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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略論《漢書.循吏傳》的得失

在文檔中 《史記.循吏列傳》析疑 (頁 33-38)

揚雄(53 BC-AD18)的《法言》論及酷吏和循吏時,用語極犀利:

或問……酷吏。曰:「虎哉!虎哉!角而翼者也。」……或問循吏。

曰:「吏也。」87

揚雄將酷吏比做戴角添翼的猛虎,88無比的殘暴凶猛;但對循吏,他只 簡單的說:那才是「吏」。這意味著循吏應該是對官吏的普遍期許,而 非某些為官者的個人風格,更不是一種高不可攀的標準。這一理解可說

87 [漢]揚雄撰,[清]汪榮寶疏,《法言義疏》(北京:中華書局,1987),卷 17,〈淵 騫〉,頁 460。

88 「角而翼者」形容老虎增添獸角和羽翼,本無可疑。然汪榮寶引俞樾《群經平議》:「角 字本義當為鳥喙。《漢書.董仲舒傳》:『予之齒者去其角,傅其翼者兩其足。』此二 句以鳥獸對言。」汪氏據此曰:「虎而角翼,謂以猛獸而兼鷙鳥之利。」見汪榮寶疏,

《法言義疏》,頁 466-467。今按,虎有齒牙已自可畏,添鳥喙殊無謂。《淮南子.墜 形訓》曰:「戴角者無上齒」,「戴角」指頭生獸角,「無上齒」謂不以囓齒決勝負,

指草食動物之天賦利器;董仲舒「予之齒者去其角」肉食動物。《法言》並用兩喻。俞、

汪不辨其文理,說並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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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準傳達出太史公的本意。試看小序「百姓無稱,亦無過行」,序論「亦 可以為治」,是多麼的低調?傳中孫叔敖、子產和公儀休雖是賢相,但 傳文只寫出特定的為政作為,漏略者多矣,又不涉及事功;石奢和李離 除了嚴以律己的風範,沒提起他們有何幹濟之才;文末的贊語既無意綜 合諸人優點,也沒有「文之以禮樂」那類抬高標準的意思。簡單說,「奉 法(職)循理」只是官吏該有的基本準則,各人大可有不同的表現和風 格。這跟孔子說「君子和而不同」的意思是一樣的。

但這也意味著《史記.循吏列傳》是無法複製的體裁。「循吏」一 名純言理念,是太史公的一家之言,後人重申固無必要,泛引人物事跡 增添例證也不適宜。它脫略時空、以意行文的體裁,無法承載書寫當代 人事所應有的綿密內容;若寫得具體,網羅各類賢臣也毫無意義。因此,

除非放棄「循吏」一名,否則,只有重新定義,專就官吏中的特定類型 寫出群相,《漢書.循吏傳》正是這麼做的。

《漢書.循吏傳》完全放棄「奉法(職)循理」的觀念和詞語,專 寫以教化治民的「良二千石」,是成功的改造,89此後正史無不以《漢 書》為典範,遺忘了「奉法(職)循理」的觀念。不過,〈循吏傳〉的 序文通論漢代整體的官吏風氣,還隱然承繼太史公論循吏的視野。至於 其識見得失如何,也應該討論。序文很長,稍加刪節,以見大意:

漢興之初,反秦之敝,與民休息,……相國蕭、曹以寬厚清靜 為天下帥,民作「畫一」之歌。……至於文、景,遂移風易俗,是 時循吏如河南守吳公、蜀守文翁之屬,皆謹身帥先,居以廉平,不 至於嚴,而民從化。

孝武之世,外攘四夷,內改法度,民用彫敝,姦軌不禁,時少 能以化治稱者,惟江都相董仲舒、內史公孫弘、兒寬居官可紀。三 人皆儒者,通於世務,明習文法,以經術潤飾吏事,天子器之。仲

89 《漢書.敘傳》小序說:「誰毀誰譽,譽其有試。泯泯群黎,化成良吏。淑人君子,時 同功異。沒世遺愛,民有餘思。述循吏傳。」寫法和《史記》迥異,以教化人民和遺愛 追思為要點,自屬另一種定義。見《漢書》,卷 100 下,〈敘傳下〉,頁 42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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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數謝病去,弘、寬至三公。……

