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我寫了這獨特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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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方方小說的主題

觀察方方的人生經歷，可將之粗區分為四個大階段：一是出身知識家庭背景；二是文革後，在武漢貨物裝卸場的工人市民身份；三是考入武漢大學中文系後，回歸知識者的生活圈子；四是步入婚姻後的妻子與母親身份。再對應其小說內容，於是「知識大院」、「裝卸站」、「大學校園」、「河南棚子」這些熟悉的生活環境，成了她小說素材的基地，小說人物也以「知識份子」、「工人市民」

與「新女性」為主。本章節將依方方的小說內容題材分為五大類型，並深入討論其主題話語。

第一節、奇異的市民「風景」

「城市平民」題材，向來是評論家對方方最關注的焦點，發現「市民」讓方方在當代文壇，乃至在中國二十世紀文學史上都佔有其特別意義。四年的裝卸工生涯，讓出身知識家庭的方方，接觸了許多在武漢中下階層打滾的小市民，他們不讀書、識字少，文化素質低，一大家子人擠在不足八平方米的房子，

稀鬆平常。「正是基於四年的裝卸工生涯，我知道了世界上有『父親』、『母親』

和他們的七個兒女這樣一群與我全然不同的人。知道了他們怎麼生活，如何處世，怎樣為人。其實在『河南棚子』，『父親』一家實在是普通不過的一個家庭。……，於是，我寫了這獨特的“風景＂。」⁵⁰因為如此，方方將寫作視角刻意自覺地放在城市平民，展現平民生活的凡俗人生，展示在艱難的生活困境中，生命的卑微。在方方筆下，人民徹底脫離過去歌功頌德的勞動模範形象，

他們自私、貪婪、殘酷、愛計較，為追求更富足的物質生活也會不擇手段，透過方方的雙眼，我們輕易探知武漢的小市民如何「活得粗糙卻隨心所欲、渾噩卻有滋有味」⁵¹。

一、還原人性本真

1986 年〈白夢〉以前的「潛伏期」作品，從對工人故事的題材中，方方擺脫過去「三高」的工人樣貌，她已經發現人性的複雜與不可預測性，工人不再是高高在上如英雄般的神聖、完美。

首篇發表的的〈“大篷車＂上〉，故事主角我「屠夫」、搬運站的「車前跑」、化肥廠的「化肥」與電修廠的「電喇叭」四人，是同搭一輛「大篷車上」的四個好伙伴。春節過後的大篷車上，多了位模樣俏麗的姑娘，佔據了大篷車上可愛的小窗口。為了吸引女同志，車上四人「都拿出了自己的看家知識」，不是

50 引文見方方〈我眼中的風景〉載《暗示》，北京：華夏出版社，2000 年 2 月 1 版 2 刷，頁 387-388。

51 引文見方方〈我眼中的風景〉載《暗示》，北京：華夏出版社，2000 年 2 月 1 版 2 刷，頁 3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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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政治家面貌，談論國家形勢；就是擺出軍事家面孔，大談航空母艦和響尾蛇導彈；再不就是「以改革家的口吻猛烈批評各自工廠的弊病」。可那姑娘「絲毫不動，連眼皮都沒動一下」。第二天，那姑娘又佔據了窗口，新仇加上昨日的自討沒趣，四個人說話開始發酸，藉機發洩不滿，順便給「知識份子」來個

「思想教育」，大陳勞動工人工作雖低俗，卻對社會運作不可或缺。一個月後的某一天，報紙刊登了四人的故事與談話內容，受到激勵的四人，開始奮發學習：車前跑報名了機械原理學習班，電喇叭拜班頭為師學技術，化肥學英語，

屠夫參加了文學講習班。因為那篇報導，四個談吐鄙俗，本性卻真誠可愛，心靈純淨的工人，「都認識了自己的價值，第一次感到自己應該在人們的眼中有個像模像樣的地位。」⁵²

〈啊！朋友〉中裝卸廠裡的「一行」、阿歪、吳顯顯等小青工，討人嫌、

歪點子多，不學無術又油腔滑調，平時老愛拿丁潔尋開心。自詡為「文明份子」

的丁潔，老是瞧他們不起，總是刻意與其保持距離。丁潔藉著保管俱樂部鑰匙的機會，常利用下班後的晚上與假日，留在俱樂部讀書學習。一個星期天，丁潔正打算好好讀辛苦借來的小說〈當晚霞消失的時候〉，阿歪一行人大剌剌的進來要看「中國對科威特的足球賽」，雙方一言不合的吵了起來，丁潔不敵眾人之口，被冠上「不愛國、漢奸」之名，痛哭失聲跑到江邊，淋雨淋了一整晚。

這群李潔眼中的「流打鬼」兼「候補流氓」，卻在丁潔無助、最需要幫助之時，

不計前嫌地伸出友誼之手，先是悄悄陪在她身後，避免發生意外，又體貼地考慮到不要讓丁家人擔心，先行派人向丁家通報，在丁潔因此高燒臥病倒家中之時，這群「候補流氓」毫無芥蒂地來訪探病，「起先，她是驚訝，俄而則由驚訝換成感動，又由感動變為慚愧」。「她突然覺得自己過去的傲氣、清高、自命不凡以及耍小心眼，都有點可笑。」⁵³

這兩部作品中，其實我們很難以傳統的道德是非善惡論斷屠夫、阿歪……

等這類的都市青年，就如阿歪所說的：「要當很好的人，我們不夠格，也沒有水平；不過，我們也自信不是壞人，因為我們不夠狡猾，膽量也太小。」⁵⁴方方擺脫過去的「典型亮點人物」，開始正視人的多元性。

〈“大篷車＂上〉、〈啊！朋友〉發表後的一年，書寫同樣的工人題材，但方方已在看似渾渾噩噩的裝卸工生活經歷中，寫出人性之謎。

〈尋找的故事〉是一則消解「英雄」的故事。主角金劍，是名小青工，半個月前的上班時間，照舊在擁擠的公車中趕上班，一隻手在他視線內伸進了一個黑色皮包，正猶豫該如何是好？司機的一個緊急煞車，讓他碰巧地本能抓住那一隻正在行竊的手，金劍陰錯陽差成了英雄。廠裡的宣傳、報紙、電台的採

52 引文見方方〈“大篷車＂上〉載《方方文集－凶案》，江蘇文藝出版社，1995 年 12 月 1 版 1 刷，頁 14。

53 引文見方方〈啊！朋友〉載《方方文集－凶案》，江蘇文藝出版社，1995 年 12 月 1 版 1 刷，頁 38。

54 引文見方方〈啊！朋友〉載《方方文集－凶案》，江蘇文藝出版社，1995 年 12 月 1 版 1 刷，頁 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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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詩人、作家的光臨、群眾的慰問獎金百元、晉升一級、登報、授與新長征突擊手稱號、與本市模範人物碰面……。「他感到除了順應這一切推動他往前走的力量以外，任何努力都是徒勞的」⁵⁵，在浩大的宣傳讚頌中，他將自己弄丟了。以往他總是嘻皮笑臉地將廠長嘴裡的煙搶到自己脣間，今天頭一次向廠長回報親切、喜愛之情；面對全廠『最不受歡迎者一號』的劉科長，過去總和大古、雷子唱那首絕妙有趣〈送瘟神〉「歡迎」他，今天頭一遭以感激之情與劉科長使勁地握手。劇本〈因為我們年輕〉修改討論會上，江書記、工會主席老史與好友冬林意見互有出入，想起老史騎了好幾里的路，親自將獎金送到家，「他遲鈍了一下，終於避開了冬林的眼光，望著江書記說些言不由己的話。……他不知道自己在說些什麼，只覺得有些話不由己，只覺得江書記和史主席的臉越來越舒展，越來越和藹，只覺得冬林和廠劇團的幾個小青工卻呼呼地址喘粗氣。」⁵⁶

