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的人口組成以華人為主，但馬來人、印度人及其他族裔仍 占有一定比例，建國初期曾發生多次種族衝突，最近一次則是 2013 年 的小印度騷亂。因此，新加坡政府致力於推動各種促進族群和諧的政 策，116並嚴格禁止種族歧視言論，目的在於避免種族衝突再度發生。
115 〈《國際形勢和中國外交藍皮書》發佈〉，《中央電視臺》，2019 年 6 月 23 日 ，<http://news.cctv.com/2019/06/23/ARTIpsPlU54osn9UMZuJhoB 3190623.shtml>。
116. 例如集選區、依照族群比例分配組屋、種族和諧日等。雖然部分政策被質 疑實際上是為了鞏固人民行動黨的長期執政，但由於篇幅限制，且此議題 並非本文焦點，故在此不予討論。
星國政府亦推動一連串強化「新加坡人」國族建構的政策。117此外，
語言傳承了民族的文化與特性，新加坡華人比例超過七成，但在語言 政策上，新加坡政府承認四種官方語言，即英語、馬來語、華語，以 及淡米爾語，其中馬來語被定為「國語」，全國的通用語則為英語，
更促進了以華人為首的各種族，以「新加坡人」，而非中國人或馬來 人的國家認同。目前超過八成的新加坡人認為自己首先是新加坡人，
其次才是華族、馬來族等，118可見政府國族建構的成效。而李光耀在 1976 年首次訪問中國時，所有會議都刻意以英語進行，目的是為了避 免落入「炎黃子孫」訪問團的觀感。1192014 年國慶時，李顯龍也強調 新加坡華人文化，已經具有新加坡的風格。120凸顯新加坡政府致力於 建構「新加坡人」的認同建構，避免因華人身分被認為是中國的附屬 國。
然而，族群關係看似容易區分，在實際操作上牽扯的因素仍然複 雜。回到本文開始時，談到近年中國與新加坡的若干衝突，2009 年李 光耀遭到中國輿論以「大漢奸」等字眼批判，李光耀上一次被中國稱 為「走狗」，是在新加坡建國初期 1966 年至 1971 年，被稱為西方帝 國主義的走狗。121對照 2009 年，其實中國的情緒是類似的，中國對於 新加坡的「炎黃子孫」、「血濃於水」的獨特情感，是兩國長期關係 緊密的最佳註解，然而一旦覺得被「同胞」背叛，情緒上的反應絕對
117. 例如建國史的強調、愛國電影及電視劇的製播、重視國慶日的宣傳與慶祝 等。
118. 彭慧、楊亞紅、謝春海，《當代新加坡華人社會》，（香港：世界華語出 版社，2019 年），頁 120-121。
119. 李光耀，《李光耀回憶錄》，頁 672-678。
120. Hsien Loong Lee, “National Day Rally 2014 (Chinese),” August 17, 2014, Prime Minister’s Office Singapore, <https://www.pmo.gov.sg/Newsroom/
national-day-rally-2014-speech-chinese>.
121 李光耀，《李光耀回憶錄》，頁 698。
比被「敵人」攻擊還要強烈。「走狗」係指譏諷供人差遣作惡者，而
「漢奸」一詞則指為一己的利益而甘心出賣國家的人。兩者均指原本 是「我者」、「我們」的人，居然為了「他者」、「他們」賣命，出 賣「我們」的利益。世上應無第二個國家，受到中國如此的重視，被 中國如此親密的看待。
李光耀曾經表示，中國對於新加坡存有「不切實際的期待」。122 然而，新加坡卻善於利用此種不切實際的期待，獲取新加坡的利益。
在需要中國的時候，大談中華文化，講華語，強調華裔身分，例如李 光耀曾公開表示，可惜新加坡不是由 100%的華人組成，否則國家的表 現會更好；123也表示「我的英文或許說的比中文好……但我的價值觀 和腦海中的訓示卻非西方的，而是東方的」、124「一旦我們失去華人 的特質，失去身為華人的自我意識，新加坡將如同一潭死水」。然 而，李光耀卻也不時透露出貼近西方的高傲，「新加坡與中國談交 情，談共同文化，但實際上我們的文化還是不同的，新加坡的文化更 為西化。」125「新加坡的家長現在有動力讓孩子學習華語，因為經濟 價值遠高於文化價值」，在李光耀看來，學習中文、強調中華文化，
主要的目的在於經濟利益，渠自己也承認，如果中國沒有崛起，新加 坡人不會認真看待中文，現在學好中文，能夠提高資歷的價值和事業 的機會。126再次凸顯新加坡將中華文化、中文、華人做為與中國交往 的工具性角色，而非真心認同自己的華人身分。
