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不抵抗政策下的五種回應模式
1931 年 9 月 18 日事變爆發時，東北邊防軍司令張學良不在瀋陽，而國 民政府主席蔣介石也不在南京，兩位守土有責的負責人所以不在自己崗位，
當然是另有要務。蔣介石是在江西勦共，126而張學良則在北平為蔣協防大華 北。127
121 〈東北義勇軍抗日大事記〉，頁861。
122 片倉衷，〈滿州事變機密政略日誌〉，頁290。
123 片倉衷，〈滿州事變機密政略日誌〉，頁297。
124 片倉衷，〈滿州事變機密政略日誌〉，頁274、382。
125 〈丁李致國聯調查團書〉，《申報》(上海)，1932年4月24日。
126 當時正逢第三次剿共作戰期，蔣介石首先於1931年6月25日在南昌成立黨政委員會，自兼委員 長，奔走於南昌與剿共戰場之間。
127 此刻的張學良雖因傷寒入北平協和醫院治療，不過他離開瀋陽並不是為了就醫，而是為了經營 華北。自1930年9月，張學良為了支援蔣介石，特地揮軍入關參與中原大戰以後，張就開始長 駐北平。
對於事變前夕，東北地區中日之間日趨緊張的局勢，蔣、張兩人當然不 致於完全不在意，特別是 1931 年 7、8 月間，先後爆發萬寶山及中村事件，
前者是因長春萬寶山韓僑與當地農民衝突，朝鮮發生排華暴動，中國則發動 全國性抵制日貨運動。後者是日本軍事間諜中村震太郎在遼寧洮南被殺，日 本軍方主張報復。128
7 月 12 日，針對萬寶山事件，蔣介石致電張學良，謂：「現非對日作戰 之時，以平定內亂為第一」。129由此可以看出蔣介石對東北的高度緊張局勢，
也有相當的理解。對於不與日軍正面衝突之決定，張學良是全面贊同，早在 蔣的來電之前，張就於 7 月 6 日電令東北政務委員，謂：「此時如與日本開 戰，我方必敗，敗則日本將對我要求割地償款，東北將萬劫不復，亟宜力避 衝突」。1309 月 6 日，又命瀋陽軍事負責人，謂：「無論日人如何尋事，須萬 分容讓，不與抵抗，以免事態擴大」，131這一連串的指示，不僅反映出東北局 勢的緊張，也說明蔣、張兩人對狀況的了解。
不過，若將這 2 位負責人長期離開工作崗位之事實再加審視，至少可確 認兩位在事前並未對事態的嚴重性有充分警覺。認定日本政府不至於甘冒破 壞九國公約之大不韙，侵略中國，可謂是蔣、張兩人在九一八事變前夕對中 日局勢的判斷。也由於認定日本無意侵犯中國，故認為面對關東軍的挑釁，
只要東北軍不積極回應，不擴大衝突層面，零星的軍事衝突皆可納入可控制 的範疇，不需多慮。132
不抵抗政策，是針對九一八事變前夕中日兩國層出不窮的衝突案例，國 民政府與東北當局共識下所決定的應對準則。不過，面對挑釁，不積極回應 的尺度應如何界定，似乎並沒有一定標準。
128 郭廷以，《近代中國史綱》下冊，頁714。
129 郭廷以，《近代中國史綱》下冊，頁714。
130 梁敬錞，《九一八事變史述》(香港：亞洲書店，1964)，頁109。
131 郭廷以，《近代中國史綱》下冊，頁714。
132 黃自進，〈蔣中正先生與九一八事變：不抵抗責任的探討〉，《近代中國》，第152期(台北，
2002.12)，頁125-126。
在 9 月 18 日所挑起的軍事行動中，日軍第一批發動突襲的戰場有 8 處，
這 8 處守軍的反應可歸納出 5 種模式：
第一種：投降：反映在防守營口、鳳凰城、安東等 3 城市的東北駐軍。