一整個下午，金劍都在尋找自己，人人都視他為陌生人，蘭蘭說不知他是何人，連好友冬林都說不認識他。晚飯後，他一個人在街上遛達，不自主地在冬林家前停下腳步，每星期六，他們幾個朋友都會在這閒聚，「他驚喜的推開門，很可能他把自己遺失在這裡的呀。」推開門的那一剎那，冬林、大古、雷子全都回了頭，三人的刺激、憐憫、生疏，讓金劍的臉頓時脹紅，喉嚨又開始管不住似地滑出一大段多日來早已說了順口的冠冕大話。冬林的警告，讓金劍不自主地揮出拳頭，冬林憤恨地還手，兩人在門口大幹了幾回合，才被分開。

冬林的話與拳頭忽然讓他醒悟，「他感到一切都恢復正常了。……他明白，他找回了自己，真真切切地找回來了」⁵⁷。

金劍成為「英雄」是一個偶然巧合。這裡所謂的英雄，只是在對的時間，

做了一件正直且應當做的事，這與中國傳統文學中的英雄模式截然不同。方方以此警醒我們，成為「英雄」後，意味著必須時時消滅自我，扭曲自己的本性，

所以金劍不能再強擠上車、不能再嘲笑科長，不能再說真話，甚至還要出賣朋友。原來，成為英雄，是以犧牲人的自我本真為前提，必須與凡俗的自我本性背離，越是「英雄化」，也就越趨向虛假做戲，方方一針見血地刺穿英雄的假象。

這三則前期之作，技巧與情節鋪陳，雖仍嫌青澀，方方卻已經敏銳地注意到人的多面性，勞動的低層市民不再是絕對的一無可取，外表或許鄙俗，心靈卻直誠、純淨；所謂的知識份子，也不再是高高在上，可以因為低階工人的感召，而放下莫須有的優越感。人更可能在慌亂忙碌的都市叢林中，因為虛幻的浮名、金錢的誘惑，而迷失本真的自己。「人」在這裡，不再如過去是非善即惡的二分法。之後的〈司機秦大寶〉、〈滾兒〉、〈瀟灑的遲二狗〉，方方對人性複雜的討論，著墨更多且更深刻。

55 引文見方方〈尋找的故事〉，《方方文集－凶案》，江蘇文藝出版社，1995 年 12 月 1 版 1 刷，頁 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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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機秦大寶〉藉由知識女性的「我」與司機秦大寶的交往過程，層層分析如秦大寶這類的男性特質。司機秦大寶，因為「我」（小方）在偶然的機緣下寫了篇他的報導，從此對「我」產生的欽佩感激之情，對我簡直到了一呼百諾的境地。某次運砂任務，商請大寶幫忙，一群年輕人的俏皮歇後語，卻成了大寶當作申請補助，匯報領導的材料，因為私心偏袒「我」，他選擇誣陷好友鳳鳳。與大寶相約看電影時，「我」將這事一五一十告訴他，並把出賣我們的人罵得狗血淋頭，大寶的行為從此一反常態，他明顯焦躁、冷漠，刻意與我保持距離，我莫名其妙之際，也就與他絕交了。幾個月後，大家一起喝喜酒，在路口遇到醉醺醺的秦大寶與站長，大寶酒後真言，真相揭曉，從此「我對秦大寶完全是一種刻苦銘心的蔑視與厭惡。」之後，我離開了裝卸隊，好久好久以後，鳳鳳告訴我她和秦大寶打了結婚證，準備在國慶日辦喜事。「我」很為鳳鳳開心，但「望著滿天繁星突然地悲哀起來。我心裡不知有一股什麼潮水在湧動。……人，真是一個謎。當初秦大寶誣告鳳鳳，而今天，鳳鳳則快樂而顫抖著做了他幸幸福福的妻子。」⁵⁸

卷末一語，道盡方方面對人在友誼、利益無法兼顧時，人所表現出的反應感到疑惑，人性的神秘、複雜，方方解不透。最後只能慨嘆「世界上頂頂複雜的就是人」「任何一個人對另外一個人都一樣。是謎，而且沒有謎底」⁵⁹。

〈瀟灑的遲二狗〉中年近六十的遲二狗，是工人卻具有知識者背景，這是另一種工人代表。遲師傅出身沔陽，「沔陽人天生一張活嘴，能說善道且不怯場……。他什麼都喜歡說，上天文下地理前猿猴變人後共產主義，全然形成了他自己的系統，足以淵博奇特得讓你覺出自己的渺小狹隘。」⁶⁰「我」認識遲師傅是上班頭天，遲師傅做憶苦思甜報告時，訴說受舊社會工頭迫害的當際，

還將缺半個腳趾頭的右腳露出，這舉動震撼了所有在場的人。

遲師傅年輕時，鄉下遭水災，便流浪到漢口，在漢口一家雜貨鋪打零工，

因為「廢話多得活活把鋪老闆的女兒給迷住了」⁶¹，作了上門女婿，日子開始小康。可壞事的還是那張嘴，為了成就自己江湖俠客的氣度，硬是將因逃婚倉皇投靠他的鄉下表弟，說成了監獄逃脫的共產黨，為了這口舌之快，遲二狗挨了打、蹲苦牢，鋪子與老婆也在蹲大獄時全沒了。解放後，因認得字，便去小學教書，一日要學生寫對子，自己做了一對「秧歌青青，進退兩難。紅旗飄飄，

五星不定。」⁶²，還特別深入講解，回辦公室更大肆吹噓自己的講課成功，結果當然是被整得頭破血流外加開除教職。走入搬運工生活，因為工人有文化的

58 引文見方方〈司機秦大寶〉，《方方文集－凶案》，江蘇文藝出版社，1995 年 12 月 1 版 1 刷，頁 104。

59 引文見方方〈司機秦大寶〉，《方方文集－凶案》，江蘇文藝出版社，1995 年 12 月 1 版 1 刷，頁 104。

60 引文見方方〈瀟灑的遲二狗〉載《方方文集－凶案》，江蘇文藝出版社，1995 年 12 月 1 版 1 刷，頁 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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不多，於是寫總結、決心書、誓詞、檢討、悼詞便全是他，樂得一月中總有兩三天坐辦公室。卻還是因為那張嘴，將這坐辦公室的好差事斷送了。接替他的便是「我」了。

又有新工人要報到了，辦憶苦思甜報告，「我」推薦遲師傅，遲師傅照例說完故事又脫下鞋子，露出半截腳趾頭，好苗子艾艾，受到撼動後寫了篇散文

〈半個腳趾頭〉，卻在討論時，發現故事破綻處處，遂急向遲師傅求證，這才發現大家都被哄了，腳趾頭的傷口是同一個女人私混時被她丈夫碰上，菜刀扔過來砍掉的。只是到頭來事情露了餡，他仍是一派地耍一張嘴皮子，吹噓一番，

這就是遲師傅。「頓時我對他刮目相看，似他這種歷史，沒被整來整去全賴運氣。竟不企求蒼天保佑，卻欲伺機一步登天。」⁶³

老搬運工遲二狗，本性瀟灑卻命運乖舛，他的瀟灑在於那張能吹善侃的「一張碎嘴」。當搬運工前，因為那張嘴吃了許多虧，於是當時代轉變，遲二狗也學用那張嘴將被偷情砍掉的半截腳趾頭，編派出一則苦大仇深的舊社會迫害見證，方方對人的貪婪、無知寄予深深的無奈與無解。

