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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新實用主義的轉向

奎因認為一旦消除了那兩個經驗主義的教條,則有兩個可能 後果:一是模糊了自然科學和思辯形上學的界線,二是轉向實用 主義的路線。奎因自己所走的當然是第二條路線,而他所指的第 一條路線可能也包括了黑格爾式的思辯形上學;但在某意義下,

黑格爾的思想正為現代的「新實用主義 (neo-pragmatism)」提供 了一些重要的啟迪。

雖然,黑格爾和奎因都提倡整體主義,但他們的理論仍是南

31 奎因在「經驗主義的兩個教條」一文一九六一年的第二版中,是以弗雷格和羅 素代表經驗主義的這一個突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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轅北轍。最重要的分別在於:黑格爾認為概念這整體系統之外別 無其他東西,即在這意義下所有經驗對象都「在」概念之內,而 奎因則認為「我們所謂的知識或信念的整體,從地理和歷史裏最 偶然的事件到原子物理學甚至純數學和邏輯的最深刻的規律,是 一個人工的織造物,它只是沿著邊緣與經驗接觸」(Quine, 1980:

42)。簡單的觀察命題是處於知識系統的最外圍,亦是與系統外的 感知經驗的接觸點,而這些經驗命題與系統外的感知經驗是否吻 合,則是那個知識系統是否須要被修改的判準,故此奎因的整體 主義仍是以經驗為依歸,奎因亦是一個不折不扣的經驗主義者。

尤有甚者,由於奎因認為沒有分析綜合這區分,那麼就算純數學 和邏輯也不再是純粹分析性、演譯性的知識,無需經驗考證。對 奎因而言,所有知識歸根結底都是經驗知識,並無根本上的性質 差異,只是與經驗的接觸在「距離」上有程度之別。故此,哲學 亦不能只從事概念的分析,哲學的反省活動最終都要面對經驗的 法庭,知識論亦不再是一個分析性、規範性 (normative) 的學科,

而是整個經驗科學的一部份,由此亦導出奎因的「自然化知識論 (epistemology naturalized)」的方向 (Quine, 1969)。

眾所週知,黑格爾是觀念論者,他不是不接受有「思維」和

「事物」(或主體和客體)之分,即事物並非思維,而是思維的 對象。黑格爾十分清楚這個分野,可是他指出這個「分野」本身 亦是思維的產物,「事物」之所以為「事物」亦是思維的結果;

在這意義下,所有事物都是在「思維」之內。所以,沒有一些純 綷的經驗可作為檢證知識的基礎,而只有那個無外限的思維,即 無所不包的概念系統才可以是一個真正融貫的整體,才是一切意 義和真假的參考系統。表面上,這種「思辯式」的哲學立場難以 被以經驗主義為主導的分析哲學所接受,但分析哲學近年的發展 卻顯示黑格爾所提倡的是一種更徹底的整體主義,並能消解一些 經驗主義長久以來不能解決的難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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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關奎因所假設經驗與知識的對揚,在分析哲學的內部其後 亦有不少的討論。戴維森 (D. Davidson) 指出奎因雖然消解了經 驗主義的兩大教條,但這架構仍然獨斷地假設了一個對立關係─

─ 即 「 概 念 架 構 和 經 驗 內 容 的 二 元 論 (dualism of conceptual scheme and empirical content)」,戴維森稱之為「經驗主義的第三 個教條」(Davidson, 2001b: 189)。其實,這個經驗主義的二分法 亦 是 源 於 康 德 的 知 識 論 , 源 於 康 德 對 「 知 性 — 感 性 (Verstand–Sinnlichkeit) 」 或 「 主 動 性 — 接 受 性 (Spontaneität–Rezeptivität)」的區分,認為人類知識是由這兩個元 素的綜合而成,缺一不可,正如康德所言:「思想沒有內容是空 洞,直觀沒有概念則是盲目。」(KrV, A 51/B 75) 故此,知識的 問題不單關涉認知主體的概念範疇,亦要照顧從外而來的感觀與 料;這個康德的二分法後來亦成為了經驗主義的一個核心思想。

