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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中心客區」以客自我定位的時空環境
中心客區會選擇接受來自「邊緣客域」的客家稱謂,並自我詮釋為 客家,除了林達泉〈客說〉及西方傳教士為Hakka 的溯源之外,應也 與他們身處的時空環境有相當大的關係。在空間上,與處於韓江下游操 閩南方言的人群密切互動的空間體系,在時間上,則處於清末民初的時 代變局之中,這些可能都或多或少影響「中心客區」接受已有完整族源 論述及中原方音的「客家」稱謂,而這個時空環境也進一步豐富了之後 的客家論述。
1860 年代末期,汕頭開港後,逐漸成為韓江流域的文化和教育中 心,潮州和嘉應州的許多文人,不管是講什麼方言的,都集中到此地活 動,許多人也就在這個城市定居下來。他們在此地辦學堂、出報刊、編 撰書籍,讓不同方言人群必須在此互動磨合(陳春聲 2005:51-52)。
如陳春聲所言,近代城市的興起以及城市日常生活接觸中引發的族群隔 閡問題,是具有近代色彩的客家族群理念得以強化和普及的另一個重要 原素。汕頭市的興起,在韓江流域民眾「客家」理念形塑的過程中起 了相當程度的作用(陳春聲 2005:51-52)。
1903 年(光緒 29 年),溫廷敬在《嶺東日報》以「訥菴」為筆名,
連續刊載〈潮嘉地理大勢論〉一文。該文分氣候、地勢、山脈、河流、
海線和民族六個部分敘述潮州府和嘉應州的地理大勢,其有關「民族」
中,對「客族」有清楚的詮釋(轉引自陳春聲 2005:55)。陳春聲認為,
這是目前所見韓江流域的講客家話的人群中,較早以近代「民族」概念 和進化論觀點,系統地闡述自己族群的地位的文字(陳春聲 2005:55-56)。其論述值得注意的是:
(1) 對韓江流域的土客分布有清楚說明,即土族分布於澄海、普寧、海
陽、潮陽、揭陽、惠來等縣,其中海、潮、揭、惠山谷之間,頗有客族 錯處;客族則以嘉應全屬與大埔為主,其中大埔內有少部分「福建來 者」,而饒平、豐順,則土、客相半。
(2) 溫廷敬所論述的土客與廣東西路及廣西一帶的土客意涵不同,「客」
相對的「土」不是指廣府人,而是指操閩南語的潮州福老。
(3) 表明客家與福老皆為中原之後,時南遷時間不同,「土族先至,客 族後至」,也因此有地域之別,故一居沿海,一居山谷。
(4) 因所處環境不同,故土客二者風習民俗所有差異,土族「活潑進 取」,「近於浮華」,客族則「質樸忍耐」,「流於固陋」。
溫廷敬本文的主要用意,在於希望土客二族和平共處,不應「已別 於中原,又不能合於省會」。故可知溫廷敬所呈現的「客人論述」,是 一個「中心客區」士人往潮汕一帶發展,在以福老人為優勢的城市地帶,
不得不以柔軟姿態,將福老共同納入祖溯中原的行列中而產生的「客 福」並稱的「客人論述」。
1907 年(光緒 33 年),黃節編寫之《廣東鄉土歷史》由上海國學 保存會出版,其中一課誤據上海徐家匯教堂所編《中國地輿志》,謂「廣 東種族有曰客家福佬二族,非粵種,亦非漢種」,5此說一出,立刻 引發客家學者大為不滿,並起而聯絡組織與著述抗議(唐立宗 2002:
5 羅香林曾表示,黃節著《鄉土史》時,「當不至存有若何不良目的,然以其書為普通 教科所用,故深為當時客家人士所不滿,今則大家已『釋然矣』」。又據曾任檳榔嶼 領事館之黃某曾表示,其在北京大學研究時,與黃節常見面,「彼曾於言談中,深悔 少年著作之不檢」(不著撰人 1936:15)。
華南客家形塑歷程之探究
的族群認同意識,也逐漸顯現出他們在廣東政治社會的實力(程美寶 2006:95、251)。
因應黃節事件,鄒魯除「聯全粵客福所隸數十縣勸學所,與之辯正,
并止其出版」之外,並多方搜集材料,編成〈漢族客福史〉草稿,然因 當時為進行反清行動,惟恐散失,乃囑張君煊終其事。宣統2 年(1910)
由南洋同人集資印發(鄒魯、張煊 1933:17)。在該文中,鄒魯立論 內容與前述溫廷敬的「客福」論述頗為相近,皆以福客共為主體,表達 希望與福老共同抵禦外侮之立場。但由另一個角度來看,針對黃節事 件,福老方面的反應平平,而客家士子積極欲結合福老的動作,可能也 某種程度地反應了他們在汕頭這個以福老為優勢的城市裡,柔軟而示好 的姿態。
另外一篇論及客族源流的著作也頗值留意,即為鍾用龢(即鍾獨 佛)所著之《粵省民族考原》。本書出於舊作〈土客源流考〉,曾刊於 所著《卷密精盧故言》,1915 年補充舊著成〈客族考源〉,1921 年再 以《粵省民族考原》成書出版。
鍾用龢在《粵省民族考原》中提到「粵省客族」時,視野較前人擴 大,不以粵境自限,故言「以同一語音而達四百萬衆,蓋統東西北三江 而言,不特粵也。江西之贛州,福建之汀州,以及中部北部諸省,操此 客音者,亦所在多有」(鍾用龢 1921:15-16)。對於「客」之名源於 宋代梅州客戶增盛的說法,鍾用龢提出一個發人深省的質問,即若梅州 獨占「客」名之發源,則其他地區「同語之先民」應如何自我定位為
「客」(鍾用龢 1921:18-19)。但對這個疑惑,鍾用龢自己給了這個 答案:
故謂客家之稱始於宋,因被諸同語之先民,恰與福老之稱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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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唐,被諸閩越之先民同,亦自持之有故。(鍾用龢 1921:
19)
鍾用龢對「客」出自於梅州的解釋,其實略嫌單薄,只言「故謂客 家之稱始於宋,因被諸同語之先民,恰與福老之稱始於唐,被諸閩越之 先民同」,卻未多加解釋在山川險阻,交通不便的當時,這個同語群人 的稱謂,如何進行「被諸」的過程。
綜上可知,「中心客區」在接受了「客家」稱謂之後,亟思如何解 釋梅州為「客家」之源起,此外,「中心客區」的「客家」論述,其內 涵與對稱也與「邊緣客域」大相逕庭,不再針對廣方言人群,而是針對 與他們在歷史淵源在接近,且同屬韓江流域的潮汕福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