〈滾兒〉中的滾兒，十七歲半到裝卸站當工人。滾兒是同她外婆家的十六頭小豬一塊兒出世的，身材圓圓滾滾出奇的胖，眼睛泡泡腫腫，嘴唇厚厚像兩塊大肉桂，聲音宏亮足以震耳，加上她從不修飾自己，常散亂著頭髮，衣服又好穿大花大朵；她從不穿胸罩，走路又挺胸，咋咋唬唬一路走來，整個身體抖抖顫顫，叫人發怵。滾兒個性從不記恨，凡事都好毫不在乎，裝卸工的任何一件重活，她從不推辭，因此因禍得福，受站裡推薦當汽車司機。她唯一會發火動怒的事，是有人對她說「沒那個會要你」這類的話，發火後少不了在地上打滾嚎叫，又不免的就此睡上一覺，徹底地展現出「豬性」。

滾兒喜歡患有癲癇症，說話總是模擬兩可、充滿哲理的大昌，為了大昌，

滾兒放棄司機職位，重回裝卸站。三年後，滾兒與大昌結婚，滾兒調後勤專燒熱水，伺候裝卸工下班洗熱水澡。看著滾兒，我「真是讓人難以理解。」於是方方有了這樣的體悟「這世界上最叫人搞不清的恰恰是人自己。倘若有一天，

人說他終於認識了自己，我想，那時他或許已進化或退化成別的什麼了。」⁶⁴ 滾兒這位外表醜陋、肥胖的女孩，因為有單純、憨傻、與世無爭的個性，

讓她贏得全裝卸站人的喜歡，不求不搶，卻得到了全站最令人羨慕的升遷機會：學習開汽車，大字不識幾個，卻與全站最有學問、最文藝的男人大昌結為夫妻，不耍心機、不需太多的人生設計，也不用勞心費力的鑽營取巧，滾兒卻有最順遂的人生。方方藉由滾兒，人與豬的連結，究竟是人像豬，抑或豬像人，

方方以有趣的結合，討論了人性的複雜。同時她似乎也告訴我們：人生與人性，

63 引文見方方〈瀟灑的遲二狗〉載《方方文集—凶案》，南京：江蘇文藝出版社，1995 年 12 月 1 版 1 刷，頁 122。

64 引文見方方〈滾兒〉，《方方文集—凶案》，南京：江蘇文藝出版社，1995 年 12 月 1 版 1 刷，頁 1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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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表裡不一，禍福相倚、智愚難辨呀！

這三則短篇，我們看到了如遲二狗、秦大寶這類男性的費盡心思算盡一切，到頭來毫無所獲，但同時也看見如滾兒般的女性從來不忮不求，卻擁有一切。在「遲二狗」、「滾兒」、「秦大寶」這些可愛、可笑卻又可悲的小人物中，

方方以幽默的筆調，展現對現今社會不正常現象的嘲諷，揭示出物慾對人性自尊的侵蝕。

二、追求實利的灰色心靈

俗語說：「人不為己，天誅地滅。」從〈白夢〉後，方方對人性的極度困惑與絕望，於作品中展露無遺。

〈走向遠方〉描述６０名中文系大學生畢業分配的「實況」，主題圍繞於史陽平、文之光、沈天天、阿丹這幾位大學生迥然相異的性情與命運，這是方方創作初期第一次詩意理想的消解，將人性的庸俗、殘酷乃至卑劣追求實利的性格和盤托出。

高幹之子背景的文之光，時時以「現代派青年」自居，一有機會便以政治家面孔高談闊論，一心想分配邊疆，將之當作「實現鴻鵠之志」的跳板，身心、

體能都做好萬全準備的他，卻分到當地文聯做文藝理論研究。年紀最小的沈天天，天天夢想當個「大筆如椽」的大記者，因放棄回鄉反而幸運地分到北京報社，正開心以為可實現夢想時，卻被同鄉史陽平戲劇般的頂替。與天天「孟不離焦、焦不離孟」的阿舟，詩才滿腹，卻因既沒背景也不願耍手段，最後憑一股傲氣分配青海。

主角史陽平，共產黨黨員、一班之長，為人和善熱心助人，是典型的「三好學生」。但這些榮耀之名卻是靠世故圓滑的手段換取。出身河南鄉下農家，

任職大隊養豬廠飼養員時，因為曾給大隊長提意見，從此入黨老受阻，但他沒有聽天由命，而是堅持每個月寫一份思想匯報，兩年後效果卓越，順利入黨；

考上大學的當年，已在公社任職，公社領導、書記不想放他走，他也是表面不動聲色，私下寫封文情並茂、言過其實的誇耀信給地方廣播電台，於是他再次達到勝利，成為重點大學的學生。畢業分配，對他來說是又到了「這種表面不動聲色，而暗中則死死地扼住自己命運之繩的時刻。」⁶⁵同班的河南同鄉有三位，但傳出的消息是河南省名額只有兩個，余根有妻有子名額確定，史陽平算計，他必須與天天爭取剩下的一席，比起邊疆，他想回鄭州老鄉算是頂天了，

於是史陽平帶著早想毀婚的鄉下未婚妻香子「參觀校園」，又特地帶香子到到系裡「亮相」，介紹給系領導與分配小組長認識，且措辭懇切的同天天「聊聊」，就這樣，他輕輕鬆鬆讓天天這傻小子放棄回河南的名額，回鄭州的希望似乎已

65 引文見方方〈走向遠方〉載《方方文集—黑洞》，南京：江蘇文藝出版社，1995 年 12 月 1 版 1 刷，

頁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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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定局。

正當他為自己天衣無縫的計畫得意之時，未料此次分到北京的名額竟有十五名之多，天天因為放棄回鄉，因禍得福得以上北京報社實現記者夢。史陽平

「輾轉反側一夜，冥思苦想一夜」，他無法「眼睜睜望著那些原以為會到邊疆去的同學興高采烈地開往北京，眼睜睜看著自己一落千丈，靠三尺教鞭，一根粉筆聊度此生」⁶⁶，他無法坐以待斃。隔天下午，他特意在輔導員必經的宣傳櫥窗前佇守，一番感人肺腑的違心之論，硬是將大致底定的預分方案重新洗牌，頂替了天天的北京記者名額。他得到了中國國都的堂堂記者之位，卻同時失去茜茜的愛情與所有同窗的友誼與尊敬。

對史陽平這樣出身低賤農家的人來說，為了出頭，為了平步青雲，就必須不擇手段。「要生存、要競爭，……不『偽』又如何？」⁶⁷，所以他善於看風向、

識眼色、善於控制自己和遷就別人，他總是笑容和藹、言談謙遜，所出之言務必慎之再慎。心中早已鄙棄的鄉下未婚妻香子，將之當作不用去邊疆的「工具書」，千辛萬苦請來學校亮相，而當初與這個潑辣、不識字且土里土氣的鄉下女人訂親，也只是在苦悶的生活中需要一個愛自己的人罷了。為了逃避分配邊疆，先花言巧語將天天哄的一愣一愣，讓他將河南名額拱手讓出；之後為了想頂替天天上北京的名額，又在輔導員前表演一場煽動人心「友愛同學」的戲碼，

順利得到了本屬天天的名額，卻也遭受了全年級的唾棄與蔑視，成了全年級排斥、敵對的對象。過程中，史陽平惶恐過、害怕過、掙扎過，但他一想起高中老師的悲劇，想起老師的叮嚀：「一切不傷筋骨的語言力量又算得了什麼呢？

