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三言》各類型故事中的寶物
第二節 《三言》愛情婚姻故事中的寶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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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眾名姬春風弔柳七 錢八十千(贖金)
17 單符郎全州佳偶 十萬錢(嫁妝、贖金兼用) 27 金玉奴棒打薄情郎 金花彩幣(聘金)
醒世恆言 3 賣油郎獨佔花魁 千金之數(贖身)
黃白之資、吳綾蜀錦(私藏) 9 陳多壽生死夫妻 銀釵二股
14 鬧樊樓多情周勝仙 三五千貫(嫁妝)
由上表可知，愛情婚姻類中的寶物敘述，依其性質可分為兩類，一類是透過 定情信物的方式來襯托愛情的聚散離合，如〈范鰍兒雙鏡重圓〉、〈小夫人金錢贈 年少〉、〈金明池吳清逢愛愛〉、〈杜十娘怒沉百寶箱〉、〈蔣興哥重會珍珠衫〉、〈閒 雲菴阮三償冤債〉、〈黃秀才徼靈玉馬墜〉，〈宿香亭張浩遇鶯鶯〉、〈王嬌鸞百年長 恨〉、〈張舜美燈宵得麗女〉；另一類則是以婚嫁贖金的方式來表達對愛情的重視 和情意，如〈玉堂春落難逢夫〉、〈趙春兒重旺曹家莊〉、〈裴晉公義還原配〉、〈眾 名姬春風弔柳七〉、〈單符郎全州佳偶〉、〈金玉奴棒打薄情郎〉、〈賣油郎獨佔花 魁〉、〈陳多壽生死夫妻〉和〈鬧樊樓多情周勝仙〉。
一、定情信物類
在 中國古代 的愛情 文 學中，定情 信 物 很早就 成為了一種 傳情達 意的媒 介 ， 並多 透過 紅娘 來完 成， 在 男 女雙方 交 換信 物和傳遞 情感的 過程中，
完 成 情感 深化 的任 務， 因此 信 物 可說是 愛 情與誓 言的載體， 誠信與 忠貞 的象徵。早在《詩經‧木瓜》篇中即有「 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匪報也，
永以為好也。 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匪報也，永以為好也。投我以木李，
報之以瓊玖。匪報也、永以為好也」24互贈信物的描寫，而這種習俗一直延續到 後世，在詩詞之中亦有其例，如東漢繁欽〈定情詩〉：「我出東門遊，邂逅承清塵。
思君即幽房，侍寢執衣巾。時無桑中契，迫此路側人。我即媚君姿，君亦悅我顏。
何以致拳拳，綰臂雙金環。……」王維〈紅豆〉：「 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 願 君多採擷，此物最相思」。25定情信物除了具有情比金堅、同心相依的表層意義之 外，還透過某些特殊性質的寶物，隱含著文人渴求愛情、奢望致富的現實文化底
24 袁愈荌譯詩、唐莫堯注釋：《詩經全譯》(貴陽：貴州人民出版社，1992 年)，頁 85。
25 許清雲：《唐詩三百首新編》（台北：華嚴出版社，1995 年），頁 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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蘊。26
對戀愛男女來說，如同生命般珍貴的定情信物是神聖的，有的人隨身攜帶，
表現出對愛的執著；有的人則因信物的遺失或損害，而張慌失措痛不欲生，信物 可說是因為愛情的表彰更顯其純潔偉大，愛情也由於有了信物的加持而得以傳遞 持久，變得更為具體實在。因此我們擬透過對定情信物的分類，來窺探《三言》
中的人們是如何藉由心目中的寶物來傳情達意。
(一)稀世珍寶
《三言》愛情婚姻故事中的作為定情信物，多為珍珠玉石、金釵寶鏡等人間 稀罕的珍品。正因稀有價高，所以才用來贈送愛人，既表明自己對愛情的珍視，
也暗含著對愛情的美好祝福，希望兩人之間的感情能像這些珍寶一樣恆久璀璨、
耀眼奪目，永不褪色。27因此訂情信物不僅表現在物質層面，也是雙方情感上的 一種替代，是一種精神意義上的牽掛，也是一種堅守彼此的信念。28
