例如：
布 祖 弭 克 克 ， 弭 克 克 為 一 ， 克 迫 默 為 二，後裔默遮俄索（即烏撒的締造者 筆者）。
德阿木為一，木默遮為二，默遮俄索三
……曲阿婁為十。
婁濮野為一，濮野阿菹二，阿菹阿舍三
……阿乃哪洛十。
哪洛阿詩一……6
這是烏撒君長的世系系譜，從弭克克一直到 末代君主共五十餘代。子名前連結父名的最後一 個或兩個音節，由此而形成了代代相連的父子聯 名制。十代爲一節，之後又從一世算起，其中的 承結關係是一目了然的。極少數譜系並不十代一 轉，如《彜族源流》所載水西君長世系：
篤 米 俄 （ 即 篤 慕 ， 六 祖 之 父 筆 者 ） 一 世 …… 洛 阿 勺 十 世 。 勺 阿 默 十一，……魯代額非八十三，額非恒宗 八十四。7
父子聯名制的記譜方式並不意味著彜族譜系 總是單線的，雖然在彜書中很少看到漢人家譜中 那種複雜的樹枝式系譜，但不少譜書還是記載了 兩支以上的譜系，如《乍氏源流》：
米雅苦一代，苦雅竇二代……阿婁乍五 代。
乍雅苦一代，苦雅偉二代……紂竇阿吉 八代。紂竇阿吉為君，紂竇阿得為臣，
乍 阿 立 為 布 摩 。 這 三 賢 時 代 ， 建 主 篤 祖祠，用兩條大牛，設鶴形祖祠，設鵑
形靈位，以松象徵天，以桃象徵地，以 額居陽位，以索居陰位，男祖居鄂位，
女祖居莫位，設置祖靈位，按順序供奉
……君臣各一位，布摩史官各一，都各 司其職，實在是這樣。
乍雅摩一代，摩阿祖二代……西部的乍 氏，境首人成千，境中人上萬，境末連 著阿得葛，就是這樣的。
米雅苦一代，苦雅卓二代，卓雅待三代
……8
乍 雅 苦 與 乍 雅 摩 是 兩 兄 弟 ， 係 苦 雅 竇 的 後 代，而苦雅竇又與苦雅卓是兄弟，都是米雅苦之 子 。 《 乍 氏 源 流 》 記 載 了 米 雅 苦 之 後 的 三 支 系 譜。
彜書一般不注明作者及寫作時間，並且通常 不會用紀年的方式來敍述歷史事件。彜人對歷史 的時間定位主要通過追述世系，因此有很多譜系 夾雜著敍事，或者說敍事中有譜系，例如上文所 引的《乍氏源流》。當然，也有的彜書是單純敍 事，沒有譜系。
女性譜系
在傳統的彜族社會中，女性並不僅僅是男性 的附庸，她們可以參加各種公共事務，甚至出任 君長之職。9如幾百年間倍受士大夫們推許，直到 今天依然受政界、學界高度評價的水西君長奢香 是女性，此外反抗元朝的蛇節、歸順明廷的烏撒 女君長實卜等在歷史上都曾鼎鼎有名。
與男尊女卑觀念的的淡薄相應，彜族的家譜 不僅記錄男性，同時亦記錄女性，女性譜有多種 形式，一種可稱爲「母譜」或「妻譜」，以男性 父子聯名制世系爲中心，將他們的母親或妻子的 名字、出身記錄下來，這其實也是一種男女混合 譜，是最常見的女性譜系。如《君代母系》：
忍額佐的女兒，名額佐能冬，是腦雅洛 的母親。恩雅葉赫，是洛雅杓的母親。
細 額 能 仰 ， 是 杓 雅 默 的 母 親 。 顯 額 咪 錄，是默阿德的母親。魯歹妥的女兒，
名妥雅尼套，是德阿施的母親。……10
一種是奶奶 兒子 孫女型的譜系。《關於母系 的敍述》稱：
婁額能冬出嫁，住在旨布那額，是策耿 紀之母。耿紀婁哎出嫁，住姆雅蘇底，
是格傑傑之母。傑傑珠汝出嫁，住且耿 博委，是知那那之母。那那臥色出嫁，
