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 華人文 學報 第十七期 2010 年 7 月 頁21-59 東華大學人文社會科學學院
黃州詩景
——張耒的地方表述與遷謫意識
李妮庭
∗提 要
如同蘇軾在黃州的居遊為宋人所樂道,張耒的黃州詩也喚起了宋人對黃州這 一地方的情感與想像。然而,與前人迥異,張耒詩卻展現了前所未有的地方感, 顯現其遷謫意識。具體而言,張耒詩中所描寫的黃州,意味著「非吾土」的南方, 北方的城市映像與荒山野水的現實,相互對立、激盪,致使黃州始終缺乏魅力, 成為召喚鄉心與仕宦記憶的異地。而在謫宦鄉思的詩作主題,張耒有別於唐人的 書寫慣例,表現了懷歸而不悲的特徵,別具價值;經由對汴京、汝州的地方追憶, 張耒也確立了自我不屈從政治際遇的獨立價值。其次,黃州的自然天候與地景, 在張耒詩中是不懷好意、威脅的存在,展現出惡地的性格,而這不只是實景的感 受,更是政治處境的隱喻。張耒則視之為君子堅守吾道的考驗,安之若素,從中 表現了遯世無悶,沉默卻不屈服的精神姿態。最後,張耒以對自然景觀的詮釋, 來寄寓他傲岸不屈的政治心志,柯山及東園遂成為一個充滿契機,呈顯自我存在 價值的自然場域。可以如此理解,從北宋詩的發展看來,黃州作為惡地的地理個 性、洋溢著政治觀照的地方表述,因為張耒的到來而更顯深刻、豐富;而張耒對 黃州的地方觀看,也是其詩作中最獨特的展現,映現出元祐詩人處於黨禍而不易 其守的內心圖景。 關鍵詞:張耒、黃州、地方、遷謫∗ 國立東華大學中國語文學系博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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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前言
宋人論及黃州,腦海中浮現的印象,不外為杜牧(803-853)、王禹偁 (954-1001)、蘇軾(1037-1101)與張耒(1054-1114)在此地的居遊。黃州 因為他們的相繼到來,「遂為名邦。」1而早在唐代,杜牧回思他任黃州刺史 的經歷,就說道:「平生睡足處,雲夢澤南州。」2州郡僻陋少事,來到此地 是政治抱負不得施展,生命困躓的表徵。到了北宋,據《元豐九域志》記載, 黃州戶口雖已增至32,933 戶,卻是淮南路諸州惟一列屬「下州」的城市。3《方 輿勝覽》亦稱:「齊安在江、淮之間最為窮僻」。4因而蘇軾不乏以「陋邦」、「索 漠齊安郡,平時著放臣」之語描述黃州,張耒亦稱之為「荒僻郡」5,黃州作 為貶地的意涵由此可見。 在詩歌的表現上,黃州作為政治生涯的敗退之地,地景略顯荒涼,給予 人不如意之感及鄉思,在杜牧詩已約略可見;然而此地的雲容水態、雨後秋 光,則被描繪為值得欣賞的面向。6到了王禹偁,黃州既是「銷盡機塵見道心」 的離俗空間,還是一延展詩情之地,所謂:「詩情不負齊安郡,杜牧當年與1 宋‧陸游撰,《入蜀記》(《叢書集成簡編》本,臺北:商務印書館,1966),卷 4,頁 36。 2 唐‧杜牧,〈憶齊安郡〉,見陳允吉校點,《樊川文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卷 3,頁 32。 3 據《太平寰宇記》載,黃州宋初僅有 7342 戶,客 3609。宋‧樂史撰,王文楚等點校,《太 平寰宇記》(北京:中華書局,2007),卷131,頁 2580。宋‧王存撰,《元豐九域志》(北京: 中華書局,1984),卷 5,頁 206。 4 宋‧祝穆撰,祝洙增訂,施和金點校,《新編方輿勝覽》(北京:中華書局,2003),卷 50 〈淮西路‧黃州〉,頁890。 5 宋‧蘇軾撰,清‧王文誥輯注,孔凡禮點校,《蘇軾詩集》(北京:中華書局,1982)卷 20, 〈寓居定惠院之東,雜花滿山,有海棠一株,土人不知貴也〉,頁1036;卷 21,〈伯父送先 人下第歸蜀詩云……安節將去為誦此句,因以為韻,作小詩十四首送之〉之一,頁 1098。 宋‧張耒撰,李逸安等點校,《張耒集》(北京:中華書局,1990),卷 20,〈齊安秋日〉,頁 359。 6 《樊川文集》,卷 1,〈題齊安城樓〉,頁 9;卷 3,〈雨中作〉、〈憶齊安郡〉、〈齊安郡晚秋〉, 頁30、31、32。
เэྐഀ 我齊。」7認為此地的清幽佳景足供詩興,王禹稱遂能「日日江樓上,風物得 冥收。」8以詩思化眼前景為不朽的詩景。然而,杜牧或王禹偁對黃州的吟詠 畢竟還是少數,直到蘇軾才以更多的詩作記述他對黃州這一地方的創造和互 動。9承著王禹偁,蘇軾一方面加深對黃州山水勝絕的觀看,10「黃州風物可 樂,供家之物,亦易致。」11的觀感也說明他的處之泰然,蘇軾對黃州親近 與接納,縱浪山水及東坡墾荒都可見其樂易心境,走過烏臺詩案的政治風 暴,「餘生復何幸,樂事有今日。」「石渠何須反顧,水驛幸足相容。」12黃 州在蘇軾眼中是一值得珍惜之地。 蘇軾之後,張耒成為喚起宋人對黃州這一區域情感的著名詩人。13然而 相較於前人,張耒的詩卻表述了前所未有的地方感,其詩最引人注目的特 徵,就在於他集中描繪著這一區域所帶給他的感受。諸如黃州的飲食、風土、 節候、景觀皆成為張耒詩中的取材。也就是說黃州不是只作為詩中點綴的背 景,它本身就是詩歌的表現對象,是張耒生活中真正去感受、領會的存在場 域。因此,本文將關注張耒如何對黃州進行描述,特別是如何感受地方,14對
