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討論清楚起見，我們打算等到第十節再來探討這三個問題。現在我們要追 問：對於「那一種 (或那些) 情況可足以作為查禁 L 的充分理由」此一問題，藍 騰以及格林分別會提出什麼樣的答案呢？由第五節的討論可知：依格林的臣屬主 張以及噤聲主張，唯有當一個人因為言論 S 而遭到「全面的噤聲或臣屬」(或「不 可治癒」、強意義的噤聲或臣屬)，此時才能有充分理由查禁言論 S。在此，「全 面的噤聲或臣屬」就是我們在第六節中所提到的「超級顯性 L」所具有的作用。
因此我們可以得出下列結論：
依格林的「全有全無論」，只有超級顯性 L 才能查禁。
依此觀之，格林的「全有全無論」背後的推論可以整理如下，而前提 1 似乎就是 其背後的預設，讓我們稱之為「格林的言論查禁的反實在論 (anti-realism)」：
前提 1. 凡言論 L 具有臣屬、噤聲作用，則言論 L 就一定是超級顯性 L，並 具有「全面的噤聲或臣屬」作用──亦即：言論 L 必定會隨時隨地都至少 為一人所接觸、瞭解並使得至少一人受到臣屬、噤聲 (格林的言論查禁的反 實在論)；
前提 2. 只有當言論 L 具有臣屬、噤聲作用，才足以作為查禁 L 的充分理由；
前提 3. 色情刊物不會隨時隨地都至少為一人所接觸、瞭解並使得至少一人 受到臣屬、噤聲 (即：色情刊物不是超級顯性 L)；
因此，色情刊物不應查禁。
在上述推論中，前提 1 以及前提 2 就可以得出「只有超級顯性 L 才能查禁」此 一結論。然而對於格林的前提 1，我們其實可以強烈質疑其成立的可能性──我 們大可以質問：為何只有超級顯性 L 才能具有臣屬、噤聲作用，也因此才有理 由加以查禁？對此，格林倒是曾提出了說明：如前所述，格林認為色情刊物最後 會淪為私下、不具權威的言論；而如果一個言論 S 淪為私下、不具權威的言論，
則言論 S 當然就無法使得他人 (包括婦女在內) 遭到「全面的噤聲或臣屬」(或「不 可治癒」、強意義的噤聲或臣屬) 了。然而在此，值得注意的是：格林的主張最 多只證明了「色情刊物無法使得婦女遭到全面的噤聲或臣屬」(或「不可治癒」、
強意義的噤聲或臣屬)」，並沒有證明「色情刊物無法使得婦女遭到部分的噤聲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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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屬」(或「可治癒」、弱意義的噤聲或臣屬)」。格林如果要作上述推論，其推 論背後就必須隱含下列假設。為了便於討論起見，讓我們稱之為「格林的假設」
(Green’s assumption)：
格林的假設：若言論 S 不會使得他人遭到「全面的噤聲或臣屬」，則言論 S 也不會使得他人遭到「部分的噤聲或臣屬」。
事實上，為了進一步反駁藍騰的主張，格林曾清楚表達出了這個主張。格林曾清 楚指出：在思考「色情刊物是否應該查禁」此一問題時，「脫離的可能性」其實 並不是重點──因為重點在於：由於色情刊物連部分的權威都沒有，因此當然也 不會使得婦女遭到部分的噤聲或臣屬 (Green, 1998: 305-306)！換言之，依格林之 見，一個言論 S 所具有的噤聲或臣屬作用，只可能是「全有或全無」二者之一，
而不可能是其他情況──誠如藍騰所言，這的確是一種可疑的「全有全無論」！
有了以上的瞭解，讓我們繼續考察藍騰的相關主張。由第五節的討論可知：
依藍騰的臣屬主張以及噤聲主張，只要一個人因為言論 S 而遭到了「部分的噤聲 或臣屬」，此時言論 S 就應遭到查禁，而且這個人的言論自由以及平等權就算遭 到了侵害。在此，「部分的噤聲或臣屬」正是我們在第六節中所提到的「顯性 L」
所具有的作用。因此我們可以得出下列結論：
依藍騰的「一次有效論」，只要是顯性 L (即 A、B 類之 L，包括超級顯性 L、
隨時此地的顯性 L、此時隨地的顯性 L、此時此地的顯性 L、隨時彼地的顯 性 L、彼時隨地的顯性 L、此時彼地的顯性 L、彼時此地的顯性 L 以及彼時 彼地的顯性 L)，都可以有充分理由加以查禁。
在此，藍騰的「一次有效論」背後的推論可以整理如下，而前提 1 則是藍騰的預 設，讓我們稱之為「藍騰的言論查禁的反實在論」，即：
前提 1. 凡言論 L 具有臣屬、噤聲作用，則言論 L 就至少一定是顯性 L，並 至少具有「部分的噤聲或臣屬」作用──亦即：言論 L 必定至少曾為一人 所接觸、瞭解並使得至少一人受到臣屬、噤聲 (藍騰的言論查禁的反實在 論)；
前提 2. 只有當言論 L 具有臣屬、噤聲作用，才足以作為查禁 L 的充分理由；
前提 3. 色情刊物曾至少為一人所接觸、瞭解並使得至少一人受到臣屬、噤 聲 (即：色情刊物是顯性 L)；
因此，色情刊物應該查禁。
