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往的研究已注意到,在客家形塑過程中,由於成片純客的中心地 域裡,客方言人群已在地化為土著,不再有自以為「客」的概念,因此 沒必要以「客家」自稱。只是後來因為外遷入粵中、粵西以後,由土著 變成客民,在當地居民的比較中現出不同,也才有「客」的意識和「客 家」的稱謂。然後,「客家」自稱逐漸往客家基地回流、反饋(胡希張 等 1997:108-109)。但對於「中心客區」為何接受來自「邊緣客域」
的「客家」稱謂,以及如何以「客家」自我定位的過程卻乏有人加以探 討。前一個論題已如上所述,以下則主要說明「中心客區」由接受「客 家」稱謂,到以「客家」自居的過程,及其可能的原因。
(一)從無到有 ──「中心客區」的客家論述
唐立宗就清代廣東地方文獻的耙梳了解,認為在1898 年(光緒 24 年)《嘉應州志》出版前,粵東地區的志書中,尚未出現以「客家」立 場的書寫,到了《嘉應州志》,客家文化才被比較直接且正面地表述,
換言之,「中心客區」的「客家」意識直到19 世紀末才形成出想像的 實體概念(唐立宗 2005:104-105)。緣於此,我們或可由「中心客區」
的相關志書來了解這個從無到有的過程。
1880 年(光緒 6 年)廣東鎮平人黃釗著《石窟一徵》可視為一本《鎮 平縣志》,或許就是基於一種為鄉土修志的使命感使然,黃釗在書中對 鎮平一帶的地理環境、源流、教育、信仰、禮俗、歲時制度、語言等均 作了較為詳盡的介紹。比較特別的是,在全書共九卷的內容中,特闢八、
九二卷專述方言,顯示黃釗認知到鎮平方言之特色,且有一定的認同 感。而這二卷方言的記載,對鎮平一帶客方言的紀錄與保存貢獻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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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有論著言「客語之有成書,實自此始」(曾運乾、朱希祖 1933:
22)。但在二卷的方言記載中,僅是單純的記音解釋,並無將之與某一 人群的認同意識相連結,也沒有將該方言冠以「客」的名稱。後來修纂
《嘉應州志》的溫仲和曾表示,黃釗《石窟一徵》「其旨不以古音為主」
(吳宗焯、溫仲和 1968:124),藉此可進一步了解《石窟一徵》開列〈方 言〉篇,其實並無意強調客家源流,或方言與中原古音間的關係。
該書除兩卷的方言外,另一個最常被用來闡釋客家源流的是卷一
〈征撫〉中,關於客戶增盛的說法。書中提到:
邑無北宋以前土著,或疑當日草萊未闢。…… 南宋後叠遭 兵燹,土著逃亡僅存一二,而遺黎彫敝,轉徙他鄉,歷元而 明,中原衣冠世族始稍稍遷至。…… 太平寰宇記載,梅州 戶主一千二百一,客三百六十七,而元豐九域志載,梅州戶 主五千八百二十四,客六千五百四十八,可見元祐以前客戶 增盛,至元史地理志載,梅州戶僅二千四百七十八口,一萬 四千八百六十五,所耗可勝計哉。(黃釗 1970:22-25)
由書中論述脈絡來看,黃釗的用意只在論述宋末之後梅州戶口增盛 之情形,雖然提到南移的是「中原衣冠世族」,但在敘述上主、客戶並 論,並無特別強調「客戶」,或「客戶」與某一方言人群的關係。
有論者已經注意到,黃釗在《石窟一徵》裡雖然提到宋代梅州客戶 增盛,也提到臺灣的「閩之漳、泉人」及「粵民」,但全書中並未提到
「客家」二字,也沒有以「客」為我群名稱的說法。換言之,回歸《石 窟一徵》的文本,黃釗編纂此書用意主要強調本邑的風土文化,尚未有 強調「客家」歷史文化的目的(唐立宗 2005:96)。
相較來看,1898 年(光緒 24 年)《嘉應州志》的出版,則明顯是 客家士子利用官方史志,建立起自己認同的文化和歷史陳述的一個典 範。在光緒《嘉應州志》之前,嘉應州已有乾隆朝修的志書,但該志書 的重心仍以蘇軾、韓愈在潮州所作的文化貢獻來論證本地文化,及強調 嘉應州與潮州府的關係(程美寶 2006:74-75)。然而,十分明顯地,
到了光緒《嘉應州志》,其所敘述的地方文化,已轉為以客方言人群為 主體了。
與「邊緣客區」的客方言人群及西洋傳教士相較,作為外遷移民原 居地的嘉應州,開始思索「客」意識之歷史更短。而且,嘉應州人並非 由來已久的群體,嘉應州在1733 年(雍正 11 年)始由潮州府分出,自 成獨立行政區,在此之前,應仍是以潮人自我定位,而這個潮人的意涵,
含括了客方言與閩南方言。
若我們將各方志的時間稍作定位,乾隆朝《嘉應州志》未言及客或 客家,林達泉〈客說〉著於同治初年,咸同年間為Hakka 溯源的巴色 會傳教士逐漸深入中心客區傳教,但1880 年(光緒 6 年)的《石窟一徵》
仍未言及客或客家,到了1898 年(光緒 24 年)才見以客家自我定位。
這樣一個脈絡,顯示「中心客區」接受以「客」自稱極有可能是受到林 達泉〈客說〉與西方傳教士的影響,但接受的時間,已是接近滿清王朝 將要結束的年代。
溫仲和在《嘉應州志》用整整一卷的篇幅敘述客話源流及在當地流 行的情況,並於卷末言「舊書志無方言,此篇為特創,前無所因。為 述所以編之意,俾覽之者,知客話源流之所自焉」(吳宗焯、溫仲和 1968:124)。在該書〈方言〉卷中,溫仲和也標示出客話的整體界境:
嘉應州及所屬興寧、長樂、平遠、鎮平四縣,并潮州府屬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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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埔、豐順二縣,惠州府屬之永安、龍川、河源、連平、長寧、
和平、歸善、博羅一州七縣,其土音大致皆可相通,然各因 水土之異,聲音高下亦隨之而變,其間稱謂亦多所異同焉。
廣州之人謂以上各州縣人為客家,謂其話為客話。由以上各州縣 人遷移他州縣者,所在多有。大江以南各省皆占籍焉。而兩 廣為最多。土著皆以客稱之,以其皆客話也。(吳宗焯、溫仲 和 1968:121-122;重點是加上的)
圖6 《嘉應州志》中之客方言分布區
以上的論述值得注意的是,其一,確定了客方言人群的分布區域,
卻未及於外移的「邊緣客域」。溫仲和對於客方言的分布,不同於徐旭 曾、林達泉等人的視角,《嘉應州志》呈現的是以嘉應州治為中心,向 外擴展的客域,即以嘉應州全境為主,兼及潮州府的大埔、豐順二縣,
及惠州府的永安等八縣。長寧、博羅等地的納入,顯示當時這些地域已
逐漸轉變為以客方言人群為多數的行政區域。但溫仲和所畫出的「客 域」,卻未及移墾廣、肇兩府及廣西省的客方言人群。
其二,由所言「廣州之人謂以上各州縣人為客家,謂其話為客話」
可知,溫仲和將原本發生於「邊緣客域」的「客家」稱謂,也用來指稱 是廣府人對「中心客區」說客話人之他稱,這個太過跳躍式的論述不免 讓嘉應州民究係土著,抑或客民,陷入難以自辯的困境。因為該文也稱 嘉應州民是「今之土著」(吳宗焯、溫仲和 1968:122)。無怪乎清末 民初的徐珂曾表示,「然嘉應人在其本州所操之語,粵人謂為客家話,
蓋亦非嘉應土著也」(徐珂 1966:〈客族〉條)。即如施添福所言,
溫仲和在《嘉應州志》將客家與客話視為是廣州人對嘉惠潮等地區客方 言人群的他稱,但是為什麼廣州人將客家基本住地的土著也稱為客家,
卻沒有做進一步的解釋(施添福 2011:25)。
由以上《嘉應州志》的「客家論述」內容,我們不難看出,源於「邊 緣客域」的客家意識已回流至「中心客區」,於是這個可能早已「反客 為主」,在地化已久的「中心客區」如何自我定位為「客」,是一個值 得深入了解的面向。前述《嘉應州志》的「客家論述」,或可視為這個
「中心客區」正自我詮釋為「客家」稱謂之源出地。但溫仲和顯然也覺 得僅以「廣州人的他稱」來自我定位為「客家」源出地的理由不夠充分,
因此就採借了黃釗《石窟一徵》有關宋代「客戶」增盛的說法。於是,
溫仲和提到:
故今之土著,多來自元明初,以余耳目所接之人,詢其所自 來,大抵多由汀州之甯化,其間亦有由贛州來者,其言語聲 音,皆與汀贛為近,其傳次亦相上下約在二十餘世之間。
…… 今所謂土著,既多由汀贛而來,其言語聲音又與相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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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客之名,疑始於宋初戶口冊,故寰宇記九域志所載戶皆分 主客,而唐元和郡縣志載,開元元和之戶皆無主客之分,其 後屢經喪亂,主愈弱客愈強,至於元初,大抵無慮皆客。
元史所載,亦不分主客,疑其時客家之名已成無主之非客 矣。特不知當時所謂主者,其土音有異於客否,而今則皆客 話,人亦概視之為客家,並無所謂主矣。(吳宗焯、溫仲和 1968:121-122)
不難想像,當時主纂《嘉應州志》的溫仲和正在思索如何詮釋以「客」
自我定位,宋代客戶增盛說恰與中原漢人南移的時間吻合,而「元史所 載,亦不分主客」,又巧妙地被解釋成「疑其時客家之名已成無主之非 客矣」。黃釗的「無心插柳」,竟讓溫仲和找到梅州作為「客家」發源 地的靈感,而這個說法日後也為羅香林所承繼發揮,這可能是黃釗始料 未及之事。
除了以宋代文獻中的梅州「客戶」證明嘉應州為客家之源外,溫仲 和也強調在地居民多由汀贛而來,篇末並引林達泉所言,論證「客家多 中原衣冠之遺,或避漢末之亂,或隨東晉南宋渡江而來,凡膏腴之地,
先為土著占據,故客家所居地,多墝瘠,其語言多合中原之音韻」(吳 宗焯、溫仲和 1968:122)。於是,「客家」之由來被轉換場域,以徵 引宋元文獻的方式,在「中心客區」重新完成一套自己是「客家」稱謂 源起的中心,就這樣,「客家意識」完成了由「邊緣客域」回流至「中 心客區」的過程。但是,「中心客區」為了合理化自己為「客家」中心 及發源地,卻在借引土客之爭後衍生的「客家」之名的同時,將「邊緣 客域」排除在所勾勒的客方言分布區之外。
而此後的客家論述也多由「中心客區」發聲,當地的客家知識分子
陸續發表相關論述。如1901 年(光緒 27 年),嘉應州梅縣人黃遵憲序
陸續發表相關論述。如1901 年(光緒 27 年),嘉應州梅縣人黃遵憲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