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中年知識份子，指的是中國大陸第三代的知識者。方方藉由〈行雲流 水〉、〈無處遁逃〉與〈定數〉三部作品，鋪寫出在 90 年代社會轉型之際，這 群傑出的高層知識者，面對有錢至上、知識無用的社會現況，面對的物質與精 神雙重壓力下的舉步維艱。
首部曲〈行雲流水〉以高人雲因在理髮院理髮後，付不出八塊錢受理頭小 姐嘲諷而「病倒」開始。高人雲是五０年代知識者的代表：做事認真、誠懇待 人、謙虛有禮、處處忍讓，固守尊嚴的架子。高人雲與妻子梅潔文兩人貴為大 學副教授，但在不尊重知識，不在乎學問的經濟社會中，不僅知識者應受到的 敬慕與優越感消失，他們還阮囊羞澀，「一家人在貧困線上掙扎」，「生活需求 遠遠超過於他們的收入，兩份微薄的工資在飛漲的物價和眼花撩亂的新潮面前 顯然那麼的乾癟和孱弱」124，高人雲不僅無法讓妻兒生活舒適，買書、發表論 文要月月斤斤計較，理個頭花了八塊錢萬分心痛，理髮小妹瞧他不起，進餐館 嫌貴只敢點碗牛肉粉，還讓鄰桌滿桌豐盛酒菜的學生奚落，女兒高三復讀重考 的費用還是高家祖父出資。在乎心安，熬夜批改助教小馬隨意打鉤的作業；努 力盡責地義務加課，卻讓學生因為參加舞會被放鴿子；凡事忍讓，接下分外題
122引文見方方〈落日〉，《方方文集—風景》，南京：江蘇文藝出版社。1995 年 12 月 1 版 1 刷，頁 102。
123引文見方方〈祖父在父親心中〉載《行雲流水》，武漢：長江文藝出版社，1996 年 2 月 1 版 4 刷，
頁 211。
124引文見方方〈行雲流水〉載《行雲流水》，武漢：長江文藝出版社，1996 年 2 月 1 版 4 刷，頁 287。
庫出題與審題工作，不喜歡合唱團練唱也不敢出微詞；在乎自尊，所以不願掛 名沒有參與的論文，也不肯沾前女友吳丹給的人情。就如高人雲所言「他們高 家所有人一個樣，放不下那份架子。這架子或許空空的什麼也不是，卻還是放 不下去。」125但上面的壓力與學生給的「蠅頭小利」，讓他不斷向現實妥協以 企求心境平和，但生活卻一再不留情面地打破這份平靜，他最看重的「知識人 格」，在現今社會早已不值一文，「他覺得從前弄得明明白白的事，現在又開始 變得糊塗起來」，最後他再度病倒了，這次的問題在心臟。
教學科研的繁重和強烈的責任心、使命感，加上寒酸窘迫的生活和不得不 為生計隨波逐流的悲哀，生活中一連串的尷尬、疑惑與失落，如「行雲流水」
般接踵而至，這些困境雖沒有讓他的生活大波大瀾，但足以讓他雄心落地、理 想萎頓，他無法如他父親那樣過得清高優雅，又無法如他兒女一樣適應新世 代，生活的疲憊困頓和內心難言的苦楚，終讓他無力應付而不支病倒。
〈無處遁逃〉則是〈行雲流水〉的二部曲。出身書香世家的大學講師嚴航，
凡事認真嚴謹，只做學問不涉交際，憤世嫉俗的他，學問作的好，為了專心科 研，對學校各種公益活動向來沒興趣，教研室下派的工作能推就推，絕不幹自 己本分以外的工作；為了能多發表論文，為了有經費參加各地的學術研討會，
他忍受妻子拋頭露臉在歌廳演唱掙錢；為了湊錢上北京，他厚著臉皮像父母借 款。為了想要了無牽掛地做學問，為了不想一生清貧，他全心準備留美攻博，
生活在凡事以留美為前提下，他得罪同事、領導，犧牲家務，冷落妻子，也要 求曉月拿掉孩子。以為妥妥當當的安排，卻接連出錯：與同學李立夏並列出版 的專著，一下子憑空冒出了六個作者，他出錢出力卻列末位；以為十足十把握 的副教授升等，因為年資不夠被拉下；以為一直愛他的妻子曉月，在發現曉月 精神外遇後，與妻子決裂。收到美國華盛頓大學的錄取通知後，嚴航抱著破釜 沈舟的決心，赴北京辦簽證，住在廉價的小旅館，早出晚歸在大使館門口探詢 消息，練口語、練聽力，模擬考試，反覆操英語練習答話，以為他的「美國夢」
就要成真，最後卻敗在擔保人資格上，「嚴航咬牙切齒的走出美國大使館。……
