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主角在場的造神運動」戰後臺灣的蔣總統華誕日

第二節先總統蔣公誕辰／逝世紀念日：創造民族救星

(一) 戰後初期的蔣總統華誕日

精確地說，以紀念蔣中正個人為旨的國定節日，是在 1975 年蔣中正逝世後才由官方制定的。然而，有趣的是，在其個人節日出現之前，臺灣社會已經長期以舉國規模為其個人慶祝生日，意即「祝壽」，它甚至比蔣逝後的各項紀念還要精彩。本文雖以國定節日為題，但是對於這個在蔣中正紀念日正式成立以前，就長期存在於以民主自由自我標榜之社會中的特殊現象，實有討論必要。這一方面可與國父紀念日的制定、塑造過程作一對比，瞭解這兩位黨國體制認定的「偉人」在製作過程的差異；另一方面透過蔣中正生前死後的對比，

作為吾人概觀強人威權時代中領袖形象塑造氛圍的一個視角。

蔣中正在世之時，環繞在他身邊的領袖形象塑造可謂無所不在。嚴格說來，蔣個人的生日絕非國家節慶，只不過，當時的臺灣人民可能不這麼認為。

就今日的角度來看，當時臺灣社會以蔣氏生日為中心而長期持續的模式，絕對是一種特殊現象。在蔣中正逝世之前，國家權力對於領袖形象的塑造，可說是深入而全面的，觀察其生日的祝壽現象，正可以小窺大，看出蔣氏個人生涯如

何被與國家命運做緊密連結。誠如當時報紙時常可見的引經據典，蔣氏生日與全體國民之間的關係，正是「一人有慶，兆民賴之」。¹

黨國體制為蔣中正個人祝壽的政治文化形成於中國大陸時期，1936 年蔣中正五秩壽辰時，黨官方以此名義發起了空前的「獻機祝壽」等活動。²而臺灣民眾初次體驗這個祝壽文化，則是在 1945 年二次戰後的五十九歲壽辰。我們試以戰後初期代表官方立場的媒體為例，觀察黨國媒體如何向初回祖國的臺灣人民介紹這位偉大領袖。1945 年 10 月 31 日蔣中正壽辰《臺灣新生報》獻詞提到臺灣得以歸宗祖國，完全是蔣主席八年徹底領導抗戰及開羅會議堅強主張收還臺灣的結果。今天向蔣主席遙祝壽慶，崇敬愛戴、感恩報德都是不夠的，

最重要的是善體其「不以怨報怨」的偉大人格，嚴格服從其命令，切勿以怨報怨或乘機搗亂，否則陳長官定將嚴懲、不稍寬貸。³當日報紙還刊出蔣中正的略歷，向臺灣民眾介紹這位未來的國家領導人。⁴

隔年壽辰，臺灣政壇出現了獻壽的組織活動。在民意代表方面，1946 年 9 月 30 日臺灣省參議會決議為紀念蔣主席壽誕，參議員應募獻主席銅像。⁵林獻堂、李友邦、黃純青、陳旺成、李萬居、黃朝琴、連震東等人擬發動全省人民及各社團各機關學校等獻金臺幣一億元，將前臺灣總督府舊址改為介石舘，倡導文化事業並永垂紀念。⁶

在國民黨方面，1946 年國民黨臺灣省黨部通告：

1 「一人有慶，兆民賴之。」語出《書經．呂刑》。其意為：「帝王的善績福祚，是百姓所仰賴的。」參考：教育部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網路版（http://140.111.34.46/newDict/dict/index.html）。