7 王禹偁詩,引自北京大學古文獻研究所,《全宋詩》(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卷 71,頁 809。 8 〈月波樓詠懷〉,同前註,卷 62,頁 684。 9 英‧Mike Crang 著,楊淑華譯,《文化地理學》(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05)在論述文 學地理景觀時認為:「文學作品不能簡單視為是對某些地區和地點的描述,許多時候是文學 作品幫助創造了這些地方」,頁40。 10 如《蘇軾詩集》,卷 20,〈遷居臨皋亭〉:「全家占江驛,絕境天為破」,頁 1054;卷 20,〈和 何長官六言次韻五首〉之五:「青山自是絕色,無人誰與為容。說向市朝公子,何殊馬耳東 風」,頁1060;卷 22,〈南堂〉五首之五:「客來夢覺知何處,挂起西窗浪接天」,頁 1067。 11 蘇軾著,孔凡禮點校,《蘇軾文集》(北京:中華書局,2004),卷 57,〈答吳子野之四〉, 頁1736。 12 《蘇軾詩集》,卷20,〈曉至巴河口迎子由〉、〈和何長官六言次韻五首〉,頁1052、頁 1060。 13 陸游就曾在前往黃州的巴河道上,感受張耒文字所描述的心情,辨識赤壁所在。蘇軾、 張耒創造了黃州的意義,影響人們對此地的理解,在陸游的身上顯現無遺。陸游,《入蜀 記》,卷4,頁 35-36。 14 本文所指的「地方」,只取人文地理學中最直接且常見的定義,即是人類創造有意義、以某 種方式依附其中的空間,亦即是:「有意義的區位」(a meaningful location)。地理學家阿格 紐(John Agnew,1987)指出地方做為「有意義的區位」的三個基本面向為,區位、場所
ڌරˠ͛ጯಡ ௐȈ˛ഇ 地理環境的表述。15這也可以說是空間的研究,亦即是探究詩人在自我主體 意向的創造之中,如何賦予地方(place)意義、價值,而呈現其「存在空間」 的景致。16 如果說文學作品對地方的描寫及意義是不斷變化的文化過程,呈現出歷 史的軌跡,17那麼較之前人,張耒對地方的描述實顯得耐人尋味。張耒是在 北宋黨爭最激烈之時,兩度謫黃。先是在哲宗紹聖四年(1097)二月,因坐 黨籍謫黃州酒稅礬務;18另在徽宗崇寧元年(1102)七月,又因:「言者謂文 潛知潁州日,聞蘇軾卒,飯僧縞素而哭。遂自管勾亳州明道宮,責授房州別 駕、黃州安置。」19若再加上元符三年(1100)徽宗踐阼,短暫通判黃州的 經歷,那麼張耒在六年之內便三度往返黃州,居留近八年。20探究生命主體 對空間的體認與回應,向來是詩文研究的重要主題,21而放置在貶謫文學的 視野下,作家如何去感受地方,進而書寫、闡釋自我的存在空間,更是瞭解 文人作品特徵及心境不可或缺的面向。22因此,本文不惟是關注繼蘇軾之後
(locale)與地方感。區位是位置,而場所則是社會空間的物質環境,地方感(sense of place), 所指的是人對於地方有主觀和情感上的依附。詳見Tim Cresswell 著,徐苔苓、王志宏譯, 《地方,記憶、想像與認同》(臺北:群學出版有限公司,2006),頁 14-15。 15 在此,包括自然與人文的地理環境。人文主義地理學認為一個「地方」,是經由「主體」的 主觀意志的投射、創造,不斷發生存有意義的空間。空間之中的自然或人文環境,是客觀 的存在物,待主體賦予價值內容,才形成「地方」。因此:「存在空間」是由諸多地方點(所 在)構成,由主體所抉擇。詳見潘朝陽,〈現象學地理學,存在空間的一個詮釋〉,收入《心 靈‧空間‧環境——人文主義的地理思想》(臺北:五南圖書出版有限公司,2005),頁69-75。 16 此空間研究,乃指人文地理學「存在空間」的涵意。人文地理學認為,任何空間,不論 其尺度,必須根據人的主體意向來創造、轉化而展顯意義、價值之後,才成為一個真實 存有的空間。詳見潘朝陽,〈現象學地理學,存在空間的一個詮釋〉,頁67-93。 17 Mike Crang 著,《文化地理學》,頁 42。 18 《張耒集》,卷 34,〈黃州謝到任表〉,頁 574。 19 引自黃庭堅〈武昌松風閣〉詩之任淵注。宋‧黃庭堅著,宋‧任淵、史容、史季溫注,《黃 庭堅詩集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山谷詩集注》,卷 17,頁 609。 20 邵祖壽,〈張文潛先生年譜〉,見《張耒集》附錄,頁 1003。以下再次徵引,簡稱〈邵譜〉。 21 關於生命主體與空間關係之研究的討論,參見曹淑娟,〈祁彪佳與寓山——一個主體性空間 的架構〉,收在李豐楙、劉苑如主編,《空間、地域與文化——中國文化空間的書寫與闡釋》 (臺北: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2002),頁 374-376。 22 例如尚永亮以詩人踏上貶途、初至貶所與長久謫居三大階段,論述元和貶謫詩人的生命沉
เэྐഀ 黃州作為一文學地景的面貌演變,更是在張耒詩頻繁呈現地方感的基礎下, 尋求這一表現的深意何在?作為北宋後期著名的蘇門詩人,張耒再貶黃州, 面臨了蘇軾未曾經歷過的黨禁高壓與政治時代,他對黃州的觀看和詮釋,隱 含了對自我政治處境的思考與對時代的深刻認識,並從中形成獨特的詩歌特 徵與境界,這是前行學者甚少關注的論題。23因此,本文試圖以張耒兩次謫 黃詩作為基本線索,24考察張耒詩中的地方表述與內在意蘊,從中說明黃州 詩景在張耒詩的獨特意義。這不僅有助於對張耒詩的理解,也可藉此對蘇門 詩人的遷謫意識與詩歌表現提出另一觀照。
二、「非吾土」的南方
