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澤民是一位權力的幸運者。一般論述中共接班人問題，都喜從林彪、華國 鋒、胡耀邦、趙紫陽的接班失敗談起，認為接班問題沒有制度化；就是確立為接 班人者如胡錦濤，在最後結果揭曉前也仍充滿不確定性。但 1980 年但以來逐漸 加強的制度化，或說「法治主義」，則使權力逐漸變成在集體領導體制下的「重 要合法手續的政治」；權力愈來愈不是集中於個人，政治的透明度逐漸提高。因 此政治接班人若已形成，也更不易失勢。100加上六四事件之後，政治菁英更加求 穩怕亂，這讓江澤民的政治對手投鼠忌器，也更使江澤民得以穩固其權力。101
不過，由於江澤民是在六四事件的餘波中上臺，因此一開始立場較不清晰。
102 1992 年鄧小平南巡後，意識形態上的左派反對力量逐漸乏力，江澤民也迅速 轉變自己的執政路線，使其他領導人失去利用意識形態展開鬥爭的機會。1992 年秋天的十四大確立了「市場經濟」的主導地位，鄧小平路線得到鞏固，加上中 共元老逐漸凋零，楊尚昆、楊白冰兄弟的軍權力量被拔除，江澤民本身也經由正 式的黨代表大會、人民代表大會的選舉而得到正當性，因此江澤民的權力有所提 高。103
在此過程中，江澤民也為了維繫權力，採取了不同的策略。在 1989 年到十 四大，江澤民主要實行與李鵬結盟的政策，和高層的強硬力量比較接近；104十四
99 丁學良，共產主義後與中國（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1994 年），頁 6。
100 德岡 仁，「後江澤民之中共----以接班人問題為中心」，第二十八屆中日「中國大陸問題研討 會」（東京：日本「大陸問題研究協會」與中華民國政治大學國際關係研究中心合辦，2001 年 3 月 25 日至 3 月 29 日）。
101 關於江澤民時期派系間的權力鬥爭，可參見本文第一章第一節。
102 當時許多分析認為江澤民與李鵬的「江、李體制」並不穩定、具有過渡性，甚至隨時可能崩 潰，參閱趙建民，「中共『十四大』的權力構想」，頁 246，259。
103 參閱吳安家，「中共『十四大』修改黨章的政治意涵」，中國大陸研究（台北），第 36 卷第 1 期，民國 82 年 1 月，頁 5-13。趙建民，「中共『十四大』的權力構想」，頁 244-251。
104 當時的分工被，一些學者認為是「江澤民管黨、李鵬管政，他們兩個人似乎代表著二元權力 類型的繼續」，參閱羅斯金，各國政府與政治，頁 496。
大之後，由於自身權力已較穩固，因此雖然維持「江李體制」，但強弱易勢，成 為李鵬追求與江澤民合作。在此同時，江澤民與代表政務的朱鎔基等「集權改革 派」結盟，並與黨務的丁關根、李鐵映等接近，形成了廣泛的「統一戰線」。到 了 1994 年九月底的中共十四屆四中全會後，江澤民更進一步以提拔自己的親信 人馬來鞏固自己的權位，從「合縱連橫」變為鞏固個人權力基礎。105
1997 年的中共十五大準時召開，被視為「反映了黨在後毛時代對制度化的 極度著迷」。106在此次大會中，「幹部年輕化」政策進一步獲得鞏固。幹部年輕化 意味著許多職務的重新安排，因此涉及派系權力的調整，107不過調整的結果似乎 未必讓期望改革的外界滿意；例如當時的人大委員長喬石曾以制度化的人大委員 長職務的權力，對中共和國務院進行監督，108但根據中共「十五大」時所確立「七 十歲封頂一刀切」之原則，除最高領導人外，其餘領導幹部只要年滿七十歲即失 去繼續任職的資格，於是喬石即因此退休下臺。不過喬石的下臺，也顯示廢除領 導職務終身制的制度化進展。109當時江澤民也強調，「十六大」召開時，年齡超 過七十歲的全部要退下。110喬石退休後，形成的是江澤民、李鵬、朱鎔基領導三
105 吳國光，逐鹿十五大（台北：遠景出版社，1997 年），頁 26-27。由於總理職務的權力很大，
因此也有學者指出鄧小平在中共十四大時安排朱鎔基進入政治局常委主持經濟工作，乃具有削弱 李鵬權力的意涵；參閱趙建民，「中共『十四大』的權力構想」，頁 249。
106 羅德明（Lowell Dittmer），「中國新領導----從分工、政治背景、與政策傾向評量」，田弘茂、
朱雲漢編，江澤民的歷史考卷，頁 44。
107 寇健文指出，「幹部年輕化」制度已成為中共權力鬥爭的一項重要遊戲規則，「勢必影響黨內 不同派系間與不同世代政治菁英間的互動，因此提供了觀察中共政治繼承的線索。如果吾人不能 掌握這些遊戲規則，並根據它們觀察中共權力鬥爭，吾人的分析很容易出現盲點」。寇健文，「中 共『幹部年輕化』與政治繼承」，中國大陸研究（台北），第 44 卷第 5 期，民國 90 年 5 月，頁 1-17。另參閱「幹部年輕化延續江路線」，亞洲週刊（香港），2000 年 8 月 14 日-8 月 20 日，頁 33；吳仁傑，「中共加快幹部年輕化與部署第四代接班態勢」，中共研究（台北），三十四卷第 九期，頁 29-43；江河，「中共政治局醞釀年輕化」，廣角鏡（香港）， 2000 年 6 月，頁 18-20。
108 鄭永年，政治漸進主義，頁 112。
109 關於十五大時喬石為何退休的報導很多，筆者在相關文章曾指出，報導可分為兩種，其一為 喬石自願或半自願的引退，另一為喬石是在嚴酷的權力鬥爭中被鬥倒；前者可視為幹部年輕化的 慣例或制度影響了權力接班的範例，後者則反對此種「制度決定論」的看法。筆者認為後者論點 雖較為普遍，但不若前者論點、論證的堅實。參閱包淳亮，「論中共權力接班的制度化----從十五 大喬石退休談起」，東亞季刊（台北），民國 90 年夏季，第 32 卷第 2 期，頁 75-92。另參閱鄭永 年，政治漸進主義，頁 69。
110 美國「新聞週刊」在 2002 年 2 月又再度引伸此一說法，稱江澤民在 2001 年底的一次高層會 議上，堅持所有超過七十歲的政治局成員，包括他自己，都得在今年秋天退休。消息又稱，江澤 民為了避免黨的分裂，決定全退。見: Melinda Liu & Paul Mooney, “Turning the Page,” Newsweek (N.Y.), Vol. CXXXIX, No. 6 (Feb. 11, 2002), pp. 10-12.