此典曾數度被黨國媒體引用為向蔣中正賀壽的祝辭。例如：軍聞社訊，〈一人有慶，兆民賴之─

─郭部長撰文恭祝領袖華誕〉，《中央日報》民國42年10月31日，版2；社論，〈一人有慶，

兆民賴之〉，《中央日報》民國60年11月1日，版2。

2〈薄海同慶萬民騰歡舉國祝賀蔣公壽辰〉，《中央日報》民國25年10月31日，張1版3。

3 獻詞，〈祝蔣主席壽辰〉，《臺灣新生報》民國34年10月31日，版2。

4 〈蔣主席略歷〉，《臺灣新生報》民國34年10月31日，版3。

5 本報訊，〈省參議會決募獻銅像向蔣主席祝壽〉，《臺灣新生報》民國35年10月3日，版5。

6 本報訊，〈利用前總督府舊址各界建介石舘祝壽〉，《臺灣新生報》民國35年10月14日，版5；

本報訊，〈省各界籌建介壽舘昨日通過獻金計劃〉，《臺灣新生報》民國35年10月15日，版5；

本報訊，〈介壽舘籌建委員會決定各界獻金數額〉，《臺灣新生報》民國35年10月16日，版5。

查本月三十一日（星期四）為總裁六秩壽辰，茲定於是日上午九時至十二時在本會大禮堂舉行黨員簽名致敬儀式，凡在臺北市之本黨黨員，屆時均應參加簽名（隨到隨簽），并須注意下列事項：（一）服裝必須整齊清潔，態度必須嚴肅恭敬，（二）簽名前向壽幕一鞠躬，簽名後亦一鞠躬退席，希各週知特此通告。⁷

《臺灣新生報》於蔣中正壽辰前刊出一則新聞，內容報導蔣中正為節約人力、

物力，不欲有任何舖張慶祝，並切囑停止建置銅像等情事：

中正六十主辰，詔光虛度，正以未盡報國救民之職責，深為疚愧，絕不願有任何稱壽之舉，更絕不欲有任舖張慶祝，以耗費人力，物力，財力，

而重余個人之愆尤。此意前曾切囑吳書長鐵城同志，代為宣告。乃近聞各地仍有建置銅像，或以慶壽為名，而興修建築，並有規定公務人員，

每人各出一日所得，以充費用等情事，□踵封建殘餘之惡習，實非今日時代所應有，尤大違中正平日提倡節約廉潔與檢身自愛之夙志，無異陷中正於不義。用特馳電通告，希即一概停止，並轉飭各級一律停止，即關於捐建學校，亦祇由自由認捐，絕不可規定數額，跡近指派。今日國家尚未安，同胞正深痛苦，我各級政府人員，與全國同胞，如為中正設身處地以思，即可知其斷不願有任何崇飾慶祝之舉。此非尋常之謙解，

實為剴切之誥誡。務望深體此意，速為轉知並轉各公團及同胞，一律謝絕為要。⁸

7 中國國民黨臺灣省黨部通告，〈查本月三十一日（星期四）為總裁六秩壽辰〉，《臺灣新生報》

民國35年10月30日，版1。

8 中央社電，〈主席再告全國同胞嚴戒舖張慶祝壽辰〉，《臺灣新生報》民國35年10月30日，版2。

壽辰之前國民黨方面亦曾通令全黨遵照。⁹相對於此，臺灣的黨政官員和士紳們的回應竟然是公然違背上意，在報上大登獻金活動的廣告，《臺灣新生報》

且聲明負責代收獻金。且看隔日登在同報頭版，由「臺灣籌建介石舘祝壽獻金委員會」第二十二隊隊長宋斐如所登的通告即可知。該通告除表示將積極從事這項臺灣同胞表達愛國家、愛領袖之赤誠外，其中所附的〈臺灣籌建介石舘祝壽獻金委員會學生隊組織辦法大綱〉，首項即載明由省教育處副處長組織學生獻金隊擔任各級學校學生獻金任務，以下清楚規定各級學校團體或個人獻金成績優良者可獲獎，獎項分特等、甲等、乙等三種。此外還規定國民學校學生每人最少獻金三元、中等以上學校則是十元等等。¹⁰這個每逢祝壽期間必定出現的慣例，終其一生，就在臺灣社會不斷地發展下去。