哲宗紹聖四年二月,張耒謫黃州(湖北黃崗)酒稅礬務。25至貶地後, 張耒雖在給故鄉好友徐積的信上表明:「黃在大江上,風土食物卻相得。太淪與精神苦悶的演進過程,從中可見地域空間與詩人貶謫心理與意識密切相關。詳見氏著, 《元和五大詩人與貶謫文學考論》(臺北:文津出版社有限公司,1993),頁107-156。在〈元 和貶謫文學藝術特徵管窺〉一文,尚永亮則指出貶謫詩人在詩文中大量使用表示時空的數 量詞,是元和貶謫文學的特點之一。參見氏著,《唐代詩歌的多元觀照》(武漢:湖北人民 出版社,2005),頁 195-198。 23 據初步檢索,國內尚未見以張耒黃州詩為研究主題之單篇論文。在學位論文部分,張瑋儀, 《元祐遷謫詩作與生命安頓》(臺南:國立成功大學中文系博士論文,2009)以元祐詩人為 研究對象,探究元祐詩人身處困境的生命安頓之道,文中〈元祐遷謫詩之空間距離〉一章, 以「天涯詩」角度論元祐詩人的遷謫文學,對張耒的論述,可參見頁113-114、120、125。 大陸地區的單篇論文,則有方星移,〈謫官憔悴來天涯—論張耒謫居黃州期間的詩歌內涵〉 一文,見氏著,《黃崗師範學院學報》第26 卷 5 期(2006 年 10 月),頁 1-4。 24 張耒詩文迄今無編年本,因此本文盡可能從二百餘首的黃州詩,選取寫作時間辨識度高的 作品進行論述,以求論證效力,需辨明繫年者,則在附註中說明。又,張耒元符二年,一 度起用為通判黃州,此期間詩作,明確可辨識者,主要為六月的廬山之遊,故不在本文討 論之列。 25 張耒得謫書後,隨即南行逾蔡,在新息東門渡過淮水後進入光州,境內皆大山峻嶺,旅 道艱辛,飲食亦極差,三月到任。見張耒,《明道雜誌》:「余謫官時,自宛丘赴黃」條與 〈黃州謝到任表〉。朱易安、傅璇琮主編,《全宋筆記》第2 編第 7 冊(鄭州:大象出版社, 2006),頁 18;《張耒集》,卷 34,頁 574。
ڌරˠ͛ጯಡ ௐȈ˛ഇ 守楊瓌寶,與之親舊,通守山陽人也,真長者謫官之幸。」26對來到黃州抱 以隨遇而安的心情。然而,黃州帶給他的不適應感還是極為強烈,〈齊安行〉 詩云: 黃州楚國分三戶,葛蔓為城當樓櫓。江邊市井數十家,城中平 田無一步。土岡瘦竹青復黃,引水種稻官街旁。客檣朝集暮四 散,夷言啁哳來湖湘。使君麗譙塗堊赭,門狹不能行兩馬。滿 城蛙噪亂更聲,谷風榖榖黃鴉鳴。最愁三伏熱如甑,北客十人 八九病,百年生死向中州,千金莫作齊安遊。(《張耒集》卷4, 頁49) 詩中次第展開一個地荒俗陋、夷言啁哳及易因夏日高溫,導致「北客」染病 的黃州地景,末以:「百年生死向中州,千金莫作齊安遊。」來歸結自我涉 歷黃州的觀感。由於張耒「詞甚不美」「專刺風土之陋」27,描繪了一個與「中 州」異質的荒陋世界,此詩一出還引起黃州好友潘邠老的微詞,作詩解嘲。 據《王直方詩話》記載,潘邠老認為張耒的誇大簡直近於「雌黃」,因為蘇 軾謫黃時:「見公顏色不憔悴,不似賈誼來湘江。」28張耒眼中荒陋的地景與 高溫,並沒有令作為逐臣的蘇軾感受到威脅,反倒是安之若素。確實,〈齊 安行〉不易讓人和蘇軾眼中:「長江繞郭知魚美,好竹連山覺筍香」29那一值 得珍惜而適願卜居的土地作出聯想。在另一方面,如果對比張耒《明道雜誌》 的記述亦可窺見,張耒確實有著將黃州視為蠻荒之地的表現傾向,如他指出 與鄰近的「蘄鄂江沔光壽」諸州相較─「黃之陋特甚」;30另從他好記錄奇特
26 〈邵譜〉載張耒〈與徐仲車書〉,《張耒集》附錄,頁1002。 27 「詞不甚美」,語見《王直方詩話》「潘邠老答張耒齊安行」條。郭紹虞輯,《宋詩話輯佚》 (臺北:華正書局有限公司,1981),頁 80。「專刺風土之陋」,引自宋‧撰者佚,《愛日齋 叢鈔》之語,收在《百部叢書集成》之52,《守山閣叢書》(臺北:藝文印書館股份有限公 司,1968),卷 4,頁 5。 28 同前註,《王直方詩話》,頁 80。 29《蘇軾詩集》卷20,〈初到黃州〉,頁 103。 30 張耒在《明道雜誌》指出黃州:「名為州而無城郭,西以江為固,其三隅略有垣壁,間為藩
เэྐഀ 的風土、異物,如「白花」虵、俗傳其大者袤丈的「蜈螉」、「蠱」、兩頭虵 等,31在在展現了張耒對這一魑魅奔騰的異地的好奇心與疏離感。 事實上,黃州地屬偏僻,由於缺乏歷史文化的佳山秀水或名勝,在交通 上它也僅是作為北方至荊湖的中界、轉站作用,各方面的機能皆不若鄰近城 市。32再者,就地理位置來看,如張耒指出的:「天遣清淮限南北」33,自唐代 以來人們就多以淮水為南北分界,在人文地理上則認同淮水為楚地北界。34因 此當北方文人跨越淮河,南向黃州前進就不只是遠離京城,也意味著與中原 文化遠隔,如蘇軾由蔡入新息,過淮水時也曾說出「回頭梁楚郊,永與中原 隔。」35的話來。但蘇軾對黃州這一「楚之東北鄙」36畢竟沒有顯出張耒詩中 那份強烈的地域感,對黃州之「陋」亦是輕描淡寫。37可以說,黃州的荒陋 風土在以往並未成為詩人重視的表現對象。而至張耒則是相當獨特地將「中 州」─「齊安」的地理方位對舉,刻劃南來的殊方異景,齊安在詩中被描述 成一個迫使「北客」不安、甚懷恐懼的邊鄙。這樣的「南方」意識已使黃州 的描寫更顯個性化,而不再只是泛稱為「貶地」的地域空間。 再者,黃州在文化脈絡上與楚同源,雖然杜牧知州時已說黃州:「今盡 華俗」38,然而夷言39夾雜及文化風俗還多保有當地的氣味,這也吸引了張耒