現在,既然戴維森稱這二元論為「經驗主義的第三個教條」,當 然就是要對它作出批評;不過戴維森亦暗示,若經驗主義消除了 這第三個,亦即最後一個獨斷的教條,則它亦可能失去了經驗主 義之所以為經驗主義的基本特質 (Davidson, 2001b: 189)。

戴維森指出這二元論假設知識是由「內在 (endogenous)」和

「外在 (exogenous)」兩個源頭所組成,以為感知與料從外而來的 刺激,使我們內在的思想作出某一判斷或形成某一信念。戴維森 指出這樣的想法是不能解釋知識的基礎和有效性,因為它混淆了

「成因 (cause)」和「證立 (justification)」:「成因」是有關經驗 事件與經驗事件之間的因果關係,而「證立」卻是有關某些信念 和知識之所以成立的理由。戴維森指出「除了信念以外,沒有其 他東西可被視為把持一個信念的理由」(Davidson, 2001a: 141),

感知經驗也不例外,就算一個簡單的經驗觀察,一個有關感知經 驗的信念的確由相應的感官所引起,並與該經驗事實有直接的因 果關係,這也不代表該信念因而變得合理,因為「對一個信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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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果解釋 (causal explanation) 並不能顯示那信念如何或為何是 合理的 (justified)」(Davidson, 2001a: 143)。戴維森認為要支持某 一信念,我們必須提供適當的理由 (reasons),而因果解釋卻不屬 於這範疇。

既然如此,我們不能假設有一個在知識信念之外的純粹經驗 世界,並以信念與之是否相符作為真假的判準,反而要視乎整個 信念自己內部是否融貫和互相支持;32 戴維森認為我們根本不能 明白那個傳統的真理符應論所指的信念與事實相符到底是什麼意 思,亦不知道怎樣才算得上互相符應。故此,經驗主義以為「客 觀」的經驗世界能檢證「主觀」的思想知識系統這個獨斷的二元 論,根本不能解釋知識的基礎問題,還產生很多理論困難。奎因 的整體主義雖然為經驗主義跨出了一大步,但仍然停留在一個二 元論的架構下,困在一個獨斷的教條中。

戴維森對於這個教條的批評,最終是要導出思想和世界之間 並沒有鴻溝,不須以外在的符應作為真假的判準,反而信念系統 本身就已包括了世界:「當我們放棄(概念)架構與(經驗)世 界的二元論,我們並不是放棄世界,反而是重新建立起我們與那 些悉識的事物的直接接觸」(Davidson, 2001b: 198)。消除了這個 思想與世界的二元論,經驗主義不單要重新安頓所謂「客觀」的 經驗世界,就連我們所謂屬於認知主體的「主觀」思想也要重新 審視。戴維森認為經驗主義的二元論附帶著(甚至建基於)一個 他所謂「主觀的神話 (myth of the subjective)」,認為心靈只能透

32 戴維森討論這問題的文章叫「真理和知識的融貫性理論 (A Coherence Theory of Truth and Knowledge) 」 (Davidson, 2001a) , 不 過 在 這 篇 文 章 的 「 後 思 (Afterthoughts)」中,戴維森卻有點「後悔」把該文章稱為「融貫性理論」,因 為這樣可能會帶來誤解 (Davidson, 2001a: 154f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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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一些主觀的、只屬於某一獨特心靈的、為該心靈私有 (private) 的感知或印象去認識一個外在世界 (Davidson, 2001c)。消除經驗 主義的第三個教條就是消除這種傳統的主客對立。