住姆雅蘇嘎，是竇赤叩之母……11
從這種譜系還可推知，父女之間亦有聯名關 係。還有一種母親 女兒型的譜系，除了母女不 聯名外，和通常的男性譜系已沒有區別。例如：
尼堵珠汝出嫁，住點默俄嘎，是大額咪 汝之母。大額咪汝出嫁，住抹耿苦勾，
是阿諾嚕吐之母。阿諾嚕吐出嫁，住畢 傑俄委，是阿布蘇克之母。阿布蘇克出 嫁，住叟苦俄委，是阿維汝歹之母……12
與 女 性 入 譜 相 應 ， 筆 者 在 黔 西 北 彜 族 鄉 村 調查時注意到，祠堂中的神主牌或靈桶中亦有女 祖先之名。但筆者始終沒有發現母女聯名式的譜 系，並且一些女性譜其實依附於父 子譜系，這 說明男性還是處於比較中心的位置 出任君長 者同樣以男性爲主，女性君長往往是繼承了丈夫 的君位。
上 文 簡 要 敍 述 了 黔 西 北 彜 族 的 記 譜 傳 統 ， 這 些 傳 統 在 清 初 開 始 遭 到 破 壞 。 康 熙 三 年
（1 6 6 4），吳三桂率兵進攻黔西北，摧毀了彜 族 的 政 治 結 構 ， 設 置 流 官 政 權 ， 將 黔 西 北 置 於 王 朝 的 直 接 統 治 之 下 。 黔 西 北 的 政 治 、 社 會 經 濟與文化開始發生深刻的變化。放棄本族記譜傳 統、採用漢人記譜方式、取漢姓、讀書應舉、建 立漢人式的宗族與彜漢合壁的祠堂等逐漸變得流 行。筆者曾在大方縣普底彜族苗族白族自治鄉做 過調查，當地最具聲望的大族是黃姓，早在乾隆 三十九年（1744），黃繼便用漢文並採用漢人譜 書的模式，撰寫本族的圖譜，筆者翻閱成書於道
光年間的《黃氏家譜》，除了對男子的配偶貫以
「×氏」之名外，其中已沒有女性的位置。但其 它一些彜族的漢文家譜尚保留有較多彜族傳統，
《楊氏支譜》（畢節）載：
一世，考：穆阿臥（彜文略，下同）；
妣：倫元。
二世，考：臥阿燁；妣：都素……
五 十 二 世 ， 考 ： 隴 智 隴 格 ； 妣 ： 奢 樂
……
五十五世，考：阿玉阿姑即奢展公；妣：
龍氏
考：阿玉位基即化龍公；妣：安氏 ……
鎮西支派：
楊德妻氏 生子四長其福次其祿三其策四 其賢
其福妻氏 生子二長天欽次天釗……
天釗妻氏 生子長紹清次紹濱三紹溥……
楊 氏 對 遠 祖 的 追 述 全 部 源 自 彜 文 譜 牒 ， 同 前文所引的彜文譜系相較，可以看出族譜編修者 在形式上作了不少變動，從中可看出漢人記譜方 式的影響，例如考、妣名稱的出現等等。五十五 世阿玉阿姑與阿玉位基被稱爲奢展公、化龍公，
似乎已有漢名，這有可能是後人所取。自阿玉阿 姑、阿玉位基之後，彜名消失，只有漢名，且母 系的名字不再出現，只有「×氏」字樣，女兒則根 本不上譜。13
小結
經過改土歸流以來幾百年的社會變遷之後，
今天的研究者若能妥善利用彜文獻並結合漢文材 料與田野調查，就有可能瞭解黔西北彜族自身的 許多傳統並進而揭示這些傳統與中央王朝的制度 與禮儀之間的複雜互動關係。彜文獻無疑極大地 擴展了研究者的視野，在很大程度上可以彌補漢 文獻的不足乃至糾正其錯誤。但今人在利用彜文 獻時也面臨著許多困難，首先，除部分金石材料 外，彜文獻一般未標明作者及著作時間，其次，
彜文獻大都用五言的形式寫成，許多敍述極爲簡 略 和 隱 晦 ， 跳 躍 性 較 大 ， 並 且 雜 糅 著 神 話 與 傳 說。因此只有在充分掌握大量的彜、漢文材料，