籬,因堆阜攬草蔓而已。」對風土的描寫與〈齊安行〉相對應,頁18。 31 同前註,頁 19-21。 32 見嚴耕望,《唐代交通圖考》第六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頁 1185-1186。 33 《張耒集》,卷3,〈光山謠〉,頁 41。 34 張偉然,〈唐人心目中的文化區域及地理意象〉指出唐人普遍將淮水與古代的楚聯繫起來, 認為它是楚地的北界。而更多的人是將淮水表述為一條南北地理分界線。李孝聰編,《唐代 地域結構與運作空間》(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03 年),頁 334-335。 35 《蘇軾詩集》卷20,〈過淮〉,頁 1022。 36 張耒,《明道雜誌》,頁 18。 37 如蘇軾〈寓居定惠院之東,雜花滿山,有海棠一株,土人不知其貴也〉一詩云:「江城地瘴 蕃草木,只有名花苦幽獨。……陋邦何處得此花,無乃好事移西蜀。」但此詩意在以海棠 花自喻,突顯「佳人在空谷」的意態。因而對黃州之為「陋邦」的描述是出於對比之需, 與張耒重在表述黃州風土,仍有很大的差別。《蘇軾詩集》,卷20,頁 1036。 38 杜牧,〈黃州刺使謝上表〉描述齊安:「古有夷風,今盡華俗。」見《樊川文集》,卷 15, 頁217。
ڌරˠ͛ጯಡ ௐȈ˛ഇ 的關注: 山民歲時事莽鹵,猶知拜掃一百五。平明士女出城闉,黃土岡 前列尊俎。篛包粉餌蒸野蔬,富家烹羊貧薦魚。日暮肩輿踏風 雨,江鄉人家無犢車。插花飲酒山邊市,醉後歌聲動鄰里。南 人聞歌笑相尋,北人聞歌淚滿襟。(〈一百五歌〉,《張耒集》卷 4,頁 49) 可知當地山民照例舉行的寒食祭祀,卻召喚起張耒心中異樣的悲哀之感。詩 中以幾近冷靜、紀實的方式描述聞見,直至末聯才使讀者瞭解這一描寫並非 源自於對南方風情的獵奇心理,而是為了浮現北人身陷「南方」的苦澀滋味。 另在〈黃人稱寒食上冢為澆山,祭饌多用蒻菜,事已則銘鉦而歸〉詩,張耒 以相同的表現方式記述黃人「澆山」的奇特風俗,詩末:「故人書問我,何 用久居夷?」亦表達了張耒認為自我錯置蠻夷的自覺心理。40〈寒食日作二 首之一〉: 荒山野水非吾土,寒食清明似去年。楊柳插門人競笑,荊蠻41不 信子推賢。原注:黃岡有官人效北方以麵作子推貫柳插門上者, 邦人怪之。(《張耒集》卷32,頁 552) 熱衷以寒食日作為表現題材,說明張耒對黃州作為「異地」一面的關注。詩 中他再度以強大的北方本位心理將自我和黃州劃出界線,並且經由對南方風 土的揭示,突顯北人居此的文化扞隔心緒。在這些作品中,黃州也因此成為
39 張偉然指出湖北地區,自荊楚在此立國,境內蠻族廣布,至北宋,鄂東南還有一些夷蠻餘 存,頗符合張耒〈齊安行〉的描述。見氏著,《湖北歷史文化地理研究》(武漢:湖北教育 出版社,2001),頁 23-27。 40 《張耒集》,卷 19,〈黃人謂寒食上冢為澆山,其祭饌多用蒻菜,事已則鳴鉦而歸〉,頁 322。 41 〈寒食日作二首之一〉:「荊蠻不信子推賢。」「荊蠻」在明《小鈔齋本》、清《呂無隱鈔本》 及《四部叢刊》本作「吳夷」,見詩末校記。
เэྐഀ 「南人」「荊蠻」所居的荒山野水之地。這些地方表述當是張耒初貶黃州時 的作品,對異地的關注無疑強化了張耒身為流放者的自覺及苦難意識。從這 點來看,當張耒描寫的黃州離前人越遠,刻畫異地的荒陋越為極端,也就更 顯現內心幽怨的一面。 總之,視黃州為與中州相對的南方惡地,是張耒描寫黃州極為獨特的觀 感。換言之,相較之前的詩人,「空間」是更能夠牽動張耒對於自我作為逐 臣的流落心緒。例如:「居夷已一年」「居夷實三載」「經年他鄉何滯淫」42之 語都一再強調黃州作為夷地、他鄉的一面,而這種疏遠感實際上是相對「吾 土」這─被賦與價值認同之地而相對有之的。在張耒黃州詩中,有另一系列 正面的城市影像不斷浮現在張耒內心,影響著他對黃州的解釋,「吾土」與 「異地」的價值對立的意識,正是張耒在黃州詩中極為獨特的特徵,這是下 面要談的。
三、召喚家鄉與仕宦記憶的異地
張耒詩中強調南來的不適或許與其出身有關,這是必須加以考慮的。但 進一步探究,張耒是楚州淮陰(江蘇淮陰)人,嚴格來說並不屬於黃河流域 文化圈的文人,他對北方的認同心理與「吾土」的指涉究竟為何?實際地從 詩歌文本考察,可以發現張耒黃州詩中對部分地方的追憶,與他對黃州的解 讀彼此呼應,而有深入追溯的必要。(一)家鄉
淮陽名都會,爽塏太昊墟。最愛西城道,汪汪數頃湖。古木巢 翠鳥,清濠見游魚。幽居多不愜,懷我平生娛。(〈冬日放言二42 《張耒集》,卷19,〈秋園〉,頁 341;卷 6,〈離黃州〉,頁 66;卷 16,〈夢游陳州柳河覺而 作〉,頁270。
ڌරˠ͛ጯಡ ௐȈ˛ഇ 十一首〉之十四,《張耒集》卷8,頁 116) 張耒在黃州約有二十餘首追憶陳州(河南淮陽)的作品,這首詩的表述型態 甚為典型。相對居黃不愜,張耒記憶中的淮陽則是風光明媚,一派溫暖,蔥 郁的景象與古都的歷史氣息相映,遊憩其中,頗為閑適。就地理區域來看, 淮陽與都城相距 245 里,氣候爽塏宜人,亦為著名的文化古都。43而這裡也 是張耒外家與舊時遊憩:「蘇轍愛之,因得從軾遊。」的求學之地。44由於親 情的憑依,45張耒寓居淮陽的經驗頻繁,兩次謫黃之前亦皆投閒在此。46貶謫 黃州後,對淮陽的追憶成為詩中鮮明的主題,「新春書劍滯江城,又見南蔬 入旅羹。關心太昊祠前路,小甲連畦帶雪晴。」「平時殷勤向物華,誰知憔 悴客天涯。雙桃栽罷還惆悵,憶我淮陽舊種花。」47太昊祠南的蔬園及舊時 花一一浮現眼前,48「南蔬」「旅羹」也說明張耒對自我漂泊在異鄉的定位。 〈秬移宛丘牡丹植圭竇齋前作二絕示秬秸〉說道: 共我辭家似旅人,栽培莫怪倍殷勤。明年太昊城中色,來作齊