122 Kuan Yew Lee, My Lifelong Challenge: Singapore’s Bilingual Journey, p. 209.
123 Stephan Ortmann, Managed Crisis: Legitimacy and the National Threat in Singapore (Saarbrucken: VDM Verlag, 2009), p. 33.
124 Kuan Yew Lee, My Lifelong Challenge: Singapore’s Bilingual Journey, p. 116.
125 Kuan Yew Lee, Hard Truths to Keep Singapore Going (Singapore: Straits Times Press, 2011), pp. 248-258.
126. Kuan Yew Lee, My Lifelong Challenge: Singapore’s Bilingual Journey, pp. 213-223.
李光耀也認為，當初堅決的以英語做為共通語言，是正確的選 擇，也為新加坡的政治安定和經濟飛騰打下有利的基礎。127學習語言 絕非單純熟悉語言的使用，包含著該語言的文化吸收。選擇英語，在 文化上自然就會傾向西方文化。學者曾指出，新加坡屬於英語語系，
華語語系絕非新加坡的主流文化。128新加坡民間社會也對於許多將移 民新加坡視為「光宗耀祖」、邁向更好生活，或前往西方國家墊腳石 的中國新移民頗為排斥，認為渠等「文化水準低」、「迂腐」、「有 異味」、「威脅新加坡多元社會文化」。129對照中國官方及學界長期 認為新加坡的成就奠基於儒家思想、中華文化及華人，恐怕又是再一 次「不切實際的期待」。再回到本文第一節所述，2016 年中星關係不 佳時，多數中國人會認為新加坡華人瞧不起中國人，親近中國只是為 了某取經濟利益，便完全可以理解了。
本文曾分析，隨著中國綜合實力的上升，新加坡擔任中國導師的 地位逐漸下降，加上近年西方經濟衰退，更使得中國市場獲得更多關 注，2011 年在新加坡舉辦的第 11 屆世界華商大會上，李顯龍致詞時，
首先強調新加坡是中西方的橋樑，「熟悉西方的體制和管理理念，又 繼承了亞洲的傳統文化和精神面貌」。130李顯龍更首度表示新加坡的 發展，與華僑不可分割，而很少在公開場合被提及的李光前、陳嘉庚
127. Kuan Yew Lee, My Lifelong Challenge: Singapore’s Bilingual Journey, pp. 226-227.
128. Shu-mei Shih, Sinophone Studies: A Critical Reader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2013), pp. 13-31.
129. Brenda S. A. Yeoh, & Weiqiang Lin, “Chinese Migration to Singapore:
Discourses and Discontents in A Globalizing Nation-state,” Asian and Pacific Migration Journal, Vol. 22, No. 1, March 2013, pp. 31-54.
130. 新加坡中華總商會，〈第十一屆世界華商大會李顯龍總理開幕致辭〉，
2011 年 10 月 5 日，《世界華商大會》，<https://www.wcecofficial.org/index.