孝昭幼沖,霍光秉政,承奢侈師旅之後,海內虛耗,光因循守 職,無所改作。至於始元、元鳳之間,匈奴鄉化,百姓益富,舉賢 良文學,問民所疾苦,於是罷酒榷而議鹽鐵矣。

及至孝宣,……厲精為治,五日一聽事,自丞相已下各奉職而 進。及拜刺史守相,輒親見問,觀其所繇,退而考察所行以質其言,

有名實不相應,必知其所以然。常稱曰:「庶民所以安其田里而亡 歎息愁恨之心者,政平訟理也。與我共此者,其唯良二千石乎!」

以為太守,吏民之本也,數變易則下不安,民知其將久,不可欺罔,

乃服從其教化。故二千石有治理效,輒以璽書勉厲,增秩賜金,或 爵至關內侯,公卿缺則選諸所表以次用之。是故漢世良吏,於是為 盛,稱中興焉。若趙廣漢、韓延壽、尹翁歸、嚴延年、張敞之屬,

皆稱其位,然任刑罰,或抵罪誅。王成、黃霸、朱邑、龔遂、鄭弘、

召信臣等,所居民富,所去見思,生有榮號,死見奉祀,此廩廩庶 幾德讓君子之遺風矣。90

這篇序文的歷史縱深相當宏大,縱述西漢吏治風氣的轉移,兼論公卿和 守相。在漢初,先後舉出相國蕭何(?-193 BC)、曹參(?-190 BC)和 循吏吳公、文翁;武帝時吏治敗壞,「化治」可稱道的有董仲舒、公孫 弘和兒寬(?-103 BC),任職江都相、內史(列九卿)和三公(丞相、

御史大夫);在霍光(?-68 BC)主政之後,宣帝關心民瘼,勵精圖治,

丞相以下無不兢兢業業,郡守政績卓著者備受榮寵,可擢為公卿,於是 良吏輩出。這些分析多從正面立言,批判處說得含蓄,風格與《史記》

不同,但能夠著眼於全盤政局來看待吏治的發展還是值得肯定的。

班固重視循吏和經術的關係。他在武帝時期只舉三位儒臣,稱許其

「以經術潤飾吏事」;在霍光時期強調舉賢良文學,賢良文學正是儒生 的代表。宣帝所期許嘉勉的「良二千石」是班固大力表彰的重點,但班 固又對他們細做區分:一類是趙廣漢(?-65 BC)、韓延壽(?-57 BC)、

90 《漢書》,卷 89,〈循吏傳〉,頁 3623-36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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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翁歸(?-62 BC)、嚴延年(?-58 BC)、張敞(?-48 BC)之屬,雖然

「皆稱其位」,但為政則「任刑罰」,班固將嚴延年歸入〈酷吏傳〉,

趙、韓、尹、張別為一傳而沒有名目;另一類王成、黃霸(130-51 BC)、

朱邑(?-58 BC)、龔遂、召信臣等人才寫入〈循吏傳〉,他們推行儒家 禮樂教化。班固還以景、武之間最早興學校的蜀郡太守文翁為循吏冠首,

而在《史記》裡並沒提過文翁。如此一來,〈循吏傳〉既勾繪出西漢吏 治中禮樂教化的傳統,又以宣帝時的循吏做為最高的典型,而循吏人物 的「德讓君子之遺風」也彼此相似。《漢書.循吏傳》塑造的人物典型 和教化傳統令人印象深刻,其對此後政治文化影響之深,是《史記.循 吏列傳》無法比擬的。

可是,照耀史冊的教化政績,雖說根植於儒家的理想,實際上也得 力於宣帝的重獎厚賞。〈循吏傳〉的另一可貴之處,在於肯含蓄揭露若 干官吏趨風慕時的虛偽作風。顧炎武(1613-1682)指出:

古人作史,有不待論斷而于序事之中即見其指者,唯太史公能 之。……後人知此法者鮮矣,惟班孟堅間一有之。……〈黃霸傳〉

(按,在《漢書.循吏傳》)載張敞奏,見祥瑞多不以實,通傳皆褒,獨此 寓貶,可謂得太史公之法者矣。91

此言於敘事中寓論斷,班固「間一有之」,下語矜慎不苟,但《漢書.