它絲毫不妨礙他們在物質條件優厚的科學單位……畢業分配是決定人一輩子命運的大事，這一錘子沒有把命運之音定準，未來的生活將永遠奏不出和美、

輝煌的樂章。為此，在這緊要關頭表現出的謙讓、服從以及猶豫不決不過是愚懦者的傻勁兒。」⁶⁸心念一轉，奪人所有也就心安理得了。有人說史陽平是七哥的前身，他與七哥有相似的性格，兩人都將愛情當作成功的跳板，認定犧牲他人權益，踩在他人之上乃是往上爬之必須，既是如此，何需懼怕？何需愧疚？

從這群大學生中，早年熱血青年那股貢獻所學，報效國家的理想主義早已消逝，為了爭取好名額，明的暗的人人無所不用其極，方方將人性追求實利複雜的心路歷程深刻地刻畫出來。

成名作〈風景〉展現了方方對複雜人性及現實世界的深刻體悟，它「逼真而厚實、細膩而凝重、繁雜而又富於歷史感和穿透性地對『市民』生存狀態的

頁 31。

頁 20。

頁 56-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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描寫」⁶⁹是其成功之處。〈風景〉以早夭的小八子為敘事者，他躺在屋前的窗口下，看著父親與母親帶著九個兄姊（七男二女），擠住在既擁擠又簡陋的版壁屋子生活。他靜靜地觀賞哥哥姊姊們在近乎動物般的低劣環境中掙扎與成長的

「奇異風景」。

大家長父親是個碼頭工人，個性粗暴、愚昧且專制，嗜酒成性，對妻兒動輒打罵、拳打腳踢，「打架鬥毆像抽了鴉片一樣難得戒掉」，「打起自己的妻子和兒女像喝酒一樣頻繁且興奮」⁷⁰，平時最愛邊喝酒邊向兒女們回憶年輕時打碼頭的「光榮戰績」。母親生性風騷潑辣，談吐粗俗，「會從許多語言中挑出最俏皮最刻毒且下流得讓人發笑的話來罵人」，但她深愛強悍的父親，兩人結婚後生下七男二女「住在漢口河南棚子一個十三平米的版壁屋子裡。」屋外「京廣鐵路幾乎是從屋簷邊擦過。火車平均七分鐘一趟。轟隆隆駛來時，夾帶著呼嘯而過的風和震耳欲聾的噪音」⁷¹。屋裡「有一張大床和一張矮矮的小飯桌。

裝衣物的木盆和紙盒堆在屋角」⁷²，散發著永遠的濕氣味。入夜，兩個女兒睡在搭建的小閣樓，七個兒子「排一溜的睡在夜晚臨時搭的地舖上」，粗劣的生活環境，就如大哥對父親的咒罵：「混了一輩子，卻讓兒女吃沒吃穿沒穿的像猪狗一樣擠在這十三平米的小破屋裡。」⁷³

大哥 15 歲被學校開除後，進入鐵工廠當學徒，為了有地方睡覺，成年累月上夜班，因為鄰居白禮泉的好意，大哥開始白天到白家睡覺，這讓白禮泉的妻子枝姐對大哥動了情，還懷上身孕，大哥因住房破爛擁擠無力娶妻，現實環境的困厄，讓這段情無疾而終。此後，一直到十年後與大嫂結婚，除了家中的女人，大哥對全世界的女人都不屑一顧。二哥個高、身形纖瘦，話少，鼻梁挺拔，嘴型好看，有一種獨特的漂亮。聰明、正直，很有讀書天分，一次與三哥偷媒的回途中，碰巧救了溺水的楊朦，也認識了妹妹楊朗，認識楊家之後，二哥開始嚮往不可得的文明生活與愛情，他努力追尋，因為楊朗的一句：「我從來就沒愛過你。我只是看你可憐才應付你一下。你千萬不要當真。」⁷⁴讓愛情幻滅後的二哥，連一天都活不下去，用刮鬍子的刀片割斷了手腕上的血管。

三哥是家中的「二霸王」，與二哥感情好到難以思議，三哥身材寬肩細腰，

黝亮肌膚下，肌肉飽滿生氣地凸起，是女人最欣賞的體型。他與女人廝混時，

所發洩的是一股報復的仇恨，仇恨他最愛的二哥被女人害死。因為二哥，讓他恨透女人終身未娶，二哥死後，他上了駁船當水手，八五年的初春，駁船在青水岬水道翻覆，全船人都沈入江底，唯獨三哥逃了出來，現在的他，每天坐在地下商場側門，當個釘鞋匠。四哥六個月大時發高燒後就又聾又啞，也因為如

69 參見李俊國著《在絕望中涅盤—方方論》，武漢：湖北人民出版社，2001 年 4 月 1 版 2 刷，頁 69。

70 引文見方方〈風景〉載《行雲流水》，武漢：長江文藝出版社，1996 年 2 月 1 版 4 刷，頁 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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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他從未挨過父親的一次拳腳。14 歲起打零工，二哥下鄉後，他接下了二哥的板車，當裝卸工至今，24 歲娶一盲女為妻，生了一女一男，建立了一個完整的家庭，經歷平凡而順暢。

雙胞胎的五哥、六哥從小就是一對壞種，偷、騙、搶、盜、玩女孩無惡不作，因為無力娶妻，主動當了漢正街的上門女婿，受了紅衣女子的指引，兩人靠賣仿冒汗衫成了萬元戶，發富之後學會第一件事就是賭錢。

大姊大香嬌氣不正，總愛將指甲留得長長的，小時候七哥尿濕褲子，就冷不防用尖指甲捏他屁股。二姊小香伶牙俐齒、活潑愛笑卻心狠手辣。兩人最大的樂趣是以欺負惡整七哥為樂。在七哥飛黃騰達後之後，兩人卻為了爭取讓自己兒子過繼給七哥，雙方惡言相向，吵的不可開交。

主角七哥，因為父親總懷疑他是隔壁白禮泉的種，從小即對他不聞不問外加拳打腳踢，長年蜷睡在父母陰暗潮濕的床底板下，一直到下鄉前夕。父母的冷落、虐打與兄姐的欺凌，讓他個性怯懦猥瑣，活得還不如一條狗。五歲起出外撿破爛、拾菜葉，文革後七哥下鄉插隊，七哥選了最偏僻的小山村，因為夢遊症，讓整個山村充滿鬼氣，一年後村里人迫不及待地推薦他進入北京大學。

進入北大，寢室上鋪「蘇北佬」的言傳身教，改變了七哥的一生。為了由「鬼」

成「人」，毅然拋棄論及婚嫁教師女友，與年長自己八歲無法生育的高幹女兒結婚，完成一段各取所需的婚姻，為了做個叱吒風雲的人物，他不擇手段往上爬。現在，七哥住在市區的大房子，總在星期六回到河南棚子，「只要一進家門，就像一條發了瘋的狗毫無節制地亂叫亂嚷。彷彿是對他小時候從來沒有說話的權利而進行的殘酷報復。」⁷⁵

一家十一口人擠在只有十三平米的生活空間，生存環境之惡劣可想而知，

在如此粗劣的環境中成長，骨肉親情，只是空口白話不值一文，手足之間盡是算計、捉弄，道德、法律、骨氣、尊嚴絲毫不放上眼，事事皆以現實利益為考量，就像父親所說：「什麼叫沒有骨氣？叫她來過過我們的日子，她就明白骨氣這東西值多少錢了。」⁷⁶所以冬天天冷要燒媒，去撿，沒得撿就偷，「家裡要燒煤而家裡又無錢買煤，無條件地向外界索取變成了自然而然的事。」，「對於這麼幹是否合法不予考慮」⁷⁷；七哥想在這個家活下去，得要學會忍氣吞聲，