php/event/182-lixianlong-zongli>。
及孫中山等人，現在都被李顯龍認為對新加坡曾做出重大貢獻。這種 表示在新加坡歷史上頗為罕見，可算是新加坡官方對加強與華人文化 連結的證明。此外，李顯龍在致詞時，也表示未來要加大力量向中國 推薦新加坡的發展模式，強化兩地經濟文化的共生性。131文化再度成 為新加坡要拉近與中國關係的「媒介」。然而，如今的中國，是否還 對新加坡模式存有興趣，恐怕令人懷疑。
李光耀時代的中星關係，雖然偶有起伏，但大多數的時間，兩國 關係都十分友好緊密。然而，近年來中國與新加坡兩國的交往有不斷 減少的趨勢，兩國在外交上也沒有重大進展，甚至出現政治摩擦。本 研究認為，主要原因不在新加坡，而在於前述中國自身實力上升，自 信增強，已經不需要透過新加坡來展現中華文化及華人國家的優越 性，「他者」（新加坡）已經不再是「我者」（中國）投射的理想型 了。
中國最大的網路公司騰訊旗下的《短史記》公眾微信號，在李光 耀於 2015 年過世消息傳出後幾小時，隨即發表專文抨擊新加坡的外交 政策，不滿李光耀以往對待華人的態度，以及隨自己的利益，時而接 近中國，時而拉攏西方勢力制衡中國。認為中國只是被新加坡當作追 逐本身豐厚國家利益的棋子，但隨著冷戰結束，以及中國的崛起，新 加坡這盤棋恐難以繼續。132在李光耀過世後隨即批評過去新加坡的外 交政策，顯然有暗示李顯龍調整對中政策的意味，但卻事與願違。
2016 年 3 月底，李顯龍接受《華爾街日報》專訪時表示，在中美 亞洲競爭過程中，亞洲國家心向美國，並且都會支持美國在亞洲地區 有更廣泛的介入。133四月下旬，針對中國外交部長王毅宣布與汶萊、
131 彭慧、楊亞紅、謝春海，《當代新加坡華人社會》，頁 18-19。
132 騰訊歷史，〈李光耀外交棋盤上的「中國」〉，《短史記》，2015 年 3 月 23 日，<https://xw.qq.com/cmsid/20150323012638>。
133 Prime Minister’s Office Singapore, “PM Lee Hsien Loong’s interview with
寮國、柬埔寨就南海問題達成的四點共識，新加坡表示，中國在干涉 東協內部事務、分化東協。134在六月雲南舉行的中國－東協特別外長 會議後，新加坡又單獨發表具有明顯針對性的聲明；八月初，李顯龍 在訪問美國期間更公開表示，希望所有國家尊重國際法，接受南海仲 裁結果。135這是繼美、日、澳、歐盟後，明確要求各方接受裁決的國 家，比韓國、英國等傳統美國盟國的表態還主動積極。自然引起中國 官方及民間的不滿。
在 2016 年 11 月發生新加坡裝甲車在香港被扣留的事件，被認為是 中國與新加坡上述衝突的高峰，兩國關係多年來的最低點。136當時中 國輿論再度以被同胞背叛才會使用的「數典忘祖」、「非我族類」等 用語抨擊新加坡。又一次凸顯華人為主的新加坡，在中國心目中的獨 特地位。
觀察新加坡對於裝甲車遭香港扣留一事的處理，也充滿了族群操 作。新加坡一方面強調從國際法國家主權豁免權(sovereign immunity) 來看，裝甲車屬於新加坡財產，香港無權扣留。137但在訴諸法律的同
Wall Street Journal (WSJ) on 29 March 2016,” March 29, 2016, Prime Minister’s Office Singapore, <https://www.pmo.gov.sg/Newsroom/pm-lee-hsien-loongs-interview-wall-street-journal-wsj>.
134 Francis Chan, “China criticised for apparent attempt to divide Asean,”
the Straits Times, April 26, 2016, <https://www.straitstimes.com/asia/china-criticised-for-apparent-attempt-to-divide-asean>.
135 〈南海爭議：中國要求新加坡「少管閒事」〉，《BBC 中文網》，2016 年 8 月 16 日，<https://www.bbc.com/zhongwen/trad/china/2016/08/160816_
china_singapore_southsea>。
136 Lieke Bos, “Why Is China Playing Hardball With Singapore?” The Diplomat, December 9, 2016, <https://thediplomat.com/2016/12/why-is-china-playing-hardball-with-singapore/>.
137. Eugene K.B. Tan, “Terrex vehicles: Ball now in HK’s court,” the Straits Times, January 10, 2017,
<https://www.straitstimes.com/opinion/terrex-時，卻又以中華文化來對中國溫情喊話，新加坡網友改編相關春節應景
<https://www.straitstimes.com/opinion/terrex-時，卻又以中華文化來對中國溫情喊話，新加坡網友改編相關春節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