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耒對黃州自然節候的描述,如上述的酷暑、嚴寒和天候異常,皆意味 著侵擾,104顯現出黃州天候極端、擾人的一面。從中亦可見張耒所感受的黃 州,世界的中心乃是巨大的自然,而非人文。表現在景物的描寫上,如大江 的滾沸、怒號、失性、蕩潏,綿亙在眼前的山濤、火雲、山勢崎嶔等,都成 為巨大、威脅的存在;105大氣的籠罩無邊,讓人無所遁逃。這樣的空間感知,
101 《張耒集》,卷25,〈十月二十日夜天雨雹震電先是數日極暖至是方稍晴〉,頁442;卷 11,
〈四月之初風雨淒冷如窮秋兀坐不夜堂二首〉之二,頁184。
102 同前註,卷 16,〈不雨〉,頁 269。
103 同前註,卷 16,〈厭雨四首〉之二、之三,頁 270。
104 如前述〈四月之初風雨淒冷如窮秋兀坐不夜堂二首〉,另如〈春雨〉:「柯山數椽屋,晝夜 傾簷聲。」同前註,卷10,頁 149;〈秋雨獨酌三首〉之一:「秋陰不可解,澍雨忽連朝。
貧居庭除狹,漲潦時驚飄。」等皆表達天候侵擾之意,卷11,頁 203。
105 見前引〈出伏調潘十〉、〈絕句〉九首之五、〈厭雨〉、〈秋風謠〉等詩,另如卷 35〈新正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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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已不只是實景的感受,也反映張耒看待世界的眼光─自我的渺小與限 囿在備受威脅的世界。加之張耒居止條件簡陋:「草舍蘆藩百事貧」106,更是 加深了人與自然的對立與緊張感。這樣一種與自然的關係並非樂居山野、徜 徉林間的和諧共存,反而是人暴露在大自然的考驗甚至是敵意之中,對之缺 乏信任。而這也正是被放逐之人的「投荒」意識。如張耒所表明的,自己是 被拋擲在:「江山隱陋邦」、「草木千山麓,蓬茅數畝村。」107一個與外界隔絕,
自然、原始,魑魅所居108的荒山野水之地。而詩人好寫為惡劣天候所限制的 困頓,更意味著自我拘囚的人生。黃州遂和「隸囚籍」109的身份相應,至此明 顯成為了限囿了人生的異地,張耒也成為名符其實的「江山流落未歸人」。110 因此,黃州作為荒陋的「貶地」的地理個性(geographical personality),
是到了張耒筆下才有相當深刻的展現,這是此前從未深入發掘的面向。在杜 牧與王禹偁眼中,黃州雖寂寥,但從來不是一個具有威脅意味的空間。蘇軾 描寫黃州,則好寫人地之間的和諧與親近:「我來黃崗下,攲枕江碧流。」
黃州亦待之多情:「江南武昌山,向我如咫尺」、「黃州鼓角亦多情,送我南 來不辭遠。」111張耒則是轉向為對抗的姿態,不斷地強化人地對峙關係的呈 現。到了張耒,黃州的自然空間終於被深刻的注視,深刻指向逐臣投荒之意。
另外,從前述引詩可以發現,張耒這類作品有著極為近似的寫作模式,
即在描述不懷好意的天候之後,緊接著是詩中人抵禦行為的展現。而對天候 抵拒的表述,實際上相當值得玩味。如同視黃州為「滿眼山林」的荒野,112張
首〉之一:「江濤湧洶山崎嶔」亦為相近的描述,同前註,頁562。
106 同前註,卷 25,〈草木〉,頁 448。
107 同前註,卷 20,〈曉作〉,頁 346;卷 19,〈歲暮閒韻〉,頁 328。
108 例如〈冬日〉:「滿前魑魅何曾禦,尚愧無功作逐臣」,同前註,卷30,頁 528;〈蒼浪〉:「魑 魅何常居四裔,自憐放逐尚無功」,卷32,頁 556。
109 同前註,卷 14,〈招潘郎飲〉:「白首窮謫歸無期」,頁 240。
110 同前註,卷 25,〈冬至贈潘郎〉,頁 444。
111 《蘇軾詩集》,卷21,〈次韻和王鞏六首〉之一,頁 1127;卷 23,〈過江夜行武昌山上聞黃 州鼓角〉,頁1203。
