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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一個新的思想自我(ideological self)與思想世界(ideological world)的建構(1920~1925)

一九二○年四月至一九二五年間,陳旺成在台中蔡蓮舫家工作達五年之 久。在台中期間,他逐漸暴露在由國外傳入台灣的新思想的環境中,導致他思 想世界的重構,同時也影響他認同意識的重塑。筆者的問題是:陳旺成在此一 階段中所閱讀的出版品,對於他的思想世界重構扮演了什麼樣的角色?

1、陳氏的閱讀資料概觀(1920 年~1925 年 3 月)

由於《陳旺成日記》一九二○年份日記已經遺失,筆者在此只能以一九二 一至一九二五年間出現在他的日記中的閱讀資料作為討論對象。自一九二二年 六月起,陳旺成開始訂閱官方的《台灣日日新報》,並於此後幾年間持續閱讀此 一發行於全台灣的日文報紙(內有一漢文版)。有時候他也會閱讀地方性日文報 紙,像是《經世新報》、《台中新報》與《台灣新報》等,至於他讀的日文書籍 包括日本及中國的外交歷史,西洋歷史、文學與地理等方面的書。此外,他自 一九二四年八月起開始閱讀日文的社會主義作品,像是賀川豐彥(1888~1960)

的日文小說《死線を越えて》,以及列寧的社會主義日文譯作。值得注意的是,

早在一九二一年一月起,陳旺成便固定地閱讀東京台灣留學生所辦的改革派雜 誌《台灣青年》,該雜誌在一九二○年七月開始發行,以日文為主,但也提供漢 譯的版面;後來,陳旺成繼續閱讀由《台灣青年》演變而來的《台灣》與《台 灣民報》,而這兩份刊物兼用日文及漢文兩種語文出版126

然而,在一九二一年~一九二五年期間,陳旺成的其它讀物主要是以漢文(文 言體中文)及白話文(近代式中文)書寫而成。陳旺成對於古典中國文學仍然保 持相當的興趣,這類的作品包括漢代史學巨擘司馬遷的《史記》、明代余邵魚的通 俗歷史小說《東周列國志》、徐枕亞的著名粵劇《玉梨魂》、王彥泓的豔體詩《疑 雨集》、清代小說《再生緣》、明代洪應明關於生命哲學的名作《菜根譚》、宋人所 編從唐代到宋代的詩集《千家詩》、清代朱梓與冷昌言所編的《宋元明詩》等等。

此外,陳旺成的中文閱讀讀物也包括晚清與民國初期在中國與台灣所出版的作 品,這類書籍包括民國時期王文濡的《清史評註》、收錄梁啟超自晚清以來作品的

《飲冰室全集》、連橫在日治中期台灣所出版的台灣歷史作品《台灣通史》(1920)

以及兩本文學作品《大陸遊記》及《大陸詩草》(1921)127。然而,大約從一九 二四年中起,陳旺成對中國新文化運動開始感到興趣,並開始採用白話文以取代 文言文寫作,同時開始閱讀收錄中國新文化運動要角胡適(1891~1962)的改革 性文章的《胡適文存》,與另一要角陳獨秀(1879~1942)的文集《獨秀文存》,

以及王統照的白話小說《一葉》(上海1927)等作品;此外,他為了學習北京話,

也閱讀像是《官話會話》以及《中國口語會話指南》等北京話入門的相關書籍128。 2、思想世界的重新定位:以三份台灣人創辦的雜誌為中心的討論

在一九二○年四月至一九二五年三月間,陳旺成所經歷思想世界重構的軌 跡,可以從他的閱讀資料與相關事件的連結,所作的主題式討論中加以呈現出 來;特別是聚焦在幾份由台灣人主導的改革性雜誌與報紙,像是具有一脈相承 關係的《台灣青年》、《台灣》與《台灣民報》等刊物。

126 《陳旺成日記》,1921/1-1925/3。

127 《陳旺成日記》,1921/1-1925/3。

128 《陳旺成日記》,1924/5/15,1924/5/24,1924/7/1,1924/7/30,1924/10/17,1925/2/8-9,

1925/2/20。

在陳旺成日記中的證據顯示,早在一九二一年年初,台灣意識與反差別待遇 等問題已經是他當時關注的主要議題。如前提及,陳旺成記載他在一九二一年間 就已經讀過由台灣人主導的改革性雜誌《台灣青年》達六次之多,意謂著他當時 便是這個剛發行半年(1920 年 7 月創刊)月刊的固定讀者。在一九二一年一月 六日,當陳旺成讀過《台灣青年》以後,他對該刊物內〈六三問題之沿革〉一 篇文章作出詳細的摘要,並瞭解到當時林獻堂與東京的台灣留學生正設法透過 運動以廢除作為殖民差別統治法律基礎的六三法;此一紀錄也透露他已開始關 心剛剛興起的改革派留日台灣青年的活動。也同樣在一九二一年一月間,陳旺 成熱衷於閱讀連橫新近出版的台灣史作品《台灣通史》,該書是當時唯一的台灣 通史作品,提倡台灣民眾作為漢族的台灣意識感129。由於陳旺成心中隱約存有 此一重疊著漢族意識的台灣意識感,我們不難理解他會對《台灣青年》中的兩 篇由海外台灣留學生所寫的文章感到「令人拍案叫快」;首先,陳旺成贊同台灣 留學生黃熾昌對日本知名的台灣事務作家橋本白水對台灣的「歧視性」觀點的 駁斥130;其次,兼具有台灣意識與平權觀念的信念,陳旺成贊同蔡培火在《台 灣青年》上發表主張台灣應仿效日本內地實行義務教育政策的另一篇文章131