第二種：撤離：反映在防守瀋陽市、東大營及北大營的部份防區之守軍。
第三種：放棄抵抗武裝突圍：反映在防守北大營的步兵第 7 旅第 620 團 的駐軍。
第四種：積極抵抗力竭突圍：反映在防守長春市的寬城子及南嶺的守軍。
第五種：積極抵抗壯烈犧牲：反映在負責瀋陽治安的警察大隊。
同一道命令，有 5 種不同的反應模式，正顯示命令的本身並沒有嚴格的 規範，應如何解讀命令的內涵，似乎因人而異。發下這一道命令的張學良，
在事隔 59 年後，面對日本記者詢問時，坦承這是一道錯誤的命令，原因在 於低估關東軍發動事變的企圖心。也就是說，關東軍將有所行動之事，張學 良已有風聞，不過，在認定日本政府無意侵華之同時，只將關東軍的軍事行 動視為一種情感宣洩，故要求東北軍採迴避態度，避免升高衝突層次。133
不能事先精確掌握關東軍的行動目標，已是一大失策；鬆懈的行政組 織，不能在第一時間內掌握情勢，也是東北軍頻頻失策的眾多原因之一。例 如，東北邊防軍參謀長、代司令榮臻，9 月 17、18 日在家為乃父作壽，忙於 應酬賓客。吉林省主席兼東北邊防軍副司令長官張作相，因父歿由吉林回錦 州治喪，職權由軍署參謀長熙洽代理。黑龍江省主席兼東北邊防軍副司令長 官萬福麟，討伐石友三之後留居北平，一直未返職，職權由其子萬國賓代理。
東省特別區行政長官張景惠身居瀋陽私邸，其職權由政務廳長葆康代理。除 了這些領導不在其位以外，甚至一些駐守防區的軍旅首長亦不在軍中，如首 當其衝遭受日軍攻擊的北大營第 7 旅，旅長王以哲及團長張士賢即不在部 隊。是以，事變發生後，各部群龍無首，手足無措，以致歷經數小時，尚未 弄清「日軍行動真意」。134
133 NHK取材班臼井勝美，《張學良の昭和史の最後證言》(東京：角川書店，1991)，頁123-126。
134 陸軍、杜連慶，《張學良與東北軍》，頁110-111。
對於九一八事變當天，張學良的回憶是：事發當時，正在與英國公使一 起觀賞梅蘭芳的戲劇表演。由於不瞭解狀況，只是重申前令，以避免衝突擴 大為念。135換言之，事變當天，張學良並沒有新的指示，而所謂前令，也只 是一抽象原則的頒佈。所有該在工作崗位上的指揮官皆不在現場，這也使得 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在第一時間就能掌握現狀。既然在東北現場都無人能掌握 現狀，在北平的張學良自然更不知事態的嚴重性，「重申前令」，只是聊勝於 無的指示而已。
不抵抗政策，應賦予什麼樣的具體內涵，在最高指揮官沒有具體指示的 情況下，當然得憑各防區指揮官的「自由心證」各自判斷了，誠如前述，在 因應不抵抗政策的指令，有 5 種不同的反應模式，相較於就地抵抗奮勇犧牲 者而言，選擇投降或主動撤離者，自然是一種「拒戰」行為，只不過用「不 抵抗」政策做掩飾而已。
(二) 「拒戰、懼戰、觀戰」的三部對應曲
九一八事變之後，對關東軍而言，最大的夢魘，莫過於雙方政府能越過 關東軍而找到和解的途徑。也就是說，事變期中如何讓雙方政府找不到機會 和解，也是關東軍的重要工作之一。根據關東軍參謀片倉衷的觀察，認為兩 國政府最後不能為九一八事變找得善後的妥協方案在於「南京政府不能有效 控制張學良的東北政權，而張學良又不能有效控制各地失控的軍隊」。136換言 之，片倉認為關東軍九一八事變的全面勝利，主要的原因得歸納於東北軍的 失控。
