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共雙方在計算方式上差異互見，這或許是意氣用事，或許是各有原則，但在 他們爭奪孫中山這項資源的過程中，卻成為雖不顯眼但引人玩味的痕跡之一。
三、 「動搖的國父形象」戰後臺灣解嚴以來國父誕辰／逝世紀 念日的變貌
林桶法曾借Anthony Cohen之辭，形容國父形象是一張「公開的臉譜」（public face），會由於族群成員的認知、感情、期望、處境、利益及意識形態的差異，
而產生懸殊的詮釋方式。147若比較 1949 年以後中國大陸和臺灣政治權力和公共 社會中的認知而論，這個差異是顯而易見的。然而，若以戰後臺灣為一獨立的 空間時間單元而觀之，在一九九○年代以前，至少在公共論述的領域中，其基 調是雷同的，差異不大。解嚴以來，各種不同的詮釋方式終於一一在檯面上被 看見。
首先看例行的中樞專題報告，大體上和孔誕相同，講題開始朝向實質的國 政建設，可以看出有不再於國父誕辰演說中堅守國父學說的傾向，如：1995 年 麥朝威〈政府在經濟活動中所應扮演的角色〉、1996 年林澄枝〈營建一個心靈富 裕的社會──從當前的宗教現象談文化建設〉、1998 年蕭萬長〈我們要建立一個 負責任、有效能的政府〉等等皆是。這個形式化的中樞紀念專題報導傳統到政 黨輪替後在講題上為新政權所進一步顛覆，國父、三民主義等字眼澈底消失。148 解嚴以前臺海兩岸競爭著孫中山的紀念權和詮釋權，解嚴以後黨營媒體對 中國方面紀念孫中山的簡短報導顯得心平氣和，149在中樞紀念專題報告中也心平 氣和而非謾罵指責地出現了「評價中國走向改革開放正是驗證了國父學說對中 國未來所指引的道路是正確的。而現在唯一能使中國大陸、香港和臺灣同時認
147 林桶法，〈逐漸模糊的偉人塑像──國父誕辰紀念日相關報導的分析〉，頁67。
148以上歷次國父誕辰中樞紀念儀式的專題報告題目及內文，請參考各該期發行的《中央日報》、《聯 合報》及《中國時報》等報及「中華民國（臺灣）總統府」網站，不一一詳引出處。
149 中央社，〈北京紀念國父逝世七十周年〉，《中央日報》民國84年3月13日，版7。
同的偉人，只有國父。」等意見。150然而，這個新時代的戰場卻在臺灣島內展開，
這無不與民主選舉制度開放後的政治權力競爭密切相關。以下僅簡單陳述九○
年代間每逢選舉衍生的國父紀念相關事件，就可略窺一二：1994 年臺省及北高 兩市修憲後首次舉辦民選，國民黨在北市推出黃大洲競選，他們在國父紀念館 紀念兼造勢時，強調國民黨實現了國父「主權在民」的理念，只有讓國民黨繼 續執政才能落實三民主義；151同日新黨高雄市市長候選人湯阿根也打國父牌，指 新黨才是人民的希望。1521995 年國父誕辰紀念又逢隔年首次總統民選。國新兩 黨在國父紀念館敬謁時引發衝突，新黨批評國民黨只在選舉才想到國父，新黨 才是繼承國父的正統。1531998 年北高市長選舉，新黨於臺北中正紀念堂舉辦國 父誕辰音樂會，兼為市長候選人王建煊輔選，154高市候選人吳建國則前往高雄市 惟一的國父銅像獻花，批判國民黨已悖離國父理想。1551999 年代表民進黨參選 總統的陳水扁，針對國民黨批評他太年輕，應國父誕辰紀念之景回應說：「孫中 山四十六歲擔任臨時大總統，為什麼不說他們的總理太年輕？」1562000 年民進 黨執政後，代表舊統治集團的國、親、新三黨拋下過去矛盾，聯合於紀念期間 舉辦在野領袖會議，一致推崇中山先生精神，157當日國民黨舉辦「護憲救臺灣」
大會，要求民進黨回歸憲政體制，尊重國會多數。158對於連戰向黨員期勉：「革 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須努力」，民進黨方面則有人提告連戰涉嫌叛亂，想革命推 翻中華民國民主憲政體制。159九○年代以來，國民黨在李登輝掌權之後，導致一
150 林守哲，〈金耀基在中樞紀念 國父誕辰典禮中報告〉，《中央日報》民國83年11月13日，版2。
151 謝錦芳，〈國父誕辰紀念成了熱鬧造勢大會〉，《中國時報》，民國83年11月13日，版2。
152謝公秉，〈許歷農：李對中華民國認同有問題〉，《聯合報》民國83年11月13日，版2。
153羊曉東等，〈向國父致敬 新黨國民黨起衝突 國父紀念館內雙方拉扯叫陣〉，《中國時報》民國84 年11月13日，版4。
154陳嘉宏，〈紀念國父 新黨辦造勢晚會〉，《中國時報》民國87年11月13日，臺北都會版18。
155 林秀麗高雄報導，〈吳建國前往高雄市惟一的國父銅像獻花〉，《中國時報》民國87年11月13日。
156林晨柏等屏東報導，〈民進黨總統提名人陳水扁昨日率先在屏東縣成立第一個縣市競選總部〉，《中 國時報》民國88年11月13日。
157李志德，〈開場白 非常「孫中山」〉，《聯合報》民國89年11月12日，版3。
158包喬晉，〈護憲救台灣 國民黨串聯開會〉，《聯合報》民國89年11月13日，版3。