在上述推論中，前提 1 以及前提 2 就可以得出「只有顯性 L 才能查禁」此一結 論。現在我們的問題如下：藍騰和格林的主張那一個才能成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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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回答這個問題，我們可以首先觀察如下：無論是「格林的言論查禁的反 實在論」還是「藍騰的言論查禁的反實在論」，都屬於言論查禁的反實在論。依 言論查禁的反實在論：
言論所具有的臣屬或噤聲作用，並不是語言所具有的客觀性質，而是依賴於 人的感知的主觀產物──如果沒有人感知，則言論根本就沒有臣屬或噤聲作 用可言。
換言之，依言論查禁的反實在論：
凡言論 L 具有臣屬、噤聲作用，則言論 L 一定是超級顯性 L 或是顯性 L，
而不可能是隱性 L。
至於「格林的言論查禁的反實在論」以及「藍騰的言論查禁的反實在論」的分別，
則可表示如下：
格林的言論查禁的反實在論：凡言論 L 具有臣屬、噤聲作用，則言論 L 一 定是超級顯性 L，而不可能只是顯性 L 或是隱性 L。
藍騰的言論查禁的反實在論：凡言論 L 具有臣屬、噤聲作用，則言論 L 一 定至少是顯性 L (包括超級顯性 L 在內)，而不可能是隱性 L。
因此我們可以說：就「言論查禁理由的嚴格程度」而論，格林的言論查禁的反實 在論顯然要求較高，而藍騰的言論查禁的反實在論顯然要求較低。因此，我們可 稱 格 林 的 言 論 查 禁 的 反 實 在 論 為 「 極 端 的 言 論 查 禁 的 反 實 在 論 」 (radical anti-realism)，而稱藍騰的言論查禁的反實在論為「溫合的言論查禁的反實在論」
(moderate anti-realism)。相較之下，我們也可以考慮和格林以及藍騰的上述預設 不同的言論查禁的實在論 (realism)。依言論查禁的實在論：
言論所具有的臣屬或噤聲作用，是語言所具有的客觀性質，因此必定獨立於 人的感知──如果沒有人感知，言論當然也會具有臣屬或噤聲作用。
換言之，依言論查禁的實在論：
凡言論 L 具有臣屬、噤聲作用，則言論 L 既可以是顯性 L (包括超級顯性 L 在內)，也可以是隱性 L。
因此我們可以說：就「言論查禁理由的嚴格程度」而論，言論查禁的實在論顯然 要求更低了。若是如此，則我們就可以轉而詢問下列這個更根本的問題：在「極 端的言論查禁的反實在論」(即格林的言論查禁的反實在論)、「溫合的言論查禁 的反實在論」(即藍騰的言論查禁的反實在論) 以及「言論查禁的實在論」三者 之中，究竟那一個理論才能成立呢？
33 採取一種「預防性措施」(preventive measure)──即：凡有可能對他人造成感染 (contamination) 的言論，一律必須加以查禁。不過如此一來，則有「侵害思想自 由」之虞。因此我們可以結論如下：言論查禁的實在論會侵害了思想自由。15 scrambler) 此一概念稱呼色情刊物。魏斯特要求我們想像下列情況：一個獨裁者為了鎮壓異己，
因此把「意義攪局器」偷偷裝在所有人的腦中，如此一來，當反對者說出「推翻獨裁者」此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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則是不管聽者是否接觸並瞭解言論 L，也不管言論 L 是否具有噤聲、臣屬作用，
只要有任何聽者認為某個言論 L 具有噤聲、臣屬作用，我們就應該查禁言論 L
──即使言論 L 是隱性 L 或是超級隱性 L，亦是如此。因此，(例如) 只要有聽 者認為張三腦中的思想具有噤聲、臣屬作用，我們就有充分理由侵犯張三的思想 自由。其結果，則是使我們因為少數聽者行使「否決權」而導致的「少數暴力」，
而完全喪失了思想自由。
二、為何言論查禁的反實在論也會使我們完全喪失了言論自由？如上所述，
依言論查禁的反實在論，言論 L 是否具有噤聲、臣屬作用、是否應遭到查禁，
端賴聽者手中所握有的「否決權」是否行使而決定；而如上所述，聽者之所以對 言論 L 行使「否決權」，其原因可能非常複雜──聽者可能因為「言論 L 直接 導致臣屬、噤聲後果」此一原因而主張查禁言論 L，也可能因為「所有言論顯然 最後都會間接導致臣屬、噤聲後果」此一原因而對所有言論行使否決權。如此一 來，即使言論 L 根本不具有噤聲、臣屬作用，只要有聽者對之行使「否決權」，
我們也應把言論 L 視為具有噤聲、臣屬作用，而必須加以查禁。換言之，「言 論 L 是否具有噤聲、臣屬作用」並非決定「是否應該查禁言論 L」的決定因素─
─「聽者是否行使否決權」其實才是問題的重點！其結果，則是使我們因為少數 聽者行使「否決權」而導致的「少數暴力」，而完全喪失了言論自由。因此我們 可以結論如下：在言論查禁的反實在論中，言論查禁的實在論中所出現的侵害公 民思想自由的腦中監視儀器，竟已被「具有否決權的少數聽者」所取代，因此當 然也會使得我們喪失了言論自由以及思想自由；而如果格林的「全有全無論」還 是藍騰的「一次有效論」，背後都主張某種版本的「言論查禁的反實在論」，則 格林以及藍騰的主張當然也註定無法避免「侵害思想自由或言論自由」此一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