如〈蔣興哥重會珍珠衫〉改編自宋懋澄的《珍珠衫》，馮夢龍並曾將其收入 自己所編的《情史》卷十六中。29馮氏在改編這個故事時，基本保留了原有的故 事情節、敘述角度以及敘述順序。也正因如此，人們在討論馮夢龍改編時，很少 提到此篇，常以根據話本題材之要求增添一些細節修飾等語一筆帶過。而實際 上，此篇的改動除了因應話本模式的要求之外，有些細小的改動反映了馮夢龍及 那個時代微妙而深沉的意識，具有豐富的意蘊。30在宋懋澄的《珍珠衫》中，對 珍珠衫僅有「道路苦熱，極生清涼，幸為君裡衣，如妾得近體也」的描述，馮氏 則將此衫與蔣興哥祖傳之物結合，「這件衫兒，是蔣門祖傳之物，暑天若穿了他，
清涼透骨。此去天道漸熱，正用得着。奴家把與你做箇記念，穿了此衫，
就如奴家貼體一般」，31之後的珍珠衫便在發現與背叛之間產生了一連串的衝擊
26 張丑平：〈古代小說中愛情信物的文化內蘊與敘事意義〉，《學術界》2012 年第 11 期，頁 176-182。
27 張青：〈明傳奇中的定情信物〉，《民俗研究》2003 年第 2 期，頁 177-18。
28 萬明田：《中國古典戲曲中的定情信物研究》(合肥：安徽碩士學位論文，2010 年)，頁 4。
29 譚正璧：《三言二拍源流考(上)》，收入《譚正璧學術著作集 6》(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
頁 15。
30 冉紅音：〈意蘊豐富的命名──評〈蔣興哥重會珍珠衫〉〉，《涪陵師專學報》第 16 卷第 3 期(2000)，
頁 69-71。
31 (明)馮夢龍編纂、徐文助校注、繆天華校閱：《喻世明言》(台北：三民書局，2010 年)，頁 24-25。
以下引用《喻世明言》皆概同此註，不再贅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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效應。
再如〈范鰍兒雙鏡重圓〉中的故事情節、敘述角度及敘述順序皆與《說郛》
卷三十七《摭青雜說》中的描述相同，32甚至連主人翁的姓名也未見更改，然而 對鴛鴦寶鏡「兩鏡合扇，清光照徹，可開可合」33的形象，則是《摭青雜說》未 曾著墨的，可說是馮氏在改編〈范鰍兒雙鏡重圓〉時的精心設計，成為貫串故事
情節的一個關鍵。
又如，在《宣室志》、《玉馬珮》、《天馬媒》等篇章中，皆和〈黃秀才徼靈玉 馬墜〉同樣演繹了關於黃損與裴玉娥的才子佳人愛情故事，但故事差異較大。以 洋洋灑灑萬餘言演繹的〈黃秀才徼靈玉馬墜〉，和《情史》卷九〈黃損〉中的情 節描寫較為雷同，並增添了更多篇幅在寶物「玉馬墜」的細節描寫上。34在《情 史》中，僅以「色澤溫栗，鏤刻精工」來描寫玉馬墜的獨特，《三言》則從玉馬 墜的淵源和質地來強調其稀有性：「父親手裏遺下一件寶貝，是一塊羊脂白玉雕 成個馬兒，喚做玉馬墜，色澤溫潤，鏤刻精工。雖然是小小東西，等閒也沒有第 二件勝得他的。黃損秀才，自幼愛惜，佩帶在身，不曾頃刻之離」，35之後，透過
「揮手而別，其去如飛」怪叟的「嘖嘖歎賞」和黃生的慷慨，再次彰顯出玉馬墜 的非凡價值：「老者看了又看……問道：『此墜價值幾何？老漢意欲奉價相求，未 審郎君允否？』黃生答道：『此乃家下祖遺之物，老翁若心愛，便當相贈，何論 價乎！』老者道：『既蒙郎君慷慨不吝，老漢何敢固辭。老漢他日亦有所報。』
遂將此墜懸掛在黃絲絛上……」相較之下，《情史》只以「向生乞取玉墜，生亦 無所吝惜，解授，不謝而去」幾句寥寥帶過老叟和黃損的初次交往經過。
玉娥在「夜來夢中所見」的胡僧亦以寶物之姿強調玉馬墜的珍貴性，並作為 未來與黃生相聚的提示：「胡僧道：『汝誠念皈依，但尚有塵劫未脫。老僧贈汝一 物，可密藏於身畔，勿許一人知道，他日夫婦重逢，自有靈驗。』當下取出一件
32 譚正璧：《三言二拍源流考(上)》，收入《譚正璧學術著作集 6》(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
頁 366-369。
33 (明)馮夢龍編纂、徐文助校注、繆天華校閱：《警世通言》(台北：三民書局，2009 年)，頁 154。
以下引用《警世通言》皆概同此註，不再贅述。
34 譚正璧：《三言二拍源流考(下)》，收入《譚正璧學術著作集 7》(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
