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論是《史記》中充滿神異敘事與神醫造型的扁鵲，還是山東微山 縣漢畫中以鵲形造型為人治病的神禽；「扁鵲」之得名，應是春秋戰國 時期以善針砭聞名的遊方醫集團的象徵性稱呼。40「扁鵲」一名被理想 化成神醫代名詞，承載著神話傳說乃至現實生活神醫治病的神奇敘事。
雖然《史記》與微山縣漢畫中的扁鵲都帶有神異之色彩，但在漢畫 中之鳥形扁鵲，是被安排圖刻於常俗人世空間中，突出其在「常俗世」
中「非常人」的特徵。神醫扁鵲的傳說發展到東漢時期又進一步被神化，
扁鵲在《史記》中能令虢太子「使之起」而「生之」的醫術，衍成能令 死者復生、逆轉陰陽死生的神話傳說而普遍流傳。《周易參同契》即批 評道：
若以野葛一寸、巴豆一兩入喉，輒殭不得俛仰，當此之時，周文 揲蓍，孔父占象，扁鵲操針，巫咸叩鼓，安能令蘇復起馳走。41 從中即可見「扁鵲操針」已成為令死者復活的醫術，此一傳說的普 遍性也引起部分知識份子的批判與質疑。但死亡是漢人普遍的恐懼，長 生不死是漢人共同的企求。扁鵲傳說之轉化，又結合了漢人的生死觀、
靈魂觀，發展到東漢時期，更進一步與主掌昇登仙界與生死定籙的西王 母信仰相結合，成為西王母仙境圖中，西王母身側的部眾之一，圖說著 不死的生命敘事。
40 日•山田慶兒著，李建民主編，《中國古代醫學的形成》（臺北：東大圖書 公司，2003），頁408。
41 白雲觀長春真人編纂，《正統道藏》（臺北：新文豐出版社，1985），第34 冊，頁190-2。
女神與神醫：漢畫像西王母及其配屬鳥形扁鵲圖像考察 113
在東漢中晚期的墓室建築中，西王母圖像多與東王公配對出現，形 成固定模式。在山東武氏祠石刻畫像中，東王公處於西王母相對的位 置，在東、西壁山墻銳頂三角框形空間內與西王母形成東、西對稱的圖 像，巫鴻研究指出此為漢代陰陽理論的體現42，象徵東西陰陽二元對立 相合的宇宙秩序關係，圖象著墓主昇登的他界空間。
西王母與東王公雖然配對出現，西王母或戴勝、或作高髻，多有翼，
採正面端坐；東王公則戴山形冠，多有翼、正面端坐於榻上，但各自有 其配屬部眾。西王母主要部眾為搗藥兔，蟾蜍、九尾狐、羽人、人首鳥 身者，西王母多位居畫面的正中央，其他部眾如蟾蜍、九尾狐等，位於 西王母之右側或左側。而東王公主要部眾則有羽人、獸首人身者、雙頭 人面獸、龍、蟾蜍。從圖像考察東王公做為西王母的配偶神，其配屬部 眾形象較不穩定。
學界對於西王母圖像系統的研究，大都已留意到必要圖像為如搗藥 兔，蟾蜍、九尾狐之探究。43但在山東嘉祥武氏祠石刻畫像，西王母仙 境圖中，除了搗藥兔，蟾蜍、九尾狐等必要圖像外，尚有「人首鳥身」
之神靈動物，配置位居正中的西王母之旁側，有時亦偶出現在東王公身 邊。此一「人首鳥身」神靈動物或執針砭，與山東微山縣漢畫中持針砭 治病的「鳥形扁鵲」造型相同，應同為「鳥形扁鵲」無疑。對於漢畫中 人面鳥身扁鵲圖的考察，「手持針砭」是重要的圖像判斷要件之一。鳥 形扁鵲配置於西王母或東王公仙界空間，具有重要的圖像功能與象徵，
以現存圖像資料考察，配置於西王母身側的鳥形扁鵲圖，主要集中於山 東地區，不見於其他地區之圖像資料中，具有鮮明之地域性特色。可表 圖舉例如下：