巨頭的政治。朱鎔基主導的國務院改革，以及大規模的新人事任命，使李鵬在國 務院的權力關係也被打亂。新的權力平衡下，朱鎔基與李鵬互相制衡，江澤民處 於一個較有利的地位。111
由於被視為江澤民的權力競爭者的喬石，是在「年齡」的壓力下退休，同時 江澤民繼續擔任中共黨的總書記、中央軍事委員會主席，以及國家主席等三個主 要職務；因此中共十五大似乎在一定程度上顯示了兩個層面的制度化，其一為年 輕化，其二為有規則的職務分配。112此一有規則的職務分配的顯著特徵，亦即掌 握黨權的總書記一方面兼任軍委主席以掌握軍權，同時兼任國家主席而成為名符 其實的國家最高領導人；與此同時，但經濟事務則交由「總理」負責，總理並能 代表國家出席國際會議；由此顯示出二元領導的分權模式。
在此種分權方式下，中共十四大、十五大兩屆產生的總書記，也在隔年被選 為「國家主席」，從而使國家主席由一個虛位元首，113有轉變為實權元首的可能。
114加上前文提及的國務院的改革，已使總理在行政上的權力增加，因此使二元領 導模式成為 1993 年以來中國大陸的政治寫照。而十五大的權力安排，也顯示一 個較為常態化軍人與文職的關係，正在中國大陸形成。115
擁有形式的黨權、軍權是否就能樹立江澤民的實質權威，曾經是學者所質疑 的問題。116但此一問題經過中共十五大，已經得到回答，而其答案是肯定的。正
111 白恪滿，「鄧後中國的政治衝突模式」，頁 71，73。
112 參閱包淳亮，「江核心的建立」，頁 92-108。包淳亮，「江澤民在十六大全面退休的可能與挑 戰」，共黨問題研究（台北），第 26 卷第 10 期（2000 年 10 月），頁 91-95。包淳亮，「論中共權 力接班的制度化」，頁 75-92。
113 依照中共 1982 年的憲法第八十條，國家主席擁有「根據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的決定和全國人民 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的決定，公佈法律，任免國務院總理、副總理、國務委員、各部部長、各委 員會主任、審計長、秘書長，授予國家的勛章和榮譽稱號，發佈特赦令，發佈戒嚴令，宣佈戰爭 狀態，發佈動員令」的權力。由於所有權力都是依據人大常委會的決定，因此國家主席有的僅是 形式上的權力；縱然再加上第八十一條賦予的接待外國使節等工作，仍只是「虛位元首」。
114 就中共黨權與軍權的權力分際來說，雖然總書記的職責不過是「負責召集中央政治局會議和 中央政治局常務委員會會議，並主持中央書記處的工作」，但總書記作為黨的最高領導人這一點，
已在中共十四大以後，由於中顧委的廢除，恢復為黨的最高領導人；本文之中國共產黨章程，參 閱中共中央組織部組織局，入黨教材（北京：黨建讀物出版社，1994 年），頁 210-237。
115 鮑瑞嘉（Richard Baum），「江澤民掌權----十五大與其後續發展」，田弘茂、朱雲漢編，江澤 民的歷史考卷，頁 42。
116 李英明，鄧小平與後文革的中國大陸（台北：時報文化，1995 年），頁 19。
如同鄧小平辭去一切職務後權威大減，江澤民擁有黨的總書記、軍委主席兩職，
也確實使之能夠逐漸樹立權威。總書記職務意味著提名高層幹部的權力，117而軍 委主席則是軍隊唯一、最高的統帥，是憲法所規定唯一對全國人大及其常委會負 責的人。不過，鄧小平在安排江澤民接班之前的 1980 年代，所一直強調的「集 體領導」，使總書記並不擁有行政權，而這種安排也仍拘束江澤民。118在總書記 並不擁有行政權的狀況下，中共的二元領導體制乃能逐漸形成。
雖然江澤民的主要權力來自於其黨權與軍權，但是典型的二元領導體制，還 得在江澤民在 1993 年接任國家主席之後才告成形。在尚未接任國家主席前，雖 然二元領導已經形成，但單純的黨的總書記職務，並不為國際社會所接受，因此
雖然江澤民的主要權力來自於其黨權與軍權，但是典型的二元領導體制，還 得在江澤民在 1993 年接任國家主席之後才告成形。在尚未接任國家主席前，雖 然二元領導已經形成，但單純的黨的總書記職務，並不為國際社會所接受，因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