頁 675-685。
35 (明)馮夢龍編纂、廖吉郎校注、繆天華校閱：《醒世恒言》(台北：三民書局，2011 年)，頁 706。
以下引用《醒世恒言》皆概同此註，不再贅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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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貝，贈與玉娥，乃是玉馬墜兒。玉娥收訖，即見一道金光，沖天而起，胡僧忽 然不見。玉娥知是聖僧顯化，望空拜謝，將玉馬墜牢繫襟帶之上，薛媼回來，並 不題起。」《情史》的描述則較為簡單：「『僧曰：『汝誠念皈依，但汝有塵劫。我 授汝玉墜，佩之可解。勿輕離衣裾！』授女兒而出。女心竊異之，未敢泄於媪也。」
也因為有了玉馬墜的保護，當玉娥被惡人呂用之強行佔有時，忽然奔出一匹白馬 把他撞倒，呂用之驚惶逃竄，暗地差人四下訪求高人禳解。次日有胡僧到門，説 玉娥是妖女，乃上帝玉馬之精，若成親必遭其禍。呂用之連呼為神人，懇請解困。
胡僧建議將此女贈予最恨之人，便可逢凶化吉。呂用之被黃損一本劾奏罷官，就 著人把她送去陷害黃損，沒想到天不從人願，不但沒害到黃損，反而讓天下有情 人終成眷屬，並以「胡僧皆神人，玉馬墜真神物也」作結，此段結尾的描寫，〈黃 秀才徼靈玉馬墜〉和《情史》皆有大篇幅的描寫，相當地精彩。〈黃秀才徼靈玉 馬墜〉以玉馬墜展開敘事的同時，也為黃損與裴玉娥的美滿結局埋下重要的伏筆。
除 此之外，〈小夫人金錢贈少年〉36中還有勇於追求真愛的小夫人，將「一 串一百單八顆西珠數珠，顆顆大如雞荳子，明光燦爛」的寶物贈與張勝；〈閒雲 菴阮三償冤債〉中的陳小姐，以「一箇金鑲寶石戒指兒」作為她與阮三之間的傳 情信物；〈金明池吳清逢愛愛〉中 的愛愛 ， 因感念 吳清的有情 ，於是 化作鬼 魂 再 度與 吳清 結為 恩愛 夫妻，並 給予其「 如雞豆般，其色正紅，分明兩粒火 珠」的玉雪丹，除了具有「 百病消除，元神復舊」的神效之外，甚至還可以在
「他日成就員外一段佳姻，以報一百二十日夫妻之恩。」相較之下，〈杜十娘怒 沉百寶箱〉中，百寶箱在故事敘述的過程中雖然出場的較晚，但卻或隱或顯的穿 插於情節之中，除了增添了百寶箱深藏不露的神祕性之外，也導致了杜十娘在愛 情中選擇自我毀滅的必然性悲劇。
(二)日常用品
《三言》愛情婚姻故事中的定情信物，除了稀世珍品之外，也常利用日常生 活中隨處可見的物品來表情達意。日常用品雖然不像珠寶那般地珍貴，但在表達
36 〈小夫人金錢贈少年〉與〈至誠張主管〉這兩篇文章中，除了故事脈絡大同小異之外，對寶物 細節上的描寫皆如出一轍，毫無分別。出自譚正璧：《三言二拍源流考(上)》，收入《譚正璧學術 著作集 6》(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頁 379-3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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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的用意則相同，尤其是貼身衣物、繡帶、手帕、紙箋等物品，更具有一定的 私密性，除了具有便攜、小巧、精緻、持久的特點之外，戀人間的互贈，更能表 達對雙方親密關係的肯定和期待對方睹物思人的心情。37
如〈蔣興哥重會珍珠衫〉中，珍珠衫雖然是蔣門祖傳之稀世珍品，卻也是日 常貼身衣物，具有一定的私密性，因此連蔣興哥的岳父也不知情：「王公忙轉身 回家，問女兒道：『你丈夫只問你討什麼珍珠衫，你端的拿與何人去了？』」根據
如〈蔣興哥重會珍珠衫〉中，珍珠衫雖然是蔣門祖傳之稀世珍品，卻也是日 常貼身衣物，具有一定的私密性，因此連蔣興哥的岳父也不知情：「王公忙轉身 回家，問女兒道：『你丈夫只問你討什麼珍珠衫，你端的拿與何人去了？』」根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