戴維森所批評的「主觀的神話」可謂與塞拉斯 (W. Sellars) 更早時候在一九五六發表的《經驗主義與心靈哲學》(Empiricism and the Philosophy of Mind) 一書中所批評的「與料的神話 (myth of the given)」互相呼應 (Sellars, 1997)。塞拉斯所批評的亦是經 驗主義對於感官經驗的假設,以為有一些直接的、客觀的、純綷 的感知與料,可作為經驗知識的基礎;塞拉斯卻指出所有經驗觀 察都假設概念和語言的使用,而概念和語言的使用卻不能被化約 為一些經驗事件,因為它是一些具規範性的活動,而並非事實的 描述。塞拉斯的要點是:「當我們把一個事件或狀態判定為認知 性的,我們並非為這個事件或狀態提供一個經驗描述;我們是把 它 放 在 一 個 有 關 理 由 的 邏 輯 空 間 (logical space of reasons)」

(Sellars, 1997: 76)。這涉及我們如何以理由去支持或反對某一信 念,而這個尋求理由和提供理由 (asking and giving reasons) 的活 動須按照一些具規範性的規則進行,與因果關係的解釋互不相干。

如羅蒂所言,「因果的故事 (causal story)」和「證立的故事 (justificatory story)」根本不能混為一談 (Rorty, 1991: 148),可說 是兩個不同的語言遊戲 (language games);因為證立的故事所關 心的是一個信念或其理由是否「正確 (correct)」,必須假設有錯 誤的可能性,而因果的故事則有關事件作為自然界的現象之間物 理關係,沒有對錯可言;這就是所謂的事實 (fact) 和規範 (norm) 的基本分別。33 而塞拉斯認為認知作為一規範性的活動是建基於

33 其實,康德有關「現象界 (phenomena)」與「智思界 (noumena)」的區分,亦 可從這個角度,視為有關事實性 (factual) 和規範性 (normative) 範疇的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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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會習慣 (social practice),依賴一個語言群體所共相接受的規 則,而有關規則的規範性亦不外是由該語言群體所賦予,不能以 自然界的現象作為解釋。

戴維森和塞拉斯對經驗主義的批判都進一步成全了奎因所提 倡的實用主義路線。奎因雖然摧毀了還原主義,卻沒有真正推翻 基礎主義 (foundationalism);對於奎因而言,雖然個別經驗不能 成為個別知識的穏固基礎,但客觀經驗作為一整體仍是科學知識 的絕對判準。故此羅蒂指出奎因只推翻了「理性主義式的基礎主 義(rationalist form of foundationalism)」,而塞拉斯才真正摧毀「經 驗主義式的基礎主義 (empiricist form of foundationalism)」,並建 立一種更徹底的實用主義 (Rorty, 1997: 5)。至於戴維森,他自己 雖然不願意承認是一個實用主義者;但正如羅蒂的分析,戴維森 明顯有實用主義的傾向,而戴維森後來也得承認這點 (Davidson, 2001a: 154)。

表面上,這種實用主義的發展似乎跟黑格爾的哲學談不上什 麼關係;但若我們明白到它的基礎是對於思維與世界這二元論的 批評,則我們不難看到黑格爾可能的供獻。其實,塞拉斯對於「與 料的神話」的批評不難令人想起黑格爾在「感性確定性」中的討 論 ; 而 塞 拉 斯 自 己 更 表 明 他 所 作 的 是 一 種 「 黑 格 爾 式 的 沉 思 (Meditations Hegeliènnes)」(Sellars, 1997: 45)。然而,有關的討論 到 了 二 十 世 紀 未 , 黑 格 爾 的 影 響 就 更 加 明 顯 ; 麥 道 衛 (J.

表面上,這種實用主義的發展似乎跟黑格爾的哲學談不上什 麼關係;但若我們明白到它的基礎是對於思維與世界這二元論的 批評,則我們不難看到黑格爾可能的供獻。其實,塞拉斯對於「與 料的神話」的批評不難令人想起黑格爾在「感性確定性」中的討 論 ; 而 塞 拉 斯 自 己 更 表 明 他 所 作 的 是 一 種 「 黑 格 爾 式 的 沉 思 (Meditations Hegeliènnes)」(Sellars, 1997: 45)。然而,有關的討論 到 了 二 十 世 紀 未 , 黑 格 爾 的 影 響 就 更 加 明 顯 ; 麥 道 衛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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