159 陳中光，〈民進黨黨員控連戰 指涉內亂〉，《聯合晚報》民國89年11月14日，高雄都會版14；曹
派反李人士出走另立新黨，宣稱他們才是正統國民黨，而民進黨在這中間雖無 意去爭所謂革命正統，但亦可見其利用孫之形象來自我標榜的行動。2000 年政 黨輪替後，把李登輝驅逐出去的國民黨則又和親、新等國民黨支系聯合起來大 喊：「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了。無論如何，從這些政治口水中可以明 白各勢力對於國父的尊敬，只是從其龐大的形象資源擷取所需，進行著政治的 鬥爭。
2000年政黨輪替後，從政權易主的角度來看，黨國體制似乎結束了，但其 長久留予臺灣的影響依舊存在，而正反雙方的話語鬥爭仍然持續下去。其中最 值得一書的，無非就是2004年考試院院長姚嘉文和考試委員林玉体「國父非本 國人」、「應廢除國父稱號」、「國父應該是複數」等發言所引發的風波。姚嘉文 強調：個人對孫中山很尊敬，但對歷史人物談本國外國並無意義；林玉体則直 言：「國父」是父權與專制國家才有的觀念，國父誕辰紀念日亦應取消，又表示 孫中山是革命行動家，但政治理論與學說卻不是一流的，怎可以說各種主義都 有缺點，只有三民主義沒缺點？160國、親、新等泛藍政黨則大抵維持過去論調，
強調：國父對中華民國貢獻，受臺灣割日刺激而革命，曾數度來臺組織籌畫等 等。161在其組織下，該年度國父紀念館更湧入較往年為多的支持者參與紀念，並 向民進黨政權示威、抗議。162面對此一發言風波，陳總統和行政院方面最終出面 定調：「孫中山就是中華民國國父。」強調「政治歸政治，歷史歸歷史」希望平 息風波。163儘管如此，新政權對孫中山之於臺灣歷史關係的重新定位仍持續進 行，這包括高中歷史教科書中取消「國父」尊號，還有總統府將中國大陸時期 延續下來的「國父紀念月會」改為「總統府月會」，以及把大廳國父銅像撤換為 樹盆等等。總統府方面強調改名只是使名符其實，因該會是邀請學者專家進行
敏吉，〈民進黨員 控告連戰涉叛亂罪〉，《聯合報》民國89年11月15日，高雄綜合新聞版20。
160何博文，〈姚嘉文：孫中山是亞洲偉大革命領袖 強調不論國籍「我很尊敬他」 林玉体建議廢除國 父稱號 並取消紀念日〉，《中國時報》民國93年11月13日，版A2。
161羅如蘭，〈連宋批扁 兩手策略、數典忘祖〉，《中國時報》民國93年11月13日，版A3。
162林家群，〈紀念國父兼造勢 泛藍輪番上陣〉，《中國時報》民國93年11月13日，版A3。
163蔡慧貞，〈府院定調：孫中山就是國父〉，《中國時報》民國93年11月14日，版A6。
施政建言，實與紀念國父無關；164對國父銅像撤移一事也強調只是內部空間的重 新調整。165
回到國定節日上來觀察，相較於2007年以來由民進黨政府以「轉型正義」
名義廢除蔣中正紀念日等大動作「去蔣化」行動，國父孫中山則未遭民進黨政 府「去孫化」。據當時的內政部部長李逸祥所言：世界各民主國家，除非是開國 元勳，或對國家有重大貢獻，沒有一個卸任總統的誕辰及逝世都設紀念日，如 果訂為紀念日強迫全民尊崇，才是威權的意識形態。至於「國父誕辰與逝世紀 念日未來是否可能調整？」此一問題，他則說國內對此並無爭議，內政部沒有 廢除的意思。166若從李氏發言脈絡觀之，國定節日的「去蔣化」具有「轉型正義」
正當性，但「去孫化」則將觸及臺灣內部最敏感的「國家認同」問題，即使2002 年法務部部長陳定南曾在節日條例立法過程中提出將「國父紀念日」改為「孫 中山紀念日」之建議，但終未付諸實行。167這個思維應該與2004年陳總統出面定 調「孫中山就是國父」的發言一併觀之，顯示在中華民國憲政體制下掌握政權 的民進黨，執政期間雖數度對既有體制進行挑戰，但在最高層次的國家認同上 則未敢大幅逾越。
從九○年代國父歷史地位在公共論述領域的變貌來看，在臺灣國族主義勢 起與中國國族主義競爭之下，有相當比例的臺灣民眾雖然對孫中山的評價未出 現如蔣中正那般的顛覆，但卻漸漸不將他當成「自己的」。比較之下，無論中共 當局和中國人民對孫中山的評價為何，他們殆無疑議地把孫中山當成「自己 的」，不會產生與國家認同相關的爭議。現在，三民主義等「國父遺教」已經失 去絕對高度，孫中山的「聖哲」形象正在減弱，168是以「國父」偉人形象從黨國 體制在中國大陸建立始且在戰後臺灣社會中發展至此，差不多就只有在國家認
164林淑玲，〈「國父紀念月會」改名〉，《中國時報》民國96年3月12日，版A6。
165林淑玲，〈總統府大廳國父銅像變成樹〉，《中國時報》民國96年3月15日，版A16。
166 蘇永耀等，〈政院：去蔣也要去國民黨化〉，《自由時報》2007年8月31日。
167 陳志賢，〈國父是誰？陳定南指法律未明訂〉，《中國時報》民國91年5月24日。
167 陳志賢，〈國父是誰？陳定南指法律未明訂〉，《中國時報》民國91年5月2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