諳熟當地彜族禮俗的條件下，才能真正理解彜文 獻所述內容的含義。略感遺憾的是，儘管整理、
翻譯黔西北彜文獻的工作已取得了許多成效，14但 彜文獻的研究、利用方面卻不夠深入，15尚須更多 的有識之士予以關注。
註釋：
1 即貴州省西北部，本文所指的黔西北大致相當於 清代大定府的範圍，包括今天的整個畢節地區以 及六盤水市的一部分。
2 參見溫春來，《彜威與漢威 明清黔西北的土 司制度與則溪制度》，中山大學2002年博士論 文，頁21-34。
3 參見丁文江，〈《爨文叢刻》自序〉，《地理學 報》，2卷4期。1980年代，著名彜學家馬學良組 織人力，在《爨文叢刻》的基礎上經過改、補、
增、減、換、調，編成《增訂爨文叢刻》，由四 川民族出版社出版。
4 參見王繼超，〈功在千秋：將福祉留給後世〉，
載《民族團結》，1997年，第11期。這些書籍主 要是改革開放後由貴州民族出版社出版的。
5 我在黔西北地區做調查時，許多人都告訴我家傳 彜書被成堆銷毀的事。
6 《彜族創世志》，（譜牒志二）(重慶：四川民族 出版社，1991)，頁317-318。這節譜系中克迫默 與德阿木間有斷代，但有的譜系則沒有斷代，如 與烏撒同屬布系的古苦俄勾君長的世系爲：「布 祖慕克克，一世慕克克，二世克迫默，三世迫默 卓，四世卓魯謨……」載《西南彜志》(貴陽：貴 州民族出版社，1994)，卷7，頁14。
7 《彜族源流》（第24-27卷），(貴陽：貴州民族 出版社，1998)，頁97-105。
8 《彜族源流》（第17-20卷），(貴陽：貴州民族 出版社，1994)，頁19-28。
9 參見李平凡，〈論彜族古代的女土官〉，載《貴 州彜學》(北京：民族出版社，2000)。
10 〈君代母系〉，載於《增訂爨文叢刻》，上冊 (成都：四川民族出版社，1986)。
11 〈關於母系的敍述〉，載於《西南彜志》，第 7-8卷。
12 〈關於母系的敍述〉，載於《西南彜志》，第 7-8卷。
13 《（彜族）楊氏支譜》（畢節），1955年翻印 本，畢節地區彜文翻譯組藏，翻譯組組長王繼 超先生慷慨讓我複印全書，在此深表謝意。
1 4 這 些 工 作 主 要 是 由 畢 節 地 區 彜 文 翻 譯 組 完 成 的，許多彜族知識分子懷著對本族歷史文化的 熱愛，在物質條件極爲艱苦的情況下整理、翻 譯、出版了大量的彜族文獻。
15 例如，彜文獻中有許多直接表達族別觀念與認同 意識的材料，但幾乎所有研究彜族認同的學者都 忽略了它們；一些研究者利用對音的方法將彜書 中的人物對應於漢文獻中的人物時也不夠審慎；
又如，有些彜文譜系用父子聯名制的形式記錄了 上百代甚至好幾百代祖先，儘管這些譜書的成書 時間不會早於明代，但不少研究者在對譜系産生 的時間及背景缺乏瞭解，又沒有相關漢文獻與考 古材料印證的情況下，便草率地假定父子聯名制 形成於母系社會時代，完善於父系氏族時代，接 著便用「代數X每代平均時間（如20或25年）」
的辦法來確定年代，認定彜族的信史至少已有一 萬四、五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