42 巫鴻：「西王母在東漢時期進一步成為“陰”這種宇宙力量之化身。伴隨著這 種觀念的流行，東王公應運而生，成了她的配偶和“陽”的化身。」見美•巫 鴻著，柳楊、岑河譯，《武梁祠─中國古代畫像藝術的思想性》，頁157。
43 高莉芬，〈搗藥兔：漢代畫像石中的西王母及其配屬動物圖像考察之一〉，
《興大中文學報》第27期增刊，頁209-243。
東華漢學•2011 年夏季特刊•2011 年 07 月
女神與神醫：漢畫像西王母及其配屬鳥形扁鵲圖像考察 115
者，手持斜錐狀刀刃，中有小孔之器物而立。此一錐形刀刃中有小孔之 器應即是神醫扁鵲為人治病時所用的針砭，據山田慶兒考證：
砭石是具有特定形狀的、兩刃的進行刺的器具，其用途限於排膿 與瀉血。這裡所謂的特定形狀，指像後來九針之一的鑱針、或鈹 針所見那樣的某種形狀。44
葉又新考證中國早期錐石砭石指出：
遠在山東、河南、龍山文化之前，錐形砭石已盛行於中國東南近 海地區，有正錐與斜錐兩種。形制甚多，尖端又有圓錐面稜錐，
及鈍銳之別。45
人面鳥身者，非必為扁鵲，但若從手持斜錐狀、中有小孔的刀刃此 一特徵來判斷，在三角銳頂空間中，手持針砭，人首鳥身的神異動物應 就是神醫扁鵲。在第二幅武氏祠左石室畫像圖中（附圖五），畫面共分 三層，西王母仍高居銳頂仙界空間。其左側配有搗藥兔，羽人等部眾，
其右側則配以手持針砭的鳥形扁鵲圖，從山東武氏祠石刻畫像石考察，
鳥形扁鵲圖表現出以下特點：
1. 鳥形扁鵲在東漢中晚期已進入西王母仙境圖中，位於三角銳頂仙 界空間，成為西王母之配屬侍眾之一。
2. 鳥形扁鵲圖大都配置於主神西王母之右側，與左側之搗藥兔、蟾 蜍形成配對的圖像。
3. 西王母仙境圖中之鳥形扁鵲，雖然一手持針砭，但沒有如傳說敘 事中的治病情節，並未配以披髮列坐的求治病人，沒有實際醫病 的情節構圖，僅是做為王母的侍眾，象徵著主神西王母職掌醫 藥，以及起死回生的神聖職能。
《史記》文獻反映了歷史敘事中史官系統對扁鵲神醫的形象傳承與 創造，而經由漢畫工匠系統所傳承的圖像製作，配合了墓葬儀式，以及
44 日•山田慶兒，〈針炙的起源〉，《中國古代醫學的形成》，頁123。
45 葉又新，〈早期錐形砭石─砭石形制試探之二〉，《山東中醫學院學報》
第10卷第1期（1986），頁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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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室建築空間配置，反映了士庶共同的昇仙願望。武梁祠銳頂空間主神 西王母與東王公也在陰陽相應的觀念下，成為死後昇登的執掌者，地券 文字表現出：「生屬長安，死歸泰山」的生死二界，各有所屬的籍錄觀。
武梁祠在最高位置安排了西王母及其對偶神東王公，則是彰顯了陰陽相 應、昇登轉化、棲止崑崙進而定仙籍的靈魂觀。46而在西王母仙境圖中 神醫扁鵲並無治病情節構圖，說明了其所處空間乃有別於「生界」的死 後崑崙仙界。在崑崙仙界中，並無為生人治病之需求，但在扁鵲傳說中 被賦了起死回生、明通生死變化之道的神異力量，在東漢山東地區墓葬 圖像世界中，成為西王母之配屬侍眾之一，象徵著生有生醫，死有死醫 的不同生死療癒系統與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