想填飽肚子就得出門撿菜葉，哪管年紀大小；想嘗鮮，就去兒童商店抓下任何一個小孩手中的食物。五哥、六哥想脫離「河南棚子」、想賺錢成萬元戶，就得入贅，囂囂張張地賣起仿冒品。

七哥因夠夠死亡抑鬱大病一場，耗去家裡一大筆錢－「父親答應給大香和小香一人買一條圍巾的錢；答應給五哥六哥一人買一雙涼鞋的錢；答應為母親

75 引文見方方〈風景〉載《行雲流水》，武漢：長江文藝出版社，1996 年 2 月 1 版 4 刷，頁 80-81。

(10)

買一雙尼龍襪子的錢以及大哥存了多年打算買手錶的錢。」⁷⁸，方方以圍巾、

襪子、手錶、涼鞋這些外在物質，計算七哥的醫藥費用，骨肉血親間的實利考量，不言而明。

父母鄙視、兄姐討厭至極的小七子，成了大人物後，父親「臉上充滿慈愛和驕傲之氣」，對七哥回家的囂張行徑，父親提醒自己「得忍住自己全部的驕傲去適應這個人物」，對他的寬容，不也是實利所趨？成了團省委的七哥，大香、小香為了爭相將兒子過繼給七哥，吵的面紅耳赤，這也是權衡利害後的選擇，說穿了就只是覬覦七哥的現有成就罷了！

親情如此，愛情亦如是。不必下鄉的二哥，為了楊朗下鄉，攬去她所有的活，一分一分地努力存錢，編織兩人的美好未來，而楊朗利用這份愛，對二哥虛應敷衍，讓自己下鄉生活快樂輕鬆些。一旦楊朗利用自己的身子取得回縣裡的機會，二哥就不再有利用價值了，楊朗的絕情讓二哥走上絕路。同樣地，為了擺脫貧賤、悲困的生活煉獄，為了改變命運，七哥毫不猶豫地捨棄愛情與子嗣，與論及婚嫁的女友果斷分手，娶了大自己八歲、無生育能力、眼角已疊起魚尾紋的高幹女兒，就如七哥對高幹之女所言：「你和你父親比她和她父親對我來說重要得多。……在中國教授這玩藝兒毫不值錢，他對我就像這些過時的報紙一樣毫無幫助。」⁷⁹七哥利用婚姻換取想要的順遂，婚姻是建立在深思熟慮後的利益考量。

七哥身處環境的艱難、親情關係的疏離，讓他只能在家庭和社會的底層蹣跚匍匐，即使進入北京大學，他仍只受到嘲笑與冷遇，蘇北佬的啟發使他豁然開朗，他決定不擇手段地極力改變自己的生存環境和社會地位，實現自己的野心，他犧牲一切，包含愛情、情慾與子嗣，以求對抗他過去畸形、變態的人生。

七哥說：「生命如同樹葉，來去匆匆。春日裡的萌芽就是為了秋天裡的飄落。

殊途卻同歸，又何必在乎是不是搶了別人的營養而讓自己肥綠肥綠的呢？」⁸⁰短短語語將城市底層市民追求實利的人性之惡一語道破。

〈桃花燦爛〉中的陸粞，同樣也為了追求更好的出路而選擇犧牲愛情與婚姻。可惜他與史陽平、七哥不同，陸粞算計一切，到頭來卻一無所有。陸粞很聰明也很有才氣，但因為父親反革命帽子的陰影，讓他在事業、愛情、前途上事事不順；文工團招生總被刷下，大學沒敢考，裝卸站的升職從輪不到他，因為如此所以他總是自卑又過於自信，他很注意和上面領導相處時的微枝末節，

「總是覺得這些細微枝節有時反能成大事」，於是新上任的調度沈可為找他，

他會在卸完黑粉後，以最快的速度沖洗完畢，一身潔淨並到外頭販賣部用黑市價買了盒「三五」；探站長王留口風時，知道王留愛喝兩杯，也會狠下心買瓶董酒。

(11)

因為自卑，對深愛的星子他總是開不了口，卻又無法拒絕水香肉體的誘惑，與水香上了床。陸粞接近水香，當然有很大部份因素是因為水香的舅舅是局里辦公室的主任，兩人戀情成熟後，反因自己成分不好，在水香的舅舅的堅決反對下，水香提出了分手。水香的家人知道女兒已經不是黃花大閨女，獅子大開口要求陸家賠償，提出一次二十塊的價碼，問水香多少次了，水香答說二十多次，但粞清楚自己同水香上床並未達到十次。這次陸粞選擇沈默，爽快地付了水香五百塊。本是因為愛情而結合的性愛，在情愛因為現實考量消逝後，

實實際際以次數、金錢計算，愛情的可貴本質驟然降低，而水香為了多撈一些錢，大言不慚地將做愛次數虛報，更令人可憎。

為了往上爬，陸粞背棄王留投靠沈可為，當上現場助理員；為了穩固關係，

他與沈可為患有精神病的妹妹結婚，他常常被神經質發作的沈小妹咬得青一塊紫一塊，但他從其他部分得到補償，沈可為調升公司作了副經理，赴任前跟粞說很快即任他為站長，粞為此激動了一整夜，但萬萬料想不到，沈家遠在美國的姨母回國探親，找了沈可為一塊兒到美國發展，沈可為一去不回被公司除名，那一刻陸粞知道他大勢已去。只一夜的功夫，他又回到小隊拖板車。他的一生就像星子形容的「他永遠清醒地知道他該幹什麼，不該幹什麼，只是他永遠都做錯了。」⁸¹掙扎在權勢與情慾間的陸粞，到頭來一場空。

1989 年發表的〈這天這年〉，則是將眾人追求實利的灰色心靈描繪最深刻、

批判最犀利的一部作品。人稱「何疤子」的何漢江，是間木材加工廠的廠長，

總是習慣招招搖搖地幹活，眼睛小、嘴唇厚、額頭平整，一副老實人的派頭。

事件發生在大雪的十二月半，下午廠裡停電，大家振臂歡呼。說話毒辣、愛惡整人的掛鉤工「賤貨」羅建火，躲到廠後門僅留存的一座極小的木板房，生了堆小火，斜斜地躺在堆高的草墊子上，從口袋裡掏出借來的小人書《玫瑰夢》

讀，火將小木房燒得暖融融的，以致於羅建火哈欠成串成串往外湧，他漸漸地進入他自己的夢……。

第一個發現失火的是安全員小唐，幸好是雪天且發現的早，更幸好何漢江動員救火得力，火勢因此未蔓延就已撲滅。正當大家為無所損失而大鬆一口氣時，有人看見了已被燒得奄奄一息的羅建火。聽到燒得半死的人是羅建火，廠裡有半數以上的人心裡都鬆下一大口氣，動員救人當下推託散漫，突然有人驚說：「賤貨會不會死？」「那……，廠裡今年豈不又死了一個？獎金……」眾人猛然想起今年廠裡的惡性指標已到頂，再死人「除廠長解職受罰外且扣掉全廠職工獎金外加取消一年一度下發的加級指標」，眾人發覺事態嚴重，一掃初始的輕鬆自若，全廠積極總動員，小唐破例開廠裡的小車送「賤貨」到醫院，為了讓醫院收下，何漢江「掛一副淒切得宛如死了他兒子的面孔」哀求，院長直陳難處的說：「如果收了他，我們院裡今年的死亡率就要高於去年了，很多事都不好辦。」這時全廠立馬動員掛電話請求，請醫院一定要盡全力搶救，院長