蔣中正生日當日，報載臺北市內舖戶國旗飄揚、民眾情緒熱烈，上午 9 時省參議會及北市參議會於中山堂聯合舉行慶祝蔣主席六秩誕辰大會，黨政界共有二千餘人參加。省參議會議長黃朝琴任主席領導行禮後致詞稱頌蔣之功業，並表示：十年前蔣主席五十壽辰時全國人民體會主席節約之誥誡，乃將祝壽費用轉為購買飛機，於對日抗戰時即有所發揮，此次六十壽辰，主席仍處處誥誡節省，故最近則以努力從事建設工作以為祝壽，如改築總督府為介壽館則是。其他還有如北市市長游彌堅演說謂過去臺灣礙於環境，無法參加光榮之抗戰，今日應較他省更踴躍，捐輸建築介壽館以彌補從前的額數，表現不能參加抗戰之熱情。游演詞中更稱建築介壽館是創造中國新文化、創造歷史，更是救濟失業，故臺人應積極參與此一偉大工作。10 時行政長官公署舉行聯合慶祝會，陳長官強調蔣主席再三誥誡下屬切勿鋪張，其體恤民艱及倡導儉樸之風至足感人。同日其他單位如省黨部及三青團等亦有慶祝活動。¹¹介壽館的整建工作在 1948 年 10 月 25 日臺灣光復節完成，內設的蔣總統銅像和臺灣博覽會同

9 中央社電，〈元首華誕在邇主席嚴戒勿事擴張〉，《臺灣新生報》民國35年9月26日，版2。

10 臺灣籌建介石舘祝壽獻金委員會第二十二隊通告，〈十月三十一日為我主席蔣公六十壽慶〉、

〈臺灣籌建介石舘祝壽獻金委員會學生隊組織辦法大綱〉，《臺灣新生報》民國35年10月31日，版1。

11 本報訊，〈一人有慶兆民賴之省會舉行隆重祝典〉，《臺灣新生報》民國35年11月1日，版4。

日在館內揭幕。¹²

如上面所談到的，1949 年以後在蔣中正總統華誕日中風行數十年，偉大領袖「謙辭祝壽」，下屬、民眾「自動自發」發起大規模祝壽慶祝活動的「上下交相賊」風景，其實在戰後初期就可以看見端倪了。

(二) 中央政府遷臺以後的蔣總統華誕日

1. 「生日」作為「節日」的曖昧性

中央政府遷臺後的「祝壽」，由於臺灣已成為背負反共復國大業使命的基地，由於壽星本人的在場，從這些時代背景所反映出來的盛況，顯非過去四年間的遙祝所可比擬。早在臺灣官方開始「紀念」蔣中正的誕辰之前，臺灣內部已經長期用「舉國」的規模，在「蔣總統華誕日」的名目之下，為其生日進行

「慶祝」活動。內政部 1954 年頒佈「各項紀念日（或節日）紀念辦法」明文規定的重要紀念日及節日中，無論「甲類國定紀念日」或「乙類紀念日」皆未列蔣總統華誕日，¹³可見若單就官方法規而言，蔣中正的生日在國家節慶中並不具地位，然而我們卻可以從當時的傳播媒體中發現，臺灣全國在蔣氏生日當天慶祝氣氛之熱烈，以及資源投入的程度，遠遠超過該項官方辦法中明定的部分節日。

再看早期的節日相關文獻，皆無疏漏地都收錄了所謂的蔣總統華誕日，唯名稱似乎莫衷一是，例如：高蔭祖《紀念節日彙編》、劉世昌《中華民國節日

在文檔中第一節國父誕辰／逝世紀念日：追憶黨國之父 (頁 53-81)

一、 「主角在場的造神運動」戰後臺灣的蔣總統華誕日

第二節 先 總 統 蔣 公 誕 辰 ／ 逝 世 紀 念 日 ： 創造民族救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