他曾經那樣地自信那樣地看好了自己的能力。在自己的同事朋友以及老婆面 前，他都是擲地有聲地講述他未來的美國之行。」126，現在卻落得婚姻、事業、
出國三頭空，他「無處遁逃」。
嚴航不似高人雲凡事謙讓，他恃才傲物、為人實際，只執著於自己事業的 追求，成天馬不停蹄地做科研、搞論文，卻得不到應有的社會地位與經濟收入，
於是他轉而將目標鎖定在留美攻博，即使犧牲妻子、家庭他仍義無反顧，當出 國夢破碎，他「覺出了自己無邊際的孤單」，他覺出「原來路是怎樣的，歸路 也就怎樣；原來路是走不遍的或者說是走不完的；原來命屬一根根繩子就只能
125引文見方方〈行雲流水〉載《行雲流水》，武漢：長江文藝出版社，1996 年 2 月 1 版 4 刷，頁 286。
126引文見方方〈無處遁逃〉載《方方文集—白夢》，南京：江蘇文藝出版社，1995 年 12 月 1 版 1 刷，
頁 359。
總是屬它」127，認命後的他無力地坐在一棟大樓的台階上，發現長久以來對事 業、對夢想所做一切的一切，一瞬間都化為泡影。
〈定數〉則是這系列的完結曲。蕭濟東個性內斂，凡事忍讓，總是悶聲不 吭，「天大的事也都只會在平平淡淡中決定」。當了五年的公車司機，除了本隊 的隊長，沒幾人認識他，但他從不在乎，某天公車在路上壞了，乘客罵聲連連，
他想不如去考大學吧！於是就考了。收到全國重點大學的率取通知的那天，讓 全汽車廠的人驚訝的說不出話，但他一如往常，悶聲不吭地辦離職手續走人。
讀完大學後，順理成章待在學校裡教書，大學講師一當就是十來年。某天早上 蕭濟東再度悶聲不吭的送了份留職停薪一年的報告，當起了出租車司機，原因 只因為助教大錢告訴他評副教授要破格提拔三十五歲以下，蕭濟東早已過三十 五，心中當下便覺索然，「前程乏味胡不歸？」，課堂上便立刻寫了離職報告。
開了出租車後，收入增加不少，心靈卻開始空虛，交警的刁難，讓他越開越覺 無趣，大錢肝癌末期的消息，讓他大驚失色，最後因為大錢臨終的囑咐，蕭濟 東決定重回校園。「原來一個人一生合適做什麼和不合適做什麼，一切都是有 定數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活法，而每種活法都有自己的定數。」128
面對轉變快速的現代社會，這群優秀的大學青年教師人格逐漸萎縮，他們 同樣陷入經濟貧困、物質缺乏的現實窘境，為了升等，為了家計，知識份子不 得不「市民化」，「生活中一切具體的問題都一日近一日地走到了眼前，……為 了生計所進行的思考多於為了學問所進行的思考，他們睿智的大腦開始被柴米 油鹽所腐蝕，智慧的光芒日漸黯淡，至於清高則更如舊日黃花已然敗盡，憑個 人本事立足於世彷彿成了一個夢。」，「固守清貧而眼睜睜看著一些平庸之輩呼 風喚雨揮金如土，又感到世道不公，感到不公平之處卻又無處訴說。」129，面 臨這樣的生存窘境，高人雲選擇無可奈何的屈從，終至病倒。嚴航與蕭濟東則 試圖與命運對抗。嚴航向命運反擊途徑是冀望遠走他鄉留美攻博，但因為擔保 人不夠可靠，他出國夢碎。蕭濟東與命運抗爭的方式是直接改行當出租車司 機，雖然賺進了知識者最欠缺的金錢，卻又開始懷念那些數字與公式。
在「物質與精神」、「現實與理想」的天秤上，兩者永遠無法平衡、兼有，
當代知識份子陷入「義」與「利」間抉擇的兩難境地，所面臨的「努力與掙扎」， 辛苦「掙扎」所獲得的，卻又同時是自己所失去的，這就是當代中年知識者，
在現實生存困境中「無處遁逃」的「定數」。
127引文見方方〈無處遁逃〉載《方方文集—白夢》，南京：江蘇文藝出版社，1995 年 12 月 1 版 1 刷，
頁 360。
128引文見方方〈定數〉載《暗示》，北京：華夏出版社，2000 年 2 月 1 版 2 刷，頁 238、241。
129引文見方方〈無處遁逃〉載《方方文集—白夢》，南京：江蘇文藝出版社，1995 年 12 月 1 版 1 刷，
頁 332、308-3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