再者,此時期陳旺成第二個閱讀上的重點是有關婚姻制度改革的問題,這同 時也反映出他在反歧視議題上的興趣。從一九二○年代初期起,改革派的《台灣 青年》雜誌就已經提出改革傳統婚姻制度的議題132。而在一九二一年十一至十二 月間,陳旺成則熱衷於與朋友公開爭辯有關同姓婚姻的問題,並且喜愛閱讀有關 此一主題的新聞與文章,這可證之於他認為《台灣青年》雜誌上陳崑樹的一篇題 為〈根本的婚姻革新論(續前)〉的文章「非常值得閱讀」,並在他的日記中寫下 該文的詳細重點摘要。陳旺成甚至報名參加生平首次的徵文比賽,徵文題目是「同 姓可否結婚?」這是由一份日文報社《台灣新聞》所舉辦的活動,陳旺成在比賽 中獲得第四名。我們瞭解到他傾向認為同姓婚姻在道德上是不可行的,但他在日

129 《台灣青年》第 1 卷第 5 號(東京:台灣青年雜誌社,1920 年),頁 6-9;《陳旺成日記》,

1921/1/6,1921/1/9,1921/1/14,1921/1/30。

130 《陳旺成日記》,1921/7/17。黃熾昌,〈橋本白水先生に答ふ〉,收入《台灣青年》第 2 卷 5 號,1921 年,頁 59-63。

131 蔡培火,〈二年振りの歸台〉,《台灣青年》第 3 卷第 1 號,頁 83-85。

132 《台灣青年》第 1 卷第 5 號;《台灣青年》第 1 卷第 2 號,第 3 卷第 1 號,第 3 卷第 5 號,

3 卷第 6 號。

記中並未提及此一意見的理由。然而,陳旺成參加此一徵文比賽的意義在於:直 到一九二一年底,陳旺成置身於由海外改革派的台灣留學生所推動的台灣政治文 化啟蒙運動所開展出的思想環境之中,時間雖僅一年多,但他強烈感受到需要用 公開的方式表達他對一些爭議性或受大家關注的議題觀點,這也意謂著這個處於 變動初期的思想環境對他越來越相關,也越來越具有意義感133

陳旺成在此期間第三個閱讀上的重點則是在反殖民主義的主題上,這也與 他上升中的台灣意識相關。如前所述,在一九二三的一整年間,改革派台灣知 識人在台灣推動舉辦更多的演講會,也印製更多的出版品,它的效應具體反映在 台灣社會中則是一股上升中的反殖民情感。檢視陳旺成所閱讀一九二三年份的

《台灣》雜誌所見,他的反殖民情感具有二個根源:首先,這個反殖民情感源 自於他相信以台灣文化的特殊性為基礎的台灣自治理念。一九二三年一月十三 日,陳旺成記載他「詳細地」閱讀陳逢源在《台灣》雜誌上所寫的一篇文章〈亞 細亞の復興運動と日本の植民政策〉,並認為該文「相當具有可讀性」。陳逢源認 為:由於日本同化主義政策對亞洲的復興構成矛盾,因此只有立基於台灣文化特 殊性的台灣自治才能被台灣人民所接受;事實上,在同一期的《台灣》雜誌的

「卷頭語」中,該雜誌主筆極力主張,在以去除種族歧視與階級意識為基礎的 全球性改造運動中,「台灣意識的自覺」有其重要性,此一提倡台灣意識的論點 應對陳旺成產生說服力134。其次,陳旺成反殖民情感的另一個來源在於他對日 本殖民政府及其所掌控的官方媒體越來越不信任。一九二三年五月一日,陳旺 成記載他發覺另一期的《台灣》雜誌「滿冊慷慨可誦」,而在讀過留日學生黃朝 琴(1897~1976)在該期雜誌所寫,駁斥並指正官方的《台灣日日新報》刻意誤 導民眾對台灣議會設置請願運動的報導之後,他在日記上寫道:「(經)一一指正,

始知予等多受御用新聞之蒙蔽,深愧識見淺狹,而服留學生諸君之勞力。」黃朝 琴在這篇題為〈言論の責任を重ぜよ──《台灣日日新報》の噓に驚く〉的文 章中,詳細指出《台灣日日新報》在一九二三年初期所作的報導中有數處錯誤,

133 《陳旺成日記》1921/11/8,1921/11/13,1921/11/15,1921/11/25,1921/12/1-2,1921/12/5-6。

《台灣青年》第3 卷第 5 號。

134 《陳旺成日記》,1923/1/13。陳逢源,〈亞細亞の復興運動と日本の植民政策〉,《台灣》

(東京:台灣雜誌社1923 年 1 月),頁 1、18-32。

並進而從其它報紙或資料中引用正確事實以匡正這些錯誤報導,有效地挑戰官 方媒體的權威論述,打破殖民政府極力建構並維護的統治神話135

再者,從一九二四年到一九二五年三月,陳旺成的閱讀上的重點包括二個 新浮現的領域:首先是他對社會主義書籍的興趣,像是前述他在一九二四年七 月參加無力者大會之後熱衷閱讀賀川豐彥的《太陽を射る》一書,稍後並在他 的思想世界中浮現對社會主義關懷的思想基調。其次,他在與中國事務相關的 閱讀上,其重心明顯從中國古典文學轉移到當代中國進行中的「新文化運動」;

而這項新的發展也可證之於他開始嘗試用白話文寫日記、學習北京話,以及開 始閱讀中文的社會主義作品。當陳旺成於一九二五年三月從台中回到新竹以

而這項新的發展也可證之於他開始嘗試用白話文寫日記、學習北京話,以及開 始閱讀中文的社會主義作品。當陳旺成於一九二五年三月從台中回到新竹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