81 引文見方方〈桃花燦爛〉，《方方小說精粹》，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98 年 9 月 1 版 1 刷，頁 158。

(12)

思索再三，即說：「我願收下，一定收下，盡全力搶救。」廠裡、醫院達成協議：不計一切代價「讓他再一次迎接新年的來臨。」⁸²

廠裡破例為羅建火組織「搶救看護羅建火小組」，分三班為他日夜值班，

並隨時給廠裡播音員打電話，告知羅建火最新情況，由播音員一日三次廣播。

病情惡化缺藥，同事大肥甘心花長途電話費 578 元，聯絡在北京醫院工作的姨丈借藥，還聯絡了解放軍送藥。剛臨 12 月 23 日，羅建火昏迷不醒，主治醫生與何漢江很快達成協議，羅家家屬也在何漢江答應給予補助之後，毫無異議通過切除雙腿但求延長生命；29 日，右胳膊又告急，為求延長生命決定切除右臂，在大筆截肢補貼聲中，羅家家人的哀嚎聲變小而後消逝，於是家屬、廠方、

院方三方再度通過截肢。新年的鐘聲在極艱難的煎熬中清脆響起，羅建火還活著。元月 4 日，木材加工廠發了獎金，獎金肥厚人人均分得 650 元。至此，羅建火的存活不再具有實際價值，病情告急，醫院只是掛電話通知，廠裡欲派人前往瞭解，人人推辭事不關己；隔日，何漢江聽到羅建火的死訊，僅『哦』了一聲，便像往日一樣邁著穩健的步子走向他的廠長辦公室。

讀完故事，我們或許會訝異廠長何疤子自私殘酷的行為，但在故事開頭的一段插曲，方方已悄悄為何漢江的「實利」性格巧埋伏筆。

廠門口前長百米的水泥道路，原先是條泥土路，長年凹凸不平，修路要廠職工分攤費用，而職工獎金攸關自己的職稱評定，所以何漢江總說些「要與天鬥、與路鬥」這類冠冕堂皇之語，敷衍塞責。修路計畫，卻在小段騎了「他的鳳凰牌」自行車開會回來的路上，被拉木板的「東風 140」砸扁後，「何漢江痛心疾首追悔莫及表情沈痛地令人將這條百米土路修築成寬且平坦的水泥大道。」⁸³我們清楚明白何疤子之所以「痛心疾首」加「追悔莫及」且「表情沈痛」地馬上修築公路，不是因為哀憐同事小段的死亡，而是心疼自己的新自行車被砸扁了。何漢江對他人性命毫不憐惜，只關心與自己有關的一切，自私自利的醜惡之心早已清晰可見。因此，不惜犧牲羅建火換取自己的未來以及獎金，也就不足為奇了。

人緣極差的羅建火傷重，本來廠裡多數人都不在意，保衛科科長老田還笑了說：「想不到這小子也有今天！」半數以上的人心裡都落下一個石頭，「女人再不擔心帶去的小菜被人偷吃光，男人們不必警惕打瞌睡時頭髮莫名其妙被剪掉一撮，車棚裡的自行車也不再某天全被人消了氣」⁸⁴，羅建火在廠裡的地位簡直是令人欲除之而後快呀！但一旦涉及到自己的獎金，廠長領頭全廠總動員輪班看顧卻無人喊累，時時掛記聽廣播，每日廣播一停，還三五一群地議論半

82 本段落引文見方方〈這天這年〉載《方方文集—凶案》，南京：江蘇文藝出版社，1995 年 12 月 1 版 1 刷，頁 246-248。

83 引自方方〈這天這年〉載《方方文集—凶案》，南京：江蘇文藝出版社，1995 年 12 月 1 版 1 刷，頁 239。

84 引文見方方〈這天這年〉載《方方文集—凶案》，南京：江蘇文藝出版社，1995 年 12 月 1 版 1 刷，

頁 245-246。

(13)

天，羅建火得到前所未有的關注，並不是眾人發自內心對同事的關懷之情，而是背後龐大的附加利益。記者披露消息後，「善舉」引起全市廣大迴響，蜂擁蜂擁而至的關懷、偏方與金錢，為何漢江及廠方帶來更多意外的浮名與虛榮，

何疤子的老婆一改往日的潑辣嘴臉，輕言細語地說廠裡讓她放假，好好照顧兩頭忙的何漢江；局長居然也從家裡掛電話來，並派小車給何漢江使用，何漢江思索著：這都是託「賤貨」的福啊！

醫院亦是如此。醫院本以救濟世人為第一要務，但實際的死亡率指標更重要，它必定影響年度獎金的發放，以致上至院長下至基層醫生，收取病人都以實際利益為考量標準，有錢、有救，收下絕不囉唆；沒救，絕不收。收下羅建火，除了院長受廠裡人感召，不也另有目的？

羅家家屬在獲知羅建火燒傷入院的第一時間，可想而知必定悲痛難忍，但隨著新聞報導所帶來的「那麼多的關心、那麼多的愛、那麼多的問候和那麼多寄來的錢」，已經「有效地沖淡了他們初始見到羅建火的揪心的痛苦」。為了延緩生命，必須截肢時，初時並不願意，家屬冀求能留個全屍，但在廠裡答應給予補助後，「羅大哥立即感動得有了眼淚」⁸⁵，29 日病危需再度截肢，羅家父母本來嚎哭地宛如世界末日，但何漢江答應付給羅家一大筆數額頗大的截肢補貼，於是醫院中哀淒的叫喊聲小了下來，又漸漸沒有了。對羅建火的家屬而言，

心想大抵羅建火已是回天乏術了，在悲傷之後，理性地計算能獲得的補助金錢反而務實；金錢實利確實能有效地沖淡親情，因此羅建火生命的最後是否真需截肢，是否能人道的死去，這早就已不是羅家家人考量的重點了。羅建火成為家屬、工廠、醫院三方己利考量下的犧牲品。

相同的主題話語也出現在〈凶案〉、〈冬日蒼茫〉與〈一波三折〉。

〈凶案〉的主角二水，是個吃「百家飯」的孤兒，和村裡的金蓮是男女朋友，金蓮他爹是位算命師，在村裡鐵口直斷字字吐金，村裡人尊稱他為金大仙。

金大仙嫌二水無父無母又無財，打心眼瞧他不起，為了讓女兒死心，倚仗二水對自己的全然信任，藉由看相、算命，巧妙地設計一件讓二水自毀前途的「凶案」。

在二水與金蓮關係愈發密切之時，金大仙將二水叫到跟前，穿鑿附會告訴二水一則故事：他爹叫「簡冰」（「冰」即二水命名之由）是個反革命，從城裡逃到村裡避難時，村裡人將他藏到地洞裡，每天由一個女子替他送飯，這年輕人「後來就睡了那女子」，生下二水，也就順理成章與那女人搭伙過日子。風頭過後，他回到城裡，從此沒回來，後來聽人說他在城裡早有女人，還生了兩個女兒，二水他娘聽後鬱結攻心，沒兩年就過去了，當時二水才兩歲。金大仙告訴二水：他爹現在長得白白胖胖，臉上戴著金邊眼鏡，還出了本書，富貴的

