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文帝元嘉七年、二十七、二十九年各遣兵北討,皆兵向許、洛,意取 河南,亦并無功而返,兵民疲困,元嘉之政因此而衰,但亦可見文帝恢復河 南之意志甚為堅決。56
何以文帝屢次出兵,目的皆只圖河南,而兵向許、洛?
首先,如謝靈運所言,這是景平時的失地,是宋武帝親冒矢石,所創下 的基業,因此是可以說是「國恥」。
其次,而且也是更重要的原因在於國防,保河南即所以保淮北。自東吳 以來的南方政權所憑恃的是長江天險,但長江沿線布防雖能防守,可是長江 如練,防線過長,任何一點被突破,南方的心腹要地都可能受到攻擊,此亦
54 《宋書.武三王.劉義恭傳》,頁 795b-796a。
55 元嘉七年北伐,除了此時國內政局安定、權力收歸皇室以外,另一個原因應該是此時魏已 統一北方,勢力漸穩固,對劉宋形成極大威脅,如《魏書.崔浩傳》:「自國家併西國(夏)
以來,南人恐懼,揚聲動眾以衛淮北。」頁 406。
56 文帝於元嘉七年,以滑臺戰守彌時,遂至陷沒,曾作詩,元嘉二十三年針對北伐志願,亦 感慨作詩,見《宋書.索虜傳》,頁 1126b-1127a,頁 1130b-1131a。又於《宋書.沈演之傳》
載元嘉二十年平林邑後,文帝向沈演之說:「廟堂之謀,卿參其力,平此遠夷,未足多建 茅土。廓清京都,鳴鸞東岱,不憂河山不開也。」頁 817b,皆可見其北討之志,始終不衰。
〈勸伐河北書〉的相關問題──
論謝靈運之北伐主張與晉、宋之南北情勢 為東吳、陳僅以長江為險而迅速滅亡之原因。因此,「都金陵者,宜守淮以 防外庭,守武昌、九江以蔽上游。」57要守得住長江,前提必須先守住淮南,
並且控制荊楚上游,換言之,為求國防鞏固,必須以秦嶺、淮河沿線為第一 道防線,以長江為第二道防線,並且力求保淮北以固守淮河沿線的安全。因 此,「守江必守淮,而守淮又在於淮北、河南。」58若守住河南,則淮北諸鎮 擁有更前線的防衛,因此劉宋積極北伐,目的就是希望以攻為守,遏止北魏 南侵的勢力,並且藉著控制河北的金墉、虎牢、滑臺、碻磝等重鎮,以達到 衛冀淮北的重要作用。
要保有河南防線,必須以虎牢等「河南四鎮」為防守主力,因此元嘉二 十七年議北討,沈慶之以「馬步不敵」,強烈反對,文帝答覆曰:
虜所恃唯馬,夏水浩汗,河道流通,泛舟北指,碻磝必走,滑台小 戍,易可覆拔。克此二戌,館穀弔民,虎牢、洛陽,自然不固。比 及冬間,城守相接,虜馬過河,即成擒也。」59
文帝以為在黃河沿岸列戍守之,可以互為援結,此為當年劉裕北伐關中 之故技,蓋南方人善於守城,並且在重要戍鎮間置兵,一城見攻,眾城即可 相救。但是,早在元嘉七年到彥之帥兵北伐,雖輕易得滑臺、虎牢、金墉、
潼關諸要鎮,司、兗境皆平,亦置城守,但冬寒河堅之後,魏軍大舉南進,
宋軍大敗,所得之地又旋失。60至於元嘉二十七年,宋以七月進軍,亦攻占
57 唐樞,《冀越通》,收於《叢書集成新編》,第 94 冊(臺北:新文豐出版公司,1985),頁
58 語見陳金鳳著,《魏晉南北朝中間地帶研究》(天津:天津古籍出版社,2005),頁 83,又18。
可參考頁 17-18、47-48、22-23、頁 66-73。及陳金鳳著,〈元嘉北伐新論〉,《華中理工大學 學報》,2000 年第 4 期,頁 59-61。孫瑞寧、孫滬松,〈論淮北〉,《安徽史學》,1995 年第 4 期,頁 17-20。