43 史載伏羲氏都城太昊墟即位於此,風俗舊多儒學。樂史,《太平寰宇記》,卷 10,頁 183。 44 張耒外祖為李簡夫,熙寧三年暮春,蘇轍任陳州教授,與之遊。張耒受學於蘇轍,應是 其外祖薦與之故。參見《張耒集》,卷 53,〈記外祖李公詩卷後〉,頁 810。另見蘇轍〈李 簡夫少卿詩集引〉。宋‧蘇轍著,陳宏天等點校,《蘇轍集》(北京:中華書局,1990),卷 21,頁 1108。另,舊時遊憩之地,即〈淮陽〉詩云:「淮陽古帝墟,鄙夫少所遊」,卷 11, 頁176。又,引文見元‧脫脫撰《宋史‧張耒傳》(臺北:鼎文書局股份有限公司,1998), 卷444,頁 13113。 45 張耒表弟李德載居此,與張耒往來頻繁,情誼深密。而張耒對外家的情誼,還包括對其外 祖李簡夫的文學成就與人文精神的認同,如〈贈李德載二首〉之一:「我家外翁天下士,欲 以文章付子孫」,同前註,卷12,頁 212。從現存詩作,可知張耒與外家一直保有親近往來, 張耒在丁父艱之後,淮陽對他的意義更形重要。 46 案:紹聖三秋,張耒寓居宛丘南門靈通禪剎之西堂,四年春乃治行之黃州,詳見《張耒集》, 卷1,〈問雙棠賦〉,頁 5。再次謫黃,據張耒〈寓陳雜詩十首〉之六云:「興哀東坡公,將 掩郟山墓,不能往一慟,名義真有負。」徽宗崇寧元年閏六月,蘇軾葬於汝州,由此詩可 知此時張耒寓陳,未能往赴。七月詔責房州別駕,黃州安置,臨行前他一一記憶著淮陽的 美好,〈淮陽〉詩云:「異鄉仍謫官,一步九回頭。」見卷11,頁 176。 47 同前註,卷 30,〈春蔬〉,頁 532;卷 31,〈堂前種二桃詩示秬秸〉,頁 535。 48 同前註,〈春蔬〉題下注:「予有蔬園在陳州太昊祠南」。
เэྐഀ 安江上春。 千里相逢如故人,故栽庭下要相親。明年一笑東風裏,山杏江 桃不當春。(《張耒集》卷32,頁 560) 赴黃之前,張耒尚在「牡丹叢畔過清明」49,詩中對宛丘牡丹的栽植和珍視 之心,看似是旅人將淮陽的家居感延續至黃州,但實際上並不只如此。從張 耒在〈春日懷淮陽〉詩形容淮陽為「城中萬枝木芍藥」的花卉之都,與頻向 黃州友人提及姚黃,「恨君未到淮陽市,一見姚黃慰此生。」「姚黃一枝說不 盡,天姬帝子非世姝。」50都可見張耒認為淮陽花無可取代、引以為傲的心理。 正如蘇轍指出的:「陳人喜種花,比於洛陽。每歲春夏,遊者相屬彌月。」51張 耒每多在黃州憶及自我的「舊種花」「姚黃」「雙棠」等,表現自我習於栽花 的一面,52實際上也展現了陳人獨特的生活態度與張耒以陳人自任的內在心 情。而詩中移植的牡丹亦是如此,當它在黃州綻放時,所浮現的將是張耒舊 有的淮陽經驗,成為淮陽太昊城中春的象徵,有了這層認識,就可以理解為 何「山杏江桃不當春」了。從這個例子也可看出,淮陽不只是作為張耒的舊 時寓居之地,53相對於異地,它更意味著張耒文化價值的一個歸屬。此外, 淮陽飲食亦是居黃的張耒內心經常浮顯的記憶,〈雪中狂言〉詩云: 我家中州食嗜麵,長羅如船磑如電。爛銀白璧照中廚,膳夫調 和隨百變。江鄉種麥幾數粒,強進腥魚蒸糲飯。雪深麥好定豐 登,明年一飽償吾願。(《張耒集》卷16,頁 273)
49 同前註,卷 30,〈寓寺八首之三〉,頁 530。 50 同前註,卷30,〈春日懷淮陽六首〉之六,頁 553;卷 32,〈生日贈潘郎〉,頁 558;卷 16, 〈三月十三日本約潘郎同游安園以雨不果因飲於家為說宛丘木芍藥之盛作此篇〉,頁279。 51 《欒城集》,卷21,〈李簡夫少卿詩集引〉,頁 1108。 52 除前引詩,憶昔手種之花,另可見《張耒集》,卷7,〈冬日放言二十一首〉之十五,頁95; 卷1,〈問雙棠賦〉,頁 5。 53〈問雙棠賦〉序云:「始余以丙子秋,寓居宛丘南門靈通禪剎之西堂」可知張耒是以寓居 禪寺的形式居於宛丘,即使如此,卻對宛丘有極為深切的情感,同前註。
ڌරˠ͛ጯಡ ௐȈ˛ഇ 相較黃州「種麥幾數粒」,導致「強進腥魚蒸糲飯」的不適,張耒指出「吾 鄉」種麥是「漫山亙野頃千百」54,經由膳夫的巧思調和,就成為了豐富多 變的各式美味,麵食記憶因一場雪而全湧上了詩人的心頭。另在組詩之五: 「故園陳墟太昊祠,臘雪消後融春泥。韭芽苣甲初出土,春槃飣鬬如棼絲。」 則寫出了對春盤蔬甲的眷念之情。在這裡,張耒已純然是一個北方人的口 吻,詩中稱述的「我家」、「故園」、「吾鄉」亦皆指向淮陽。55前述張耒是楚 州淮陰人,淮陰位於淮水南岸,因此張耒對黃州「楚魚楚稻賤如土」的飲食 接受度實際上較北方文人來得大。56但從〈雪中狂言〉一方面可以看到張耒 因長年的游宦經歷,飲食已趨北方化的傾向;另一方面則如張耒所坦承的: 「江南魚稻豈不美,長年謫居長土思」57飲食不慣或不樂南食的表述,58更深 刻意味的是自我與中州割裂而無法再返回的一片複雜心情,遙遠的心理距 離,遂透過突顯南北飲食的差異來表現。而不只是飲食,黃州的地理景觀亦 足以引起張耒的鄉情,〈二月二日挑菜節大雨不能出〉: 久將菘芥芼南羹,佳節泥深人未行。想見故園蔬甲好,一畦春 水轆轤聲。自注:北方治菜畦如棋枰,土極細勻,汲井灌之,
54 同前註,卷 16,〈雪中狂言〉之四,「請說吾鄉人種麥,漫山亘野頃千百」,頁 273。 55 同前註,〈雪中狂言〉之三、四、五。另如〈秬移宛丘牡丹植圭竇齋前作二絶示秬秸〉〈春 日〉、〈齊安食蔞蒿根菊茁〉、〈冬至後三日〉之三,張耒亦以「家」「故園」稱述淮陽。 56 同前註,卷 16,〈題安州張全翁大夫溪圖〉,頁 268。另如〈思淮亭記〉張耒提及自己對淮 南的風俗、飲食樂而習之。在飲食上,淮水流域的長魚美蟹也令人懷念,卷49,頁 768。 又,從〈淮陰太寧山主崇岳……〉、〈自海至楚途次寄馬全玉八首〉之四〉、〈過泗州推官王 永致仕還鄉……〉諸詩亦可知楚州以魚稻為主的習尚。 57 同前註,卷 16,〈雪中狂言〉之五,頁 273。 58 如〈春日〉:「如絲苣甲飣春盤,韭葉金黃雪未乾。旅飯二年無此味,故園千里幾時還」,同 前註,卷25,頁 439;卷 25,〈齊安食蔞蒿根菊茁〉:「故園蔬甲又逢春,想見雕槃巧鬬新。 強掘蔞根槃鬱屈,故挑菊茁嚼芳辛。……老去懷鄉亦夢頻」,頁449;卷 19,〈散步西園〉: 「荊人重鮮食,怪我厭魚餐」,頁341;卷 14,〈秋蔬〉:「南來食魚忘肉味,久思吾土牛羊 茁」,頁248;卷 16,〈偶書三首〉之一:「北人歲久厭南餐,山邊有路何時還。」皆是以北 人的立場表達不樂南食的心情,頁275。
