無好惡喜怒，
而不為外物所繫絆，然後能夠做到物來順應，順乎自然。這種「循理」
觀念近似於道家的「因循」之說。65在〈循吏列傳〉裡，描寫孫叔敖因 勢利導的施行教化，順利改變社會的習慣，就反映出這種含意。
合而觀之，太史公提出的「奉法循理之吏」，是以「循理」的精神 來執行職務和法度。所謂「循理」，是能循正道義理，不求人知，不改 其志，這幾乎就是儒家理想中的「君子」了；同時也要能衡酌事物，懂 得順乎自然。官吏能夠「循理」，自然會有為有守，善為權衡，既不消 極保守，也不會阿意諂上，更不會是僵化的執行者。
理解了「奉法（職）循理」的觀念，傳記中的人物故事便一一呈現 出清晰的意義。孫叔敖以順應人情的方式導民施教，又剛正不阿，是儒 家執道不回和道家因循無為精神的結合。子產則是透過倫理教化締造理 想社會的典型。廉正不苟的公儀休，正己以率下的楷模；石奢、李離則 共同表現出忠於職守、維護制度尊嚴所不可少的正直、自省的精神。這 些人物故事的敘寫都是觀念的精彩展示，共同彰顯了「循理」的內涵，
沒有一則無關緊要、可有可無的「閒筆」。不但故事如此，其行文的簡 淡雅潔，也與表述觀念的要求完全一致。在〈循吏列傳〉的傳文和贊語 中幾乎沒有主觀情感的投射，與太史公寫管仲（?-645 BC）、晏嬰（?-501 BC）、張釋之、馮唐、汲黯（?-112 BC）、鄭當時等賢臣不時流露仰慕
62 張雙棣校釋，《淮南子校釋》，卷 9，〈主術訓〉，頁 889。
63 張雙棣校釋，《淮南子校釋》，卷 19，〈脩務訓〉，頁 1950。
64 張雙棣校釋，《淮南子校釋》，卷 14，〈詮言訓〉，頁 1496-1497。
65 司馬談〈論六家要旨〉說道家：「其術以虛無為本，以因循為用。無成埶，無常形，故 能究萬物之情。……虛者道之常也，因者君之綱也。」所言正與前述文字相通。見《史 記》，卷 130，〈太史公自序〉，頁 39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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傾心的意態大異其趣。這應該是出於作者的堅持──既然虛寫人物，純 以敘事傳達信念，自當言盡即止，不事渲染。本傳的文體與其作意是吻 合無間的。
〈循吏列傳〉的序論是全篇的綱領，也是理解敘事意義的鎖鑰。後 人會感到難於索解，第一是因為脫離了當時的思想環境，將饒有深意的
「奉法（職）循理」看成了空洞的話語；66第二則由於疏遠了《史記》
時代的文體風格。作者藉由人物故事來詮釋和表達思想觀念，在晚周、
秦漢子書中十分常見，《呂氏春秋》、《韓非子》的內外〈儲說〉、《韓詩 外傳》、《新序》和《說苑》等書莫不如此。以七略、四部的學術分野來 說，多列於子書，實則兼有記事，可說以子為體，以史為用。阮芝生曾 說「《史記》乃論治之書」，67故而亦經、亦史、亦子，諸體兼而有之。
〈循吏列傳〉論治的意圖一如子學，文體風格也近似子書，其作法與《呂 氏春秋》等書並無不同，只不過思想更精湛周密，謀篇布局更富於層巒 疊巘前後輝映的奇趣。
前一節說到，許多讀者曾經懷疑，為何漢代名臣無一列入〈循吏列 傳〉？或如明儒陳子龍（1608-1647）所論：「太史公傳循吏，無漢以下 者，傳酷吏，無周以前者，寄慨深矣。」68這話不無道理，但也可以從 別一角度來考量。若〈循吏列傳〉傳達的確實是觀念內涵，不是要寫出 層次綿密、完整的歷史真實；那麼，追問入傳的標準，或某些人物未能 入傳的理由，難免發生以虛為實的錯誤。其實，太史公對漢代官吏也不
66 唐宋以下形容循吏時，多會稱引〈循吏列傳〉序論的幾句話，但很少給予解釋。如宋人 所作《州縣提綱》引述說：「為政先教化而後刑責，寬猛適中，循循不迫，俾民得以安 居樂業，則歷久而亡弊。……史傳獨有取於循吏者，無他，《索隱》所謂『奉職循理，
為政之先』是也。」寬猛適中、循循不迫，自有道理，但與太史公此傳精意深淺不同。
見［宋］不知撰人撰，《州縣提綱》，收入《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602 冊（臺北：臺灣 商務印書館，1983 據國立故宮博物院藏本影印），卷 1，〈奉職循理〉，頁 3 上下。
67 阮芝生，〈滑稽與六藝──《史記．滑稽列傳》析論〉，《臺大歷史學報》第 20 期（1996，
臺北），頁 341-378。
68《補標史記評林》，卷 109，頁 3 上，補標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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乏稱許，如張釋之、馮唐、汲黯、韓安國（?-127 BC），及其他謀臣智 士、具才略幹濟者各有肯定，但這些賢臣各有特質，太史公聞見親切，
寫他們的行事和際遇時，貴乎傳神寫照，不虛美、不隱惡。卓絕如張釋 之，當文帝時守法不阿，遇景帝（157-141 BC 在位）則不得不婉言謝 過；69耿介如汲黯，在朝時直言犯上，卻不願出為一方大吏，其治事只 舉大綱，委任責成，臥而治之。70其間的委婉曲折，為知人論世所不可 少。蓋追述古人時便於意會和節取，稱說今人則理應著實。即使是古 人，家喻戶曉如管仲、晏嬰之流，也不便單取一節逕以循吏稱之。理解
寫他們的行事和際遇時，貴乎傳神寫照，不虛美、不隱惡。卓絕如張釋 之，當文帝時守法不阿，遇景帝（157-141 BC 在位）則不得不婉言謝 過；69耿介如汲黯，在朝時直言犯上，卻不願出為一方大吏，其治事只 舉大綱，委任責成，臥而治之。70其間的委婉曲折，為知人論世所不可 少。蓋追述古人時便於意會和節取，稱說今人則理應著實。即使是古 人，家喻戶曉如管仲、晏嬰之流，也不便單取一節逕以循吏稱之。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