循吏傳》所寫五人裡,除黃霸外,班固其實對文翁、王成二人也不無微 詞。92王夫之(1619-1692)對西漢循吏有細緻的分辨和批評,他說:

91 顧炎武撰,黃汝成集釋,《日知錄集釋》,卷 26,〈史記于序事中寓論斷〉,頁 1 下。

〈黃霸傳〉是〈循吏傳〉中最長的傳記,寫黃霸為人「外寬內明」,手段極工巧。又載 黃霸任潁川太守八年,「鳳皇神爵數集郡國,潁川尤多」;後來擢為丞相時,「有鶡雀 飛止丞相府屋上,丞相以下見者數百人。邊吏多知鶡雀者,問之,皆陽不知。丞相圖議 上奏曰:『臣問上計長吏守丞以興化條,皇天報下神雀。』」這件故事徹底揭露他以偽 飾逢迎來博取虛名的作風。見《漢書》,卷 89,〈循吏傳〉,頁 3632。

92 《漢書.循吏傳》說,文翁:「常選學官僮子,使在便坐受事。每出行縣,益從學官諸 生明經飭行者與俱,使傳教令,出入閨閤。縣邑吏民見而榮之,數年,爭欲為學官弟子,

富人至出錢以求之。」這是利用虛榮心來獎勵向學。《漢書.地理志下》說:「景、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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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帝重二千石之任,而循吏有餘美,龔遂、黃霸、尹翁歸、趙廣漢、

張敞、韓延壽,皆藉藉焉。跡其治之得失,廣漢、敞、霸皆任術而 託跡於道。廣漢、敞以虔矯任刑殺,而霸多偽飾,寬嚴異而求名太 急之情一也。延壽以禮讓養民,庶幾於君子之道,而為之已甚者亦 飾也。翁歸雖察而執法不煩,龔遂雖細而治亂以緩,較數子之間,

其愈矣乎!要此數子者,唯廣漢專乎俗吏之為,而得流俗之譽為 最;其餘皆緣飾以先王之禮教,而世儒以為漢治近古,職此由也。

夫流俗之好尚,政教相隨以濫;禮文之緣飾,精意易以相蒙。兩者 各有小著之效,而後先王移風易俗、緣情定禮之令德永息於天下。

救之者其惟簡乎!故夫子言南面臨民之道,而甚重夫「簡」;以法 術之不可任,民譽之不可干,中和涵養之化不可以旦夕求也。93 船山批評宣帝時的疆吏往往求名太急而多偽飾;論為政愛民而不慕虛 名,〈循吏傳〉中的龔遂,不在〈循吏傳〉的尹翁歸,94更值得尊敬。

他以為唯有不用法術、不貪速效、不干求聲名,以孔子所說的「簡」為 為政的宗旨,才可望企及教化之精意。這番見解,與太史公〈循吏列傳〉

間,文翁為蜀守,教民讀書法令,未能篤信道德,反以好文刺譏,貴慕權勢。」這是與

〈循吏傳〉互足的微詞。見《漢書》,卷 89,〈循吏傳〉,頁 3626;卷 28 下,〈地理 志下〉,頁 1645。許多人批評太史公寫循吏竟不傳文翁,不知文翁為政實與〈循吏列傳〉

的旨趣大有逕庭。王成是宣帝最先褒揚的守相,但他「偽自增加(戶口),以蒙顯賞」。

見《漢書》,卷 89,〈循吏傳〉,頁 3627。

93 [清]王夫之撰,《讀通鑑論》(北京:中華書局,1975),卷 4,〈宣帝〉,頁 100-101。

按,夫子言臨民尚簡,見於《論語.雍也》首章孔子和仲雍的對話:「子曰:『雍也可使 南面。』仲弓問子桑伯子,子曰:『可也,簡。』仲弓曰:『居敬而行簡,以臨其民,不 亦可乎?居簡而行簡,無乃大簡乎?』子曰:『雍之言然。』」朱《注》曰:「仲弓以夫 子許己南面,故問伯子如何。」見《四書章句集注》,頁 83-84。按,《論語注疏》以「仲 弓問子桑伯子」以下別為一章,《集注》合前為一章。

94 史載龔遂為昌邑國郎中令,昌邑王賀多不正,遂內諫爭於王,外責傅相,至於涕泣,蹇

94 史載龔遂為昌邑國郎中令,昌邑王賀多不正,遂內諫爭於王,外責傅相,至於涕泣,蹇

在文檔中 《史記.循吏列傳》析疑 (頁 33-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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