เэྐഀ 次第相及,殊可觀也。59 由此我們也可感覺到張耒表現自我的鄉思,是採取與黃州對立的方式,在各 角度加以呈現的總結。而作為故園的淮陽,在張耒的追憶之中與黃州相互映 照,也因此有了正面而美好的指標性價值。60〈乾明院門望江山懷淮陽南步 二首〉之一: 危臺寺東野水,春來柳色鵝黃。江上滄波似屋,蛟龍作惡難量。 (《張耒集》卷26,頁 461) 這一首詩作於崇寧元年,張耒責授房州別駕,黃州安置時。詩人眺望眼前的 風景,卻召喚起另一個空間影像。淮陽的溫暖明亮是這滄浪怒濤,令人心生 威脅、畏懼之地無法比擬的,黃州在此明顯是作為一個負面的存在,召喚鄉 心的空間。 就這樣,淮陽的景物、空間感受總在黃州歷現,它意味著張耒的心理空 間、渴望回歸的方向。另一方面,從〈食菝葜苗〉:「異時中州去,買子攜根 撥。免令食蔬人,區區美薇蕨。」〈僧允懷惠紫竹杖〉:「輕堅滑澤節仍勻, 上下柯山助老身,他日天恩許歸去,提攜同踏故園春。」可知家鄉不只是以 回憶形式存在,它還意味著對未來的殷切期望,並在現實中化作張耒身居異 地的信念與力量。如果說,蘇軾是在「便為齊安民,何必歸故丘」「此邦疑 可老,修竹帶泉石。欲買柯氏林,茲謀待君必。」61之中體現無不可處之道, 與其身處逆境的韌性與餘裕。張耒則是轉向正視黃州作為放逐之地的意涵, 而以溫暖明亮的淮陽經驗、故園記憶與之疏遠,由此承接未來的「赦還」─
59 同前註,卷 32,頁 551。 60 宇文所安指出人們只有在回憶起往事時,才能更深刻地認識到它的價值,淮陽作為張耒 家園的正向價值,正是透過憶昔的方式,與現實的黃州對照而成立。詳見美‧宇文所安著; 鄭學勤譯,《追憶:中國古典文學的往事再現》(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4), 頁139。 61 《蘇軾詩集》,卷20,〈子由自南都來陳三日而別〉,頁1018;卷 20,〈曉至巴河口迎子由〉, 頁1052。
ڌරˠ͛ጯಡ ௐȈ˛ഇ 終將歸返的自我期許,62形成黃州詩的獨特表現。再從遷謫詩的角度看來, 張耒從對故園的地方記憶來表現思鄉懷歸主題,亦已突破了唐人的寫作慣 例,相對於唐詩以「悲傷」為主要特徵,張耒詩則展現了宋人懷歸而不哀傷 的生命姿態,別具價值。63總而言之,淮陽的映象總是與黃州相互對立、相 互激盪,它的存在,影響著張耒對黃州的解釋,不斷發揮作用,64有力地建 構了黃州作為「異鄉」的一面。65 最後,必須說明的是,淮陰─張耒生長的故鄉也牽引著詩人心緒,但在 詩中映現的比例遠不及淮陽。〈壬午臘月下旬偶作二首〉之二: 風折蒹葭水結澌,燕鴻相語定歸期。淮南水闊山水處,小待燕 山霰雪晞。(《張耒集》卷31,頁 539) 這首詩為崇寧元年所作,〈邵譜〉云:「先生蓋有故鄉之思焉」。66淮陰是張耒 的故里,然因游學、仕宦之故,67頻繁的遊歷,使他居留於故鄉的時間相對
62 張耒在黃州有了以淮陽為日後歸老之所的想法,如《張耒集》,卷 30,〈春日懷淮陽六首〉 之一:「早晚粗酬身計了,長為閒客此間行」,頁553。又,卷 32,〈僧允懷惠紫竹杖〉:「輕 堅滑澤節仍勻,上下柯山助老身,他日天恩許歸去,提攜同踏故園春」,頁552;卷 11, 〈食菝葜苗〉:「異時中州去,買子攜根撥。免令食蔬人,區區美薇蕨」,頁190。大觀二年, 張耒自淮陰赴陳州,實現了在陳終老的願望。 63 尙永亮在〈元和貶謫文學藝術特徵管窺〉一文,指出以悲傷為主要特徵的生命悲嘆和思鄉 懷歸,至唐代中前期已形成普遍現象。元和貶謫詩人更是集中地表現此種意緒,並且形成 獨特的藝術特徵。參見氏著,《唐代詩歌的多元觀照》,頁207-208。 64 記憶中的老城市,依然發揮了解釋,影響現實的作用。見王志弘,〈城市、文學與歷史—閱 讀看不見的城市〉,收在Italo Calvino 著,王志弘譯,《看不見的城市》(臺北:時報文化出 版企業股份有限公司,1993),頁 4。 65 張耒稱黃州為異鄉,可見《張耒集》,卷 11,〈淮陽〉,頁 176;卷 16,〈雪中狂言〉之二, 頁273;卷 25,〈臘日二首〉之二,頁 445;卷 25,〈晨起眺望〉,頁 453 等詩。 66 〈邵譜〉,《張耒集》附錄,頁 1009。 67 張耒熙寧六年(1073)中進士第以前,就曾分別在山陽、陳州、姑蘇遊學,15 歲遊陜。從 他自言:「三年流落寓於陳」,及在詩文中言及家貧的情況,三遊陳,推測是家境貧困,前 往依親外祖父李宗易之故。又,在張耒22 歲任臨淮主簿時,〈後涉淮賦序〉自述:「吳楚秦 蜀之國,來往迨遍,竊悲其跡之不常。」對於漂泊不定的人生深有感觸。此後丁父艱,返 鄉居喪,至25 歲補官洛陽。
เэྐഀ 短暫。在 25 歲補官洛陽後,張耒便真正地遠離了淮水流域。任壽安尉時, 張耒易名官亭為:「思淮」,淮水流域的豐田沃野,長魚美蟹,歌謠笑語使它 成為了一個令張耒心生懷戀的地方:「予淮南人也,自幼至壯,習於淮而樂 之。」68說出他對淮水流域的充滿感情與善意。此後在汴京及各地宦游,張 耒與淮陰接觸漸少,歸屬感亦不及淮陽。但崇寧元年再度貶黜黃州,政局的 驟變及蘇軾、秦觀的逝世,都帶給張耒內心無限的衝擊,此時詩中意欲歸返 的家園,在淮陽外,也明確增加了故鄉淮陰的意義。除前引詩,另如「衡茅 望故里,漁釣寄餘生。放逐逢艱歲,藜羹未敢輕。」「餘生付沮溺,高論看 夔龍。陳許春多雪,吾行亦欲東。」都可見到張耒將遠離仕途風波的期盼和 思歸故里之意相結合,之所以如此,應與當時政風敗壞、朝臣的攻詰不斷, 張耒對充斥敵意的政局已深感失望的心態有關。69就這點而言,再度貶謫後, 「曉夢故鄉心」「故鄉終在眼」「雲夢澤南非故鄉」70的表述所蘊含的感慨, 已和初次貶謫而強調淮陽之思有別。71