112 《張耒集》,卷25,〈柯山聞鵯鵊〉,頁 4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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耒經常在詩中描繪一個孤寂的個人世界:「老人閑不出,秋草生環堵。況茲 陰霖時,塊坐誰與語。」「春風攪空如怒濤,春日寂寂在蓬蒿。」「山城新炭 賤於土,老翁守壚朝復暮。」113柯山老人受限於天候,閉門不出,內心的孤 絕可見。然而,縱使缺乏自在,又為荒景所圍繞,張耒並未因此受挫。暑熱 時,張耒以禪坐來另闢清涼之地;大寒時,即取粗舊衣袍、濁酒、薪炭加以 抵禦。114即使不勝寒冷,詩人的意志亦未曾動搖,前引〈晨起苦寒〉即以自 嘲的方式看待人生的窘境,可見張耒內心的餘裕和超越。在作品中詩人的安 之若素,與整個空間氛圍對人的侵略、圍困,形成鮮明的對比,顯現了張耒 性格中的那份傲岸與不屈。這樣的環境就像是對他生命的淬鍊,「柯山老人 盡日閑,暖依薪炭不出山。闌風伏雨莫收拾,不念厚土何時乾。」115無懼強 風寒雨的侵襲,不在意天候晴陰,詩人的剛強、無畏,令人聯想到他不為政 治現實所挫折的心志。事實上,對張耒來說,惡劣的天候與政治環境的黑暗 所帶給人的考驗,確實極為相近,〈秋雨獨酌三首〉之三:
陰雨何可處,樂事賴尊中。泥濘不可出,潔掃一畝宮。氣平憂 患失,目凈塵滓空。誰知環堵間,樂事殊未窮。老人飽諳事,
未易勤其胸。兒曹方蜩螗,幾見弄伎工。惟有尊中物,於人差 有功。不解作悲秋,吾師柴桑翁。(《張耒集》卷11,頁 203)
詩中是陰雨連朝,屋外泥濘不得外出的世界,然而詩人仍可以潔身自好:「潔 掃一畝宮」,在貧匱的處境之中自得其樂。正如同面對群小弄權、把持朝政 的政治現狀,張耒選擇在酒意中追尋陶淵明的腳步,對污濁現實的輕視與不
113 同前註,卷 11,〈秋雨獨酌三首〉之二,頁 203;卷 13,〈歲後三日〉,頁 231;卷 16,〈苦 寒二首〉頁271。
114 除前述粗舊衣袍,酒亦是禦寒不可或缺之物,〈十月七日晨起〉:「一杯徑就醉,四體寒若 失」,同前註,卷11,頁 185。當然「山城新炭賤于土」,依著爐火取暖,亦不失為好方式,
〈苦寒二首〉之一即云:「山城新炭賤於土,老翁守壚朝復暮。時傾牆下一杯酒,不怕簷 前三尺雨」,卷16,頁 271。
115 同前註,卷 32,〈新正二首〉之二,頁 5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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妥協的態度表露無疑。以此觀之,張耒詩中多寫黃州天候惡劣的面向,除是 立基於投荒的真實感受,更是自我政治處境的隱喻。然而君子是不屈服邪 惡,亦無懼威脅,因此,在被迫閑置的生涯中遯世無悶,沉默卻不屈服的精 神姿態,就成為張耒在詩中經常表現的態度,這是他對惡地的回應,也是對 政治風暴的表態。此一心理在〈貽潘邠老〉亦可印證:
有屋可以讀書,有竹可以忘憂。採庭之菊香有餘,烹園之蔬甘 且柔。賢哉二子,又復何求。鬼不爾責,人不爾仇。沽酒可飲,
江魚可羞。又安用列鼎食珍,佩印封侯?我居柯西,相隔一里,
可以杖履朝往而夕遊。必未厭我乞醯與借馬,但只恐勤君赤腳 與露頭。不然將吾顏子簞食瓢飲屢空之樂,又欲翻董生清明玉 杯繁露之春秋。(《張耒集》卷4,頁 52)
在世態炎涼、是非錯置的惡劣時局中,張耒與二潘、二何這些詩學蘇、黃的 友人寂寞自守,116漠視「列鼎食珍,佩印封侯」的追求,而選擇在最匱乏的 處境中,將人生的價值轉向到顏子式的安貧樂道生活,尋求個體生命的道德 完成。117在此意義而言,柯山也是張耒展現君子價值信念的所在。1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