85 本段落引文見方方〈這天這年〉載《方方文集—凶案》，南京：江蘇文藝出版社，1995 年 12 月 1 版 1 刷，頁 252-253。

(14)

很。金大仙煞有其事地替二水看相，告訴二水，他頭上有雙旋兒，「其中之一上有一粒粒黑點兒，哪是表明有人永遠壓在你的頭上，你只有讓變黑為紅，才能成為大富大貴之人。」，又替二水看了手相，語氣驚駭的告訴二水，他這斷掌「斷筋斷骨斷頭莫不齊全，你不斷他他要斷你，先斷斷你的財，再斷你的命。」

86

聽完金大仙的話後，二水想起自己從小有一頓、沒一餐吃百家飯的苦日子，於是找了村頭麻鐵匠替他打了把鋒利的刀，無聲無息地離開村子進城，去找斷了他路的「簡冰」。但在城裡茫茫人海中，找一個素未謀面之人談何容易，

整整一星期，二水毫無所獲，身已無分文，晚上只得窩在火車站的長椅過夜，

進城後滿一個星期的那一天，半夜凍得慌，便到外頭跑兩圈暖暖身子，二水心地好，救了個醉倒在街道旁的酒鬼，將他拖進候車室裡與自己在長椅湊合擠一晚，天亮這老兄酒醒，說他是一所醫院的行政科長，為了報答二水的善行，他請二水吃一頓，並介紹二水到他任職的醫院當清潔工，允諾一個月有 120 塊工資，工資 120 塊讓二水興奮了好久，這比過去一年的收入還多。舒服的日子讓二水將進城的初衷漸漸淡忘，第一月領到 120 塊時，他特地將百元大鈔換成 20 張 5 元小鈔，小心翼翼地將錢揣入懷裡，每晚細細的點著鈔票，一遍又一遍，沒想到樂極生悲，某天晚上酒醉後，錢全讓人搶光了。

隔天上班，二水失魂落魄錯事連連，偏偏那天又撞上衛生檢查團，醫院被狠狠批評一番，尤其是「吳建彬」同志批評地特別嚴厲，令院長臉醜無處擱，

於是馬上下令將二水開除。灰心喪志的二水這時猛然又想起了金蓮他爹的話，

轟然大悟。二水戴著刀尋到「建彬」同志的家，這同志湊巧剛出本書，有兩個女兒，二水求證完後恨意立起，走到門洞口，看到一個戴了副黑邊眼鏡的黃胖人推自行車過來，遲疑中問了句：「你叫簡冰」，那人隨口答說；「這名字是你隨便叫的？」二水心想就是他了，登時激動起來，一刀砍向那黃胖人的頭，鮮紅的血噴了二水滿頭滿臉，二水想：「見紅了，頭上黑點定會變色了。」二水邊走邊用衣袖抹去臉上的血，如釋重負地從容離開。三天後，二水在處建築工地被捕獲，才知殺的人名叫「楊山國」。

這樁「凶案」，與其說看似巧合，倒不如說金大仙的斷言誤導，讓二水的潛意識受到催眠，犯下這樁陰錯陽差的凶案。金大仙為了讓二水與女兒徹底斷絕往來，不惜摧毀一個年輕人前途，狠毒地將他推往罪惡的深淵，人性追求實利之險惡，令人震懾。

紀實小說的〈冬日蒼茫〉，完成於 1990 年 4 月，以一位記者南下採訪「枝江信用社搶案事件」為敘事主軸。以倒敘的筆法敘述一則二個 19 歲男子殺害兩個 19 歲女孩的重大刑案。

19 歲的卓相波內向寡言少笑，生活中除了幹活，就是練飛刀，分家後，

86 本段落引文見方方〈凶案〉載《推測幾種》，昆明：雲南人民出版社，1996 年 3 月 1 版 1 刷，頁 265。

(15)

他不管怎麼忙卻總是窮。為了發富，他向桂花信用社貸款買牲畜，開始養豬、

鴨、雞，但因沒經驗，雞豬鴨沒多久全死光，貸款也全數賠盡；戀愛後，女友家人反對，兩人「先斬後奏」，因女友懷孕，雙方家屬也只有默許，想結婚，

就得先還女孩家欠下 3000 元，還清了才能籌錢辦婚事。他的拜把兄弟楊啟林，

住在聖安村，厭惡當農夫，小學畢業後到城裡拜師學藝學理髮，回鄉後不惜血本地買了全套理髮用具，但鄉下地方沒有人會花一大筆錢理髮，賺不了錢他毅然決定收手，從此遊遊蕩蕩過生活，但也揹了一筆債。

缺錢的兩個 19 歲的年輕男子，異想天開地決定去搶劫桂花信用社。12 月 25 日天剛黑，兩人騎著自行車很快就摸到桂花信用社的牆外，正巧停電，兩人隨即從容翻入信用社內，躲進水塔下的小洞等待時機。這夜值班的是會計潘星蘭和炊事員楊大蘭，星蘭活潑愛笑膽小，大蘭沈靜內向膽大，兩人從小一塊長大，後來又在同一單位工作，感情特好，都是愛美、愛乾淨的 19 歲少女。

晚上停電後天冷，八點多兩人就進潘星蘭宿舍，鑽進被窩裡說悄悄話，聊了很久，漸漸睏了就都睡了。

夜越來越深，大地沉靜得無一動靜，星蘭突然被一聲清脆的『叭』驚醒，

用腳踢醒大蘭，兩人下床察看時正是『三點一刻』。兩人剛跨出門，卓相波、

楊啟林一下子就把刀刺在她倆面前，這時兩位女孩才真正清醒，她們碰上歹徒搶劫了。卓、楊兩人要求她們交出保險櫃鑰匙，『二蘭』則打定主意絕對要守住鎖在櫃裡的一萬七千多人民幣和有價證券，雙方展開談判，時間久了，楊啟林先沈不住氣，發難要將兩人隔開，於是楊啟林架著楊大蘭到柴房，卓相波則推潘星蘭進入營業室。大蘭進入小柴房後一直在等待機會逃脫，就在楊啟林彎腰處理兩人之前所吃的殘藕時，大蘭猛的推楊啟林一掌，拔腿往外跑，邊跑邊大聲喊叫：「來人……」。楊啟林受了驚嚇，不顧一切將手中的刺刀回身往大蘭身上猛一刺，大蘭晃了晃倒了下去，身體的劇痛使她憤怒，她使勁掙扎起身想與歹徒搏鬥，楊啟林頓時一股惡氣從心底衝向腦門，他兇狠地將刺刀插入大蘭的嘴裡，然後使勁地攪著，又拔出刺刀瘋狂地往她身上一氣亂刺。不久，楊啟林用腳踢了楊大蘭一下，大蘭靜靜地不動一下死了，他便將她拖到柴房的牆角，他聞到飄出來的血腥氣，忙將門掩上，快步離開。

楊啟林到營業室找了卓相波，低聲向卓相波說：「我把那個搞掉了。」卓相波聽完，他直直地看著潘星蘭，他知道既然殺了一個，這個也不可能留下了。

卓相波試著再次說服潘星蘭，但星蘭仍不願拿出鑰匙，楊啟林再次以刀威脅，

卓相波也好言相勸，潘星蘭噁心似地啐了一口，卓相波氣急攻心，朝楊啟林打了個手勢，楊啟林先以刀劃傷她的虎口，潘星蘭仍不屈服，於是楊啟林再一刀割去她耳朵的三分之二，撕心裂骨的痛讓她生出了一股蠻勁，她飛起一腳將卓相波踢倒，猛然推開了楊啟林，一瞬間人已衝到了門口，卓、楊兩人趕緊撲上去，再次捉住她，將她摔倒在地，星蘭除了反抗什麼都不知道，她又踢又咬又抓，頭髮凌亂，滿臉血污，他們忙亂地用刀在潘星蘭身上亂扎，最後楊啟林朝她頭上砍一刀後兩人匆忙離開。