(二)宦遊城市
除了家鄉,宦遊城市也是張耒在黃州頻頻回顧的對象。其中最鮮明亮麗 的城市記憶,莫過於作為士大夫生命理想、價值所在的京城(河南開封),〈上 元思京輦舊遊三首〉之一: 萬雉春城逼絳霄,上元雕輦盛遊遨。遲遲瑞日低彤傘,焯焯榮 光上赭袍。雲捲朱簾開綵雉,山盤玉闕枕仙鰲。長安一別將華68 《張耒集》,卷49,〈思淮亭記〉,頁 768。 69 同前註,卷 20,〈正月十八日晴霽登柯眺望二首〉之二,頁 352;卷 19,〈七月七日晚步園 中見落葉如積感而作〉,頁341。另,關於張耒崇寧元年後的政治心態,詳見第四節。 70 同前註,卷 19,〈大雪苦寒五更無睡枕上成兩篇〉頁 332;卷 20,〈寒食日同婦子輩東園小 宴〉,頁353;卷 25,〈三月十二日作詩董氏欲為築堂〉,頁 448。 71 張耒在崇寧五年自黃放還後,先是回到了故鄉淮陰,至大觀二年再歸陳州。詳見〈邵譜〉, 《張耒集》附錄,頁1011-1013。
ڌරˠ͛ጯಡ ௐȈ˛ഇ 髮,溪竹山城夜寂寥。(《張耒集》卷22,頁 399) 元祐居館職期間,是張耒仕宦經歷相對穩定的時光,然而舊遊如夢,「倒觥 凌亂迷籌飲,醉帽敧斜並轡行」的友朋之歡,玉京上元時「九門燈火夜交光」 的華麗燈市及「雕輦盛遊遨」72的景象都不復存在,與這滯留於溪竹山城的寂 寥形成強烈的對比。而汴京不只作為繁盛、亮麗的城市存留在回憶之中,73它 更意味著根植張耒內心那份報效家國心志的實現,因此:「許國有寸鐵,耕 田無一成。」「滿前魑魅何曾禦,尚愧無功作逐臣。」74的政治挫敗感也是張 耒追憶汴京的主因。〈預作冬至〉: 紫壇曾從奠琳瑯,親被天人玉冕光。今日黃州山下寺,五更聞 雁滿林霜。自注:某元祐七年南郊,曾與捧皇帝禋帛,席左見 上冕玉簪,白如雪,為燭所照,出光數尺云。(《張耒集》卷30, 頁528) 這首詩同樣是在哲宗紹聖四年(1097)至元符二年(1099)責黃州酒稅礬務 期間所作。如果說〈上元思京輦舊遊〉尚有失去幸福時光的寂寥之感,這首 詩呈現平衡的今昔對比結構,要表達的情感究竟是失落,或是寵辱之間的自 我觀照姿態則不一定。詩中極致的盛景與滿林寒霜對比,昔日「與捧皇帝禋 帛」的榮耀與此刻身負罪籍對照,張耒以這一落差為軸,通過回憶將這極端 的兩面貫穿起來,從中感受自身的轉變。在這樣的視野中,黃州當然是象徵 仕宦失落的黯淡之地。但在這期間,從其它詩文也可以發現,張耒已開始對 歷經榮辱昇沈的自我加以回顧,並時時以寵辱不驚的態度提醒自我。75在這
72 案:〈上元思京輦舊遊三首〉,方回云:「此謫居黃州思京師上元。」繫於黃州作。元‧方回 選評,李慶甲集評校點,《瀛奎律髓彙評》(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頁 621。 73 另如《張耒集》,卷32,〈冬至贈潘郎二首〉:「不見長安競時節,車如流水馬如龍」,頁548。 74 同前註,卷 20,〈正月二十日夢在京師〉,頁 345;卷 30,〈冬日〉,頁 528。 75 如〈問雙棠賦〉一文是對宛丘僧舍手植海棠的追憶,提出「惟得與失,相尋無極,則亦安 知夫此棠不忽然一日復在余側也?」的哲理觀照,同前註,卷1,頁 5。又,〈九月末大風 一夕遂安置火爐有感二首〉之一:「須知炎涼相代至,亦知寵辱到頭空」,卷25,頁 443。
เэྐഀ 個角度而言,黃州也成為了促使張耒反思政治價值與自我觀照的重要座標。 延續這一表現形式,崇寧元年(1102)七月,張耒責授房州別駕,黃州安置, 再度地通過回憶的方式對比黃州與汝州(河南臨汝),反顧沈浮於仕宦之中 的自己,〈聞紅鶴有感〉: 東風吹曉麥青青,柯山樹頭紅鶴鳴。窗間夢斷客歎息,憶我去 年臨汝城。平池朱閣花如雪,峴山少室兩奇絕。豈知崎嶇黃土 崗,茅屋蘆柵風雨折。慇勤寄語望嵩樓,此身強健會重遊。陳 跡再尋難料得,正如三到舊黃州。(《張耒集》卷16,頁 274) 自元符二年(1099)秋離黃,短短四年之內,張耒再度以放逐者的身份回到 黃州。詩中藉由回憶往昔對仕宦昇沈的體驗加以觀看的這一點,和前述詩作 的模式相近。因此,汝州奇絕的景致與「崎嶇黃崗土」「茅屋廬柵風雨折」 的黃州,昔日與今日的自己又再次形成強烈的對照。所不同的是,這首詩中 的時間層次豐富,而且「豈知」「難料」這份無法預期的心情也貫穿始末。 特別的是,人生行止的無法預期,雖致使張耒充滿感傷,但並沒有將他帶向 絕望。因為,正是人生的偶然與不確定性,未來的結局才是向各種可能開放, 將來自己未必不會再與臨汝相見。因此,張耒和望嵩樓作出約定:「此身強 健會重遊」,這就在人生無定、聚散無常的認識之中形成了自我的人生姿態, 將聚散、得失視作人生不斷連續的一個過程,那麼眼前的感傷就不會是最終 的結局。當然,不能忽略的是張耒詩中的感慨遠比前述兩首詩深切的一面。 在離開監黃州酒稅礬務任(1099)之後的四年,張耒疲於奔波在十數個州郡 的道途上,前後歷經七個職務,知汝州便是其在建中靖國元年(1101)冬至 崇寧元年(1102) 五月復坐黨籍前的最後一職。76而頻繁的遷改升降,也意
76 據〈邵譜〉,此間的仕宦歷程分別為:元符二年(1099)秋,再坐黨籍,謫復州監酒(治沔 陽鎮,荊湖北路)。元符三年(1100)正月,徽宗踐阼,起為黃州通判;六月望日,黃州罷 官。七月,知兗州。建中靖國元年(1101)徽宗聽政,召為太常少卿。夏,知潁州。冬, 知汝州。崇寧元年(1102) 五月復坐黨籍,主管勾亳州明道宮。七月,責授房州別駕,黃 州安置。《張耒集》附錄,頁1003-1007。
