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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神禽:山東微山縣漢畫中的鳥形扁鵲

神禽扁鵲的神異敘事,不但在《史記》中被記載,又可見於《韓非 子》、《列子》、《戰國策》,陸賈《新語》、《韓詩外傳》、《楊子 法言》、《淮南子》等文獻記載中,《史記•扁鵲倉公列傳》中的扁鵲 已是精神化、傳說化後的扁鵲。因此歷史學界研究指出,歷史上以神醫 而名為「扁鵲」者,並非一人的專有名詞。《史記》正義云:「《黃帝

19 杜正勝,〈以氣為本的經脈體系之形成:從扁鵲、馬王堆脈書、倉公到《黃 帝內經》〉,《從眉壽到長生─醫療文化與中國古代生命觀》(臺北:三 民書局,2005),頁113。金仕起,〈扁鵲倉公列傳命題析義〉,《國立政 治大學歷史學報》第29期(2008.5),頁9-10。

女神與神醫:漢畫像西王母及其配屬鳥形扁鵲圖像考察 107

八十一難序》云:秦越人,與軒轅時扁鵲相類,仍號之為扁鵲。」20《漢 書•藝文志》載有:《泰始黃帝•扁鵲•俞拊方》二十三卷,注引東漢 應劭語:「黃帝時醫也。」21「俞拊」為上中古時期之名醫,在漢代文 獻中常與扁鵲並舉,如揚雄〈解嘲〉云:

子徒笑我玄之尚白,吾亦笑子之病甚不遇臾跗、扁鵲,悲夫!22 臾跗與扁鵲是神醫的符號,因此司馬遷筆下的「秦越人」,絕非為 單一的「扁鵲」,「扁鵲」非一人的專有名詞。

神醫扁 鵲的 神奇醫 術與 傳說除 了可 見諸於 先秦 兩漢的 傳世 文獻 外,又可見於漢代畫像石的圖像材料中。山東省微山縣兩城山出土東漢 永和二年(西元137年)的畫像石上,在樹冠兩側左側有鳳鳥含丹,其 旁陰刻「倉生」,右側有人首鳥身,陰刻「山鵲」(參見附圖六),葉 又新考證此二圖像即為「扁鵲」與「倉公」23

此一有陰刻文字的圖像,是考察中國醫療史與漢畫像思想十分珍貴 的材料。畫面上的「倉生」做鳳鳥含丹之狀,而「山鵲」則做人首戴冠 鳥身之形。尤其畫面上鮮明表現出「山鵲」之戴冠人首之狀,以及拖曳 在身後的長尾之形,以「人首鳥身」的合體造型與羽人、含丹鳳鳥相對。

此圖像不但可與司馬遷《史記》以「扁鵲」、「倉公」二神醫合傳兩相 印證;又進一步說明了在《史記》扁鵲的神異敘事之外,在漢畫系統中,

尚有一以神鳥為神醫,「扁鵲」為神鳥的敘事傳統。

神醫以「扁鵲」命名,應與遠古以鳥類為生命之源或司命神的傳說 信仰有關24,殷商有「玄鳥貽卵」之說,鳥與生命之始有密切的象徵連

20 漢‧司馬遷撰、日‧瀧川龜太郎著,《史記會注考證》,卷一○五,〈扁鵲 倉公列傳〉,頁1142

21 漢‧班固撰,《漢書‧藝文志》(臺北:鼎文書局,1981),卷三○,頁1777。

22 清‧嚴可均校輯,《全漢文》,《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北京:中 華書局,1995),卷五十三,頁413。

23 葉又新,〈神醫畫像石刻考〉,《山東中醫學院學報》第4期(1986),頁 54-60。

24 孫作雲,《中國古代神話傳說研究(下)》,《孫作雲文集》(開封:河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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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而人首鳥形扁鵲漢畫像大多見於山東地區,此又與東夷神鳥信仰間 有一定之關係。又《山海經‧海外東經》云:

東方句芒,鳥身人面,乘兩龍。25 郭璞注云:

木神也,方面素服。《墨子》曰:昔秦穆公有明德,上帝使句芒 賜之壽十九年。26

「鳥身、人面」的句芒,為東方木神,主司生機,具有賜人年壽的 神職。遠古的生命神鳥神話以口傳形式傳播,在流播過程中雖有其變異 性、地域性的變化,一方面展現出口傳敘事的創造力,另一方面也可從 中見其「變」中「不變」的穩定結構。《抱朴子•內篇》:

千歲之鳥,萬歲之禽,皆人面而鳥身,壽亦如其名。27

即載有千歲之鳥,萬歲之禽皆作「人面而鳥身」之形,從中皆可見

「人面鳥」與生命、長壽間的連結。故以「扁鵲」為神醫之名,以「鵲 鳥」為神醫之象,實保留承傳了遠古以「鳥」寓託生命觀、靈魂觀的原 始宗教信仰與神話思維。

《周禮‧疾醫》言醫者職掌:「以五氣、五聲、五色眡其死生」一 條,東漢鄭玄注云:「審用此者,莫若扁鵲、倉公」28即以扁鵲、倉公 並舉。唐‧陸德明《經典釋文》據此注云:「扁,本亦作鶣」29至清代 梁玉繩《人表考》則將「扁」、「翩」、「鶣」歸屬同一聲類,並指出

「扁鵲」乃「似當音篇,乃鶣省文,取鵲飛鶣 之義。」30是知「扁鵲」

大學出版社,2003),第三卷。

25 袁珂校注,《山海經校注》(臺北:里仁書局,1982),卷四,頁265。

26 袁珂校注,《山海經校注》,卷四,頁266。

27 王明,《抱朴子內篇校釋》(北京:中華書局,1985),卷三,〈對俗〉,

頁47。

28 漢‧鄭玄注,唐‧賈公彥疏,《周禮注疏》(臺北:藝文印書館,1982),

卷五,頁5a-b。

29 唐‧陸德明,《經典釋文》(臺北:鼎文書局,1975),卷8,頁111。

30 清‧梁玉繩,《人表考》,收入《二十五史補編》(上海:開明書局,1937),

女神與神醫:漢畫像西王母及其配屬鳥形扁鵲圖像考察 109 版社,1981),頁253。

36 魏•張揖著,清•王念孫疏證,《廣雅疏證附補正及拾遺》,頁253。

37 葉又新,〈神醫畫像石刻考〉,頁54-60。

38 同前註,頁54-60。劉敦愿,〈漢畫中的針灸圖〉,《美術考古與古代文明》

(臺北:允晨文化出版社,1994),頁3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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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分隔為兩層,上層之左側為鳥形扁鵲,手執針砭,其右列坐三 人披髮未著冠,應為患病求治者。

3. 「樂舞、雜技、人物畫像圖」中,畫面僅分兩層,刻劃常俗生活 空間,中央立鼓,二人擊鼓為建鼓樂舞圖,左右又各作兩層,其 右上層為扁鵲行醫圖,畫面中有披髮成年人二人,應為患者,鳥 形扁鵲手持針砭,立於右側,中間坐一小兒。

此三幅鳥形扁鵲行醫圖都出自山東省微山縣,具有十分鮮明的地域 性。畫面中的神禽扁鵲其造型一致,大都是人首人面、帶冠、鳥身、鳥 翅、鳥足,尤其畫面常突出其巨大鵲尾之形,此巨大的鵲尾邊緣多呈現 階梯狀或波浪狀。此一人首鵲尾之神醫,手持針砭,專注面對著披髮求 治的病人,這些求治者或三人,或五人,或冠服者,或婦人、小兒,身 份多元。而此一現象,《史記‧扁鵲倉公列傳》云:

扁鵲名聞天下,過邯鄲聞貴婦人,即為帶下醫;過雒陽,聞周人 愛老人,即為耳目痺醫;來入咸陽,聞秦人愛小兒,即為小兒醫。

隨俗為變。39

司馬遷亦述及扁鵲能醫術兼通,不論邯鄲、雒陽,不論婦女,老人 或小兒,皆廣為醫治,無所滯礙,隨俗而變,是以能名聞天下。司馬遷 之記載可能取材自傳世文獻,亦可能來自於其遊歷天下、訪問耆老之見 聞所傳。司馬遷筆下的「扁鵲」雖帶有神異的色彩,但仍是有姓名、有 鄉貫之「非常人」,未述及鳥狀身形;但漢畫圖像系統中的神醫扁鵲,

則逕以「人首鵲身」的神禽造型,遊方各地,為各種身份與年齡的病人 治病。

值得注意的是,漢畫中的神醫扁鵲,雖然是以「非常人」的神鳥造 型出現,但在微山縣出土的漢畫中,他仍然被圖置於常俗人間中,或與 水榭圖,或與庖廚圖,或與建鼓樂舞圖共同配置,說明鵲形神醫仍是人 世間的神醫,而非仙界神祇,其神異非常之鵲鳥造象,彰顯的是其承自

39 漢‧司馬遷撰,日‧瀧川龜太郎著,《史記會注考證》,卷一○五,〈扁鵲 倉公列傳〉,頁11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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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古生命觀的神聖醫術與「非常人」的能力,具體呈現出人間神醫的圖 像符號與象徵意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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