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是否成為移工以及是否擁有匯款外,成為廠工或家務工是另一層的劃 分,此部分研究的目的不在於區別不同產業的移工有何不同,而是在於觀察移 工如何緩解自己身處移工身分的困境。研究發現無論哪一方都傾向認定自己目 前所身處的工作是較優越的,如此合理化了自己成為某一類移工的決定,這是
為了平衡工作高成低就落差的必要之惡,也是為了不致認知失衡而在無意中採 行的生存策略。
(一)廠工自我調適成就地位落差的策略
研究訪談的廠工都是高學歷、年齡較輕的女性。她們來臺應徵的工作項目 為「海外技術助理」(Overseas Technical Assistant),看似只要坐在機台旁操作電 腦的工作,珍珍沒想到還要搬重物,她表示自己在菲律賓從來沒搬過這麼重的 東西,凡妮則是簡潔地表達她對工作的看法:「boring」。
來臺觀光的外國人可能認為臺灣的景致迷人,但是困在廠房與宿舍的廠工 可不這麼認為。由於雇主強迫儲蓄她們一半的薪資,她們必須到合約結束才能 拿到所有薪資,再加上還要支付水電、仲介服務、食物與日常用品、電話等費 用,一個月真正可支用的金額不到兩千元,因此根本沒錢出門。另外,大夜班 的工作時間往往使她們睡覺時艷陽高照、工作時夜深人靜,這種晝伏夜出的時 程安排,亦阻礙了她們與家人以及社群的聯繫。廠工 12-14 人共用一間房間及一 套衛浴,因此每天上工前及下工後都必須排定每個人使用的時間表,週日還須 排班、調班,因此也沒有固定的假日,這些種種與自己原本設定的工作情形極 不相符。研究者發現她們會透過一些心理過程嘗試減少心理的失落感,特別是 工作高成低就的感嘆。
例如,她們傾向避談過往工作經歷,所以當研究者問到過去從事的工作 時,發現受訪者不太清楚彼此間過去的工作,而時有驚呼的表情或語氣。這可 能是因為她們很清楚,工廠裡的每個人都和自己一樣有著一段放棄白領階級、
較高社會聲望工作的心理掙扎過程,所以也就沒必要追問過去的工作經歷,而 當得知工廠內亦有護理師或律師等身分的移工時,也只是使她們更釋懷自己高 成低就的失落。此外,她們也傾向把目前工作視為一個過程。隨著臺幣與披索
的比值越來越低,她們大多表示合約滿了之後就想到其他國家賺錢,因此現在 的工作只不過是一個過程、一個跳板,她們懷著「只是一份薪水比較高的工 作」,絕不會是自己最終的落腳地。這種寄情下一個更好國外工作的方式,讓她 們多少化解了成就落差的感受。
(二) 廠工與家務工眼中的彼此
菲籍廠工大多在科技業工作,而科技業大多要求熟稔英文且擁有大專學歷 的條件,家務工則沒有學歷的限制。除了教育程度的差異外,工作性質也有極 大的不同。家務工的雇傭關係較緊密、複雜,除了體力勞動外,還要投入情緒 的勞動,廠工外勞則大多從事體力勞動或機械化的工作。家務工工作時間無明 確的規則,是否有假日得視自己遇到什麼樣的雇主而定,廠工下班的時間明 確,但卻也必須透過排休才有外出的時間。此外,廠工雖然待遇較佳,但卻沒 有家務工來得有保障,因為廠工可能因為景氣衰退而提早解約,這個現象卻不 容易發生在家務工身上。
在移工的考試中也存在廠工和家務工的差異。應徵科技廠的廠工必須經過 學科考試,考試內容除英文外,還包含代數、解方程式等數學測驗,錄取率大 致為四成,由此可知即便工作只是儀器機械的操作,但也競爭激烈。另一方 面,家務工的考試則是針對已經訓練過的內容加以考核,大致上包含烹調、熨 燙、清掃、照顧小孩和老人、國語等等,大約五成的人會通過考試。有趣的 是,主考官會依據移工的個別差異而改變測驗的內容,大學畢業的莎莉和露比 指出她們根本沒有參與訓練,只做簡單的測驗就拿到結業證明,但是中學肄業 的蕾娜,則是在受訓過程中被要求許多細節,例如砧板必須依食物不同分別使 用、抹布也要按不同用途加以區分等等。
1. 廠工看家務工:囚鳥
雖然集體管理的廠工被限制了一些自由,但是在她們眼中,家務工的處境 非常不好,居住在雇主家中沒有自由可言。當研究者提及為何不當家務工時,
珍珍、愛蓮、貝琪與凡妮直搖頭,愛蓮則直指家務工「very low」,因為處理的 事務都與髒亂有關,而珍珍則開玩笑說:「只要會煮飯就可以當家務工了。」此 外,貝琪還說到「小學畢業就可以當家務工」,她甚至還提到「她們(指家務工) 都比較老,她們只有當家務工才可以到國外工作。」除了工作低下的詮釋外,
貝琪提到家務工非常孤單、沒有同伴可以傾訴。
廠工對於自己的工作資格有較正面的評價。她們提到廠工不但要有學歷、
還要會說英文,愛蓮說「要有 above 的工作經驗、要有電腦相關的知識」。因 此,總的來說,廠工以較為優越的人力資本自居,將年齡、學歷、專業作為分 割群我的依據,藉此強化自己成為廠工的決定,也藉此找到工作相對優越的證 據,轉化高成低就的心理芥蒂。
2. 家務工看廠工:候鳥
可能由於家務工訓練內容與實際工作有所銜接,也可能是對工作的預期較 低,受訪的家務工較少陳述工作想像的落差。家務移工並不對自己沒有成為廠 工而感到惋惜或遺憾,相反地,她們認為擔任家務移工可能比廠工來得好。
首先,她們認為家務移工多能自由安排外出的時間,而且如果能對每天必 須進行的家庭事務,如打掃、備餐、帶小孩等進行有效率的管理,往往會有很 多自由支配的時間,而且若贏得雇主的信賴,甚至可以爭取到至朋友家作客、
週末不用加班的福利。以蕾娜來說,當早上完成接送小孩、準備雇主早餐、打 掃之後,接著要忙碌的時間就是晚餐,所以她可以在這中間採買、找朋友,這 是廠工沒辦法獲得的自由。
此外,家務移工認為要成為一個家務移工也不比成為廠工來的簡單。在家 務移工的測驗中,有許多關於清潔、烹飪的技巧必須學習,也有許多的細節必 須注意,所以當蕾娜得知自己通過仲介的考試時,其實是又驚又喜,她的家人 還為她感到光榮驕傲。不只需要通過考試,擔任一個家務移工還需要有一些條 件,莎莉認為除了要有語言、教育等條件外,也要夠聰明,同時還要夠體貼 (attentive),如此才能做好雇主代理母職的工作。從她們的眼神中看得出她們對 自己能夠勝任代理母親而產生的自信,特別是她們流露出自己與雇主小孩的感 情不是任何他人可以取代時之神情。露比就提到:「其實我可以申請到加拿大工 作,但是雇主的小孩跟我關係很緊密,所以很難決定。」
再者,她們認為家務工的收入較廠工穩定,例如莎莉就認為「廠工薪水少 (事實是只有在景氣不好時廠工的薪水才會低於家務工),而且景氣對於廠工的衝 擊很大,許多工廠提早解約廠工,使得廠工不定期地往返菲律賓。」這使得廠 工好像候鳥一般,來來回回其他國家與故鄉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