ڌරˠ͛ጯಡ ௐȈ˛ഇ 味著波瀾起伏的政局變革。這首詩作於崇寧二年,這一年張耒實際上已名列 元祐姦黨,文集亦在禁毀之列,處境的險惡可以想見。77這或許可以用來解 釋,為何張耒這首詩中同時存在著不能自我把握的傷感、為政治播弄的憤慨 與自振不屈的複雜心情。另在〈壬午正月望夜赴臨汝宿襄城古驛〉78詩: 江城收燈寒寂歷,里巷閉門不復出。蓬茅數屋逐臣廬,門前樵 牛臥斜日。老人擁褐爐前睡,眼冷不眠思往事。去年襄城古驛 亭,野縣風埃尋古寺。周楚川原氣象存,峴山紫邏秀連雲。地 留寶鼎周京貴,山拱泥金神岳尊。齊安江上漁樵市,誰料今年 身到此。大江繞郭風濤翻,城中岡隴無平地。青紅剪綵挂影燈, 漁夫樵婦來相仍。短簫急鼓集兒女,叢祠夜半鸕鶿驚。浮生夢 境何足計,呼童且閉柴門睡。百年江上誰得知,竿木隨身聊一 戲。 詩中再一次展現張耒反覆回顧自我轉徙在仕宦之路上的獨特心理。比較特別 的是,這首詩作於崇寧二年(1103)張耒至黃州之後的第一個上元日,詩中 追憶的正是去年的同一日,從潁州(安徽阜陽)赴汝州任途中那個「宿襄城 古驛」的自己。在固定的時間點重尋過去的自己,這就將升沈榮辱之無端的 變遷,以更具自覺意識的方式呈現,加重置身其中的感慨。再者,相較於前 述引詩,這首詩更加強化「汝州」與「黃州」對立的地方描寫。印證了張耒 對自我的仕宦沈浮進行回顧時,地方是非常獨特的要素。以兩地的對照為 軸,表現今昔的變遷,是張耒在黃州時一再重覆的表現模式。記憶和地方緊 密連結,走進回憶,內心浮現的就不只是我,而是自我置身於一地的情感紋 路,包括對地景、風土、氛圍或心情的記憶。而在張耒強烈波動的人生曲線
77 同前註,頁 1009、1010。 78 詩題為〈壬午正月望夜赴臨汝宿襄城古驛縣有古寺家人輩夜往焚香襄城古邑也可以眺二室 地爽塏退之所謂潁水嵩山豁眼明者癸未元夕謫居齊安攜家游定惠妙圓承天下大雲東禪蓋出 雨夜有感示秬秸〉,同前註,卷16,頁 268。
เэྐഀ 上,黃州無疑是最低落的一個座標,當身陷這一低谷時,張耒就會有意識的 用地方的對照模式,來表現他對人生起落無定的回顧,於是地方的記憶一次 又一次地出現在張耒的文字中,形成黃州詩獨特的特色。最後,在這樣的詩 作模式中,並不只有「誰料」這一無常感喟所貫注的情感層面,還有理性觀 照層面的存在。在此,面對政治的摧折,張耒轉以禪宗「浮生夢境」的般若 空觀與「竿木隨身、逢場作戲」強調心的自由、不拘執來淡化、消解此際的 困頓。因此,對今昔落差的回顧,對張耒來說不只是表達對政治本質的清醒 理解、喟嘆,它還提醒了自我無論何時都應保持心有餘裕的態度。 對張耒而言,黃州作為一個放逐之地的意義極為穩固,他在兩次的貶謫 之中,都將內心巨大的衝擊化作對自我政治歷程的回顧,最具代表性的是對 汴京、汝州的懷思。然而,在這些充滿反思與記憶的詩篇裡,黃州成為了張 耒觀照仕宦榮辱之軸中的一個端點,這使得它終究難以擺脫「荒山野水」的 印記;在汴京、汝州城市記憶的映照下,黃州也始終缺乏吸引力、黯然失色。 但作為一個召喚仕宦記憶的異地,黃州也令張耒審視到宦途沈浮的自己,進 而在無常、如夢的觀照之中,79確立了自我不屈從政治際遇的獨立姿態。
四、投荒的惡地
在張耒詩中,黃州作為惡地的性質是非常明顯的,這種書寫觀點反映出 張耒對黃州地景的獨特看法。而在另一方面,張耒也明確描寫他居此惡地的 態度,從中表現了他和黃州的互動。以下先說明張耒對自然節候的描寫,瞭 解他選擇哪些面向來展開惡地詩景,進而說明詩人的回應。(一)酷暑、嚴寒和異常的天候
79 張耒「無常」的思想特徵,在唐代詩人白居易身上已見其發端,參見日‧川合康三,〈中國 詩歌中的自傳〉、〈無常觀—日中文學比較之一端〉,蔣寅編譯,《日本學者中國詩學論集》 (南京:鳳凰出版社,2008),頁 35-37、56-66。
ڌරˠ͛ጯಡ ௐȈ˛ഇ 相較於蘇軾在致書友人時略談及黃州的:「暑毒不可過」「秋熱」80,張 耒對黃州的「暑毒」「炎蒸」81則有極高的關注,並發展為詩歌主題。張耒儀 觀甚偉,82身形肥碩,對此他一向幽默以對,好友也經常以此說笑,83黃庭堅 就認為夏天的張耒簡直是「六月火雲蒸肉山」84,形容逗趣。從張耒自道「六 月長安汗如洗」、「三伏困薰蒸」85之狀可見他似乎特別怕熱,若再由親友相 贈之物來看,如碧瓷枕,高麗扇、友于泉皆有消暑之效,86張耒不耐高溫很 可能是事實。因此,來到黃州真正令張耒如臨大敵的正是炎熱,〈出伏調潘 十〉云: 伏盡熱隨盡,古語常有憑。淮南歲苦旱,秋暑鬱方蒸。老火熾 而燄,弱金融未凝。火雲大江沸,烈日群山赬。平生白羽扇, 揮拂何功能?蓬頭臥永晝,起冠汗沾纓。……(《張耒集》卷 10,頁 146) 時過三伏,卻接連著秋暑鬱蒸,「老火熾而燄」說明了夏天的持續,有違理 性秩序。詩中描寫一眼望去是烈日火雲、大江鼎沸、群山色紅的景象,這樣 的黃州景致,道前人所未言,令人吃驚。另如「烈日三萬里,所至壞金石。」
80《蘇軾文集》卷59,〈與朱康叔二十首之六〉,頁 1787。 81 《張耒集》,卷12,〈暑毒不可過又每為賓客見擾午寢不安奉懷邠老之無事也〉,頁 210;卷 25,〈九月末大風一夕遂安置火爐有感二首之一〉,頁 443。 82 《宋史‧張耒傳》,卷444,頁 13113。 83 張耒〈冬日放言〉曾幽默自云:「吾腹如鴟夷,但滿貯醇酒」,《張耒集》,卷 8,頁 115。黃 庭堅〈奉和文潛贈無咎篇末多以見及以既見君子云胡不喜為韻〉稱其:「雖肥如瓠壺」,《山 谷詩集注》,卷4,頁 93;〈病起荊江亭即事十首〉云:「形模彌勒一布袋」詩下自注:「文 潛素肥,晚益甚」,卷14,頁 359。又,陳師道〈嘲無咎文潛〉二首之一:「詩人要瘦君則 肥,便然偉觀詩不宜。詩亦於人不相累,黃金九鐶腰十圍。」見宋‧陳師道撰,任淵注, 冒廣生補箋,《後山詩注