(16)

潘星蘭昏死過去，不知睡了多久才轉醒，醒後馬上想起要報案，於是拖著滿身血漬的身體爬到楊兆元家求救。

公安局副局長李玉修在 12 月 25 日清晨接到電話，就知道應該是個大案子，為了不積案，此案必須在元月 1 日偵破，李玉修帶著刑偵科科長和特警隊長楊朝軍等九人立即驅車奔赴現場。從現場遺留的線索，以及潘星蘭的供詞，

特警隊長楊朝軍鎖定了卓相波及他的好友楊啟林，警方兵分兩路查訪楊、卓兩家，12 月 27 日下午四點半，在楊啟林的女友李莉家中的廚房找到了卓相波、

楊啟林，兩人似乎沒有任何反抗即遭逮捕，對自己所犯的罪行亦坦承不諱。從案發到破案僅僅用去了 58 小時，李玉修大大鬆了一口氣，今年他們依然沒有積壓命案。

這件轟動國內的信用社搶案，造成四個 19 歲血型相同的年輕人三死一重傷：兩名青年遭槍決，一位少女長眠於與家中遙望的鳳凰山下，另一位則正躺在北京的醫院裡做整容手術。我們看見了兩個年紀輕輕的男子，想要發財、發富，稍嘗失敗就灰心喪志，妄想一夕致富，於是毫於罪惡感地計畫了發財最快速的方法—搶信用社，他們的無知、愚昧以及對金錢的貪欲而引起的喪心病狂，讓我們深深慨嘆：人追求外在實利慾望的強烈動機不僅足以毀滅他人，也毀滅自己。

整篇故事有幾個值得深思的課題，首先當潘星蘭受重傷送到地區血防醫院時，潘星蘭並未受到立即的搶救醫療，值班的護士並只是冷靜的說：「沒有 200 元的住院保證金就不收。」，而收保證金的目的是預防病人「看霸王病」不給錢，信用社主任余瑞華好說歹說、再三拉關係、保證通通沒用，後來還是運送的何世美掏出僅有的 70 塊又拿車抵押，費了好大一番勁星蘭才入得了醫院。

如此看來，醫院也不過是個營利場所罷了，為了不做虧本生意，那怕病況再嚴重，堅持得收保證金才能入駐，醫院救世濟人的天職已全然消失。

公安局、特警隊之所以積極投入偵辦此案，細細思索，也不全是因為此案件人命關天，而是因為如果未能在元月 1 日偵破，這年就算積案了，一積案就不再是先進單位了，當然也就影響今年的獎金、升等。

最後，「兩蘭」轟動了全國，中央電視台和各地報紙連續刊載他們的事跡，

使得全國人民不辭千里奔向枝江，大量湧入的參觀群眾，一路說說笑笑、浩浩蕩蕩前往楊大蘭的墓地掃墓，說是特此來表達敬意，一旦知道前往楊大蘭的墓地偏遠泥濘難行，車進不去時，即隨意地將花束、花圈丟放在馬路邊，再找間餐館吃完飯後上車回家。但回去談感想、寫簡報絕對是慷慨激昂、面面俱到。

大蘭、星蘭兩人的家屬，面對不停不斷的採訪、拍攝後，也似乎像群職業演員了，總是重複著相同的台詞與表演，話語中不忘穿插「我們要學習兩蘭精神之類」的場面話，已經少了最純真的親情流露。而政府的實質補助與獎勵，更讓家屬有效的沖淡悲傷，對他們來說「悲憤的痛苦已經都過去了，現在更多的是一份滿足。」這分滿足建築在虛名與金錢罷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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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兩蘭」已使枝江出了名，同時也是枝江的驕傲，大量的參觀人潮讓兩人所屬單位花費相當多的金錢，最近甚至準備專門開闢一個展覽館，供人學習參觀。兩個女孩用自己的生命去捍衛的一萬七千多塊人民幣，地方單位卻為了宣揚她們投入更多的金錢，為這事花去的錢比她們保衛的錢數已不知超過了多少倍，而且還在繼續超支下去，當然，他們都說這錢花的值得。也難怪方方在文中藉記者之口說道：「我知道我生怕我們做得過火了，反而對不起兩個純潔的、

堅強的、以生命和鮮血來保衛國家利益的女孩子。」⁸⁷方方深深的反思，兩個女孩的單純想法，卻在周遭人所有的計畫性的大肆鋪張宣揚後，失去了初衷。

〈一波三折〉中的盧小波瘦弱、寡言且膽小，在裝卸站一點也不起眼，但和站裡的惡霸金苟是鐵極了的好友。一天廠裡停電，大家高高興興提前下班，

團支書記大維因為「飛車」摔下，但公車司機仍毫不留情往前闖，群眾憤然追車硬是將公車攔下，將公車司機和售票員罵得狗血淋頭，金苟一夥人乘勢將司機痛毆教訓一頓，「終於將深刻的叫罵由悲慘的呻吟所替代」。大維怕金苟一幫又出事，要求盧小波上前勸架，小波因為當時要申請入黨，特意上前探看，不過當小波擠到人圈中架早打完了，只感覺公車司機「很認真地瞥了他幾眼」。次日，這條路線的公車司機以「人身安全得不到保障為由」全體罷工，復工唯一的條件就是嚴懲兇手。當一群公安帶著司機浩浩蕩蕩到裝卸站認人，只見司機「臉上閃過幾絲不易察覺的笑意」越過面孔發白的金苟們，徑直走向盧小波，

用一種不容置疑的口氣，大聲說：「就是他！」「盧小波簡直不明白這老兄何故如此這般地敵視他。他與他素不相識，更無過錯，怎地就平空地生出些仇恨呢？」⁸⁸站裡上上下下都認定不可能是盧小波動手，卻無一人敢為他說話。

當天下午站長和書記便將他找去談話，站長苦心相勸：「因為站去年剛得一個先進，金苟一幫都有前科，如果交出去怕影響不好」，慫恿盧小波出來為金苟頂罪，書記側敲邊鼓說：「你去頂替，工資照發，絕不記入檔案，只當你是幫站裡完成一項光榮的特殊任務。」⁸⁹團支部書記大維也加入勸說行列，以自己政治生命要脅及入黨申請利誘，要求盧小波頂罪；金苟一幫人更以兄弟之情，大擺酒席地請盧小波幫忙，最後衝著金苟的「救命之恩」，盧小波從初始的堅持立場，到開始權衡利害，最後漸漸心軟，他像一個英雄般懷著為人犧牲的悲壯，跟著公安離開裝卸站。

「但一上車他就後悔了，公安眼裡的冷漠和鄙視，像一把閃著寒光的刀，

一層層剝著他的內臟直插深處，真正倒楣的事則是進了公安局這扇大門後發生的。」⁹⁰，先是被聯防隊員一陣痛打，為了湊數，背上「流氓份子」的重名遊

87 引文見方方〈冬日蒼茫〉載《推測幾種》，昆明：雲南人民出版社，1996 年 3 月 1 版 1 刷，頁 312。

88 引文見方方〈一波三折〉載《方方文集—黑洞》，南京：江蘇文藝出版社，1995 年 12 月 1 版 1 刷，

頁 357。

頁 358。

頁 36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