59 見《宋書.沈慶之傳》,頁 964b。
60 《宋書.索虜傳》:「彥之進軍,虜悉斂河南一戍歸河北。太祖以前征虜司馬、南廣平太守 尹沖為督司、雍、并三州、豫州之穎川、兗州之陳留二郡諸軍事、奮威將軍、司州刺史,
戍虎牢。十一月,虜大眾南渡河,彥之敗退,洛陽、滑臺、虎牢諸城並為虜所沒。」頁 1126b。
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一期
了碻磝、樂安、陝城、潼關,圍滑臺、虎牢等地。文帝認為「城守相接,虜 馬過河,即成擒也」,然而冬天魏軍鐵騎一出,王玄謨軍潰敗,不但占有的 城戌失守,魏兵且南攻彭城、盱眙,過淮水而進逼瓜步。《宋書.索虜傳》
言魏軍此行:「凡破南兗、徐、兗、豫、青、冀六州,殺略不可稱計。」傳 末史臣論胡馬南渡,言其時「京邑荷檐,士女喧惶」,並曰:
自江、淮至於清、濟,戶口數十萬,自免湖澤者,百不一焉。村井 空荒,無復鳴雞吠犬。時歲唯暮春,桑麥始茂,故老遺氓,還號舊 落,桓山之響,未足稱哀。六州蕩然,無復余蔓殘構,至於乳燕赴 時,銜泥靡託,一枝之間,連窠十數,春雨裁至,增巢已傾。61
可以說宋人雖善於守城,然而城之能守,原因在於城池堅固,有險可守,
其次需要兵力、糧食,但最重要的是守城之際,必須有外援,否則如毛德祖 守城二百日,亦終被敵人攻破。沿黃河列戍防守雖可互相援結,然而黃河防 線過長,戍鎮及兵力皆分散,一旦北方分兵攻打,則各鎮自顧不暇,遑論援 結,因此仍有賴於南方外兵協助。
但黃河沿岸距宋遠而更接近魏境,大軍援救曠日廢時,又南方主要軍力 為步兵,優勢則在水軍,若秋冬之際水源乾涸,甚至黃河結冰之時,水路不 通,行軍、運輸、補給都甚為困難,而步兵行軍速度極緩慢,缺乏機動性。
相較於此,北方優勢兵力則為騎兵,行動甚為迅捷,可以一日千里,攻敵不 備,又通常依敵方之糧抄略為食,不必依賴大軍運送糧食,機動性和破壞性 都很強。因此崔浩認為:「彼步我騎,彼能北來,我亦南往;在彼甚困,於 我未勞。」62
61 《宋書.索虜傳》,頁 1136b,及頁 1140a。《資治通鑑》載「建康震懼,民皆荷擔而立。」
魏軍劫略而歸。「魏人凡破南兗、徐、兗、豫、青、冀六州,殺掠不可勝計,丁壯者即加 斬截,嬰兒貫於槊上,盤舞以為戲。所過郡縣,赤地無餘,春燕歸,巢於林木。」見卷 126,
頁 3966。
62 《資治通鑑》,頁 3808。《魏書.崔浩傳》作:「彼北我南,彼勞我息。」頁 406b。宋軍缺 乏機動性有一個重要原因是宋軍主力是步兵,行軍速度甚慢,而北方騎兵卻可以一日千
〈勸伐河北書〉的相關問題──
論謝靈運之北伐主張與晉、宋之南北情勢 其次,騎兵長於野戰,適合平原地區征戰,步兵則可以守城,適合山地 等崎嶇地形,因此,在南方多山水地區,可以發揮步兵和水軍的優勢,到了 北方平坦的地形,則以騎兵見長。這種南步北騎的特點,使得南方軍隊在北 方不易得利。因此,沈慶之諫文帝北伐之主要論點,即:「馬步不敵,為日 已久矣。」並舉檀道濟、到彥之為例,說明南方的步兵不能與北方的「馬」
(騎兵)相比。63
由於北方人不適應南方春夏濕熱多雨的氣候,軍隊易因疾疫損失戰力,
故秋冬之時於北方最是有利,春夏之際他們常撤軍避之,保養戰鬥力,冬季 又復南抄,宋軍於元嘉七年、二十七年北伐,佔有黃河沿岸要鎮,又旋復失 去,原因在此。64
因此,沿河列戌而守,在大軍補給支援上有很大的困難,故河北若不能 得,則河南亦不能守。《讀史方輿紀要》稱:
河南,古所稱四戰之地也。……然則河南固不可守乎?曰:『守關 中,守河北,乃所以守河南也。自古及今,河南之禍,中於關中者 什之七,中於河北者什之九。……劉聰、石勒之略有河南也,鮮卑、
氐、羌縱橫於司、豫之境,晉、宋君臣切切焉,圖復河南,分列四 鎮,求十年無事,而不可得也。元魏孝文遠法成周,卜宅中土,為 措置,可謂盛強,乃僅一再傳,而河北遂成戎藪,爾朱榮自河北來
里,因此《晉書.蔡謨傳》載蔡謨諫北伐之理由亦認為南方軍隊行軍速度太慢,而北方以 騎兵為主,可以一日千里:「大軍未至,聲息久聞。而賊之郵驛,一日千里,河北之騎足 以來赴,非惟鄰城相救而已。」頁 1345b。
63 《宋書.沈慶之傳》,頁 964b。
64 元嘉七年,到彥之帥軍北討,七月,得滑臺、虎牢、金墉、潼關等要鎮,司、兗既定,三 軍咸喜,獨王仲德憂之曰:「諸賢不諳北土情偽,必墮其計。胡虜雖仁義不足,而凶狡有餘,
今斂戍北歸,必并力完聚。若河冰既合,將復南來,豈可不以為憂乎!」見《資治通鑑》
卷 121,頁 3819,亦見《宋書.王懿傳》,頁 679b。王仲德為太原人,祖仕石季龍,父事 苻堅,皆為二千石,少長北方,故了解北方軍情。《宋書.索虜傳》亦提到此次宋軍出兵前,
文帝曾派使臣田奇告魏主將取河南,魏主亦說:「……必進軍,今權當斂戍相避,須冬行地 淨,河冰合,自更取之。」頁 1125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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矣,爾朱兆自河北來矣,高歡亦自河北來矣。……河南者,四通五 達之郊,兵法所稱衢地者是也。……夫河北之足以制河南也,自昔 為然矣。』」65
所謂的「衢地」,即四通八達,交通便利的地方,這種地理適合商業及 文化傳播,承平時因為可以快速地通往四面八方,適合作為國家的中心,但 是這種地形也因為如此有太多需要防衛的路線,不利於防守。《孫子兵法.
九地篇》說「衢地則合交」,正因為這是四通之地,故必須合交諸侯,得天 下之助,否則即岌岌可危。河南地區自古號為「天下胸腹」或「天下之樞」,
四通八達,道里輻湊,天下一統之時,定都洛陽,可以控制四方,遮蔽東方。
但是,「不得河北則患在肩背,不得關中則患在噤吭」,66因此,欲保河南,
則必須確保河北和關中地區在控制範圍以內,否則,河南地區難以長保。此 地理形勢上的特點,即河南之地在歷史上一再地被西邊的關中,以及北邊的 河北所破的主要原因。
《宋書.何承天傳》末,沈約論宋武帝定關中之策,「雖綿河作守,而 兵孤援闊」,亦依此地理形勢上的特點,認為守黃河沿線為錯誤決策。因為 防線過長、兵力分散,南方大軍懸遠,無法及時救援,所以,若不能掌握河 北,則無法守河南。67
65 《讀史方輿紀要.河南方輿紀要序》,頁 1909-1912。
66 顧祖禹,《讀史方輿紀要》卷 46,言河南地區:「閫域中夏,道里輻輳。」並引頓子曰:「韓 天下之咽喉,魏天下之胸腹。」范睢云:「韓、魏中國之處,而天下之樞也。」秦氏觀曰:
「長安四塞之國利於守,開封四通五達之郊利於戰,洛陽守不如雍,戰不如梁,而不得洛
「長安四塞之國利於守,開封四通五達之郊利於戰,洛陽守不如雍,戰不如梁,而不得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