既然張學良不能有效控制東北軍，已成為敵人觀察張學良失敗的重要指 標，吾人欲檢討東北淪亡的責任時，自然不應把焦點侷限於張學良，更應把 整個東北軍的反應納入觀察的視野。
從 1931 年 9 月 20 日關東軍發動第二批攻擊，到 12 月 11 日馬占山會見
135 NHK取材班臼井勝美，《張學良の昭和史の最後證言》，頁120-121。
136 片倉衷，《戰陣隨錄》，頁37-38。
張景惠，願意接受關東軍收編，結束黑龍江軍對日抗爭之時止，這一段時期，
面對關東軍的咄咄逼人，東北軍的反應可歸納出 3 個不同的模式：
第一種：拒絕抵抗投降：反映在吉林軍系的 7 個步兵旅、1 個騎兵旅，
遼寧軍系的 2 個鎮守使署。
第二種：拒絕抵抗撤退：反映在遼寧軍系的 4 個步兵旅、1 個騎兵旅、1 個砲兵旅
第三種：奮起抵抗力竭投降：反映在黑龍江軍的 4 個步兵旅、2 個騎兵 旅、1 個砲兵團、1 個軍署衛隊團，遼寧軍系的 1 個屯墾軍 若只以正規軍來計算，依附表一、二、三所顯示，九一八前夕，東北陸 軍總共有 179,545 人。137自 9 月 28 日吉林省代理主席熙洽宣佈獨立，10 月 1 日洮寧鎮守使張海鵬跟進，10 月 5 日東邊鎮守始于芷山又緊接著表態願歸順 關東軍時止，138合計就有 88,900 人投降。亦即事變爆發不及 20 日，就有 49.5
％的陸軍投降。當時東北海軍只有 1 萬人左右，139航空部門歸屬陸軍編制，
因而 49.5％陸軍不經戰鬥，就選擇投降，無非意味著東北軍近一半的軍隊，
在事變的初期就無意效忠張學良。
兩軍對峙，當一方軍隊之中的 49.5％選擇投敵，而僅憑剩餘的 50.5％的 軍隊要力挽狂瀾，在人類軍事史上並不多見。是以，追究東北淪陷之責時，
東北軍的效忠意識自應也是探討主題。
49.5％投敵的東北陸軍中，38.7％的軍隊來自於吉林軍系。換言之，吉 林軍系實為掀起東北軍投敵浪潮的主要推手，佔投敵總數的 78％。主導此一 陣前倒戈的檯面人物，則為吉林省代理主席熙洽。熙洽扮演的角色，相當多 樣，除了於 9 月 21 日在吉林開城迎敵，9 月 28 日率眾宣布獨立以外，還負 責替關東軍籌措經費，準備收買友軍。根據關東軍參謀片倉衷的記載，1931 年 10 月 6 日熙洽獻金 30 萬元給關東軍，而關東軍則於 10 月 9 日將其中的
137 根據大陸學者陸軍、杜連慶的研究，東北海軍約1萬人，而負責治安的警察、憲兵、保安隊約1 萬人。陸軍、杜連慶，《張學良與東北軍》，頁106-107。
138 片倉衷，〈滿州事變機密政略日誌〉，頁196、198、201。
139 陸軍、杜連慶，《張學良與東北軍》，頁107。
20 萬元交給洮寧鎮守使張海鵬作為鼓勵他進軍黑龍江之用。140此外，1931 年 12 月 18 日在關東軍的遊說下，熙洽再借款 10 萬元給蒙古獨立軍。141
熙洽於事變爆發後的第 3 天就開城迎敵，第 10 天就率眾投降，這份效 率，這份默契，都具體說明，熙洽在事變期間所有的活動，皆是精心設計下 的產物。換言之，熙洽的陣前倒戈，絕不是臨時起意之偶然因素所造成，而
熙洽於事變爆發後的第 3 天就開城迎敵，第 10 天就率眾投降，這份效 率，這份默契，都具體說明，熙洽在事變期間所有的活動，皆是精心設計下 的產物。換言之，熙洽的陣前倒戈，絕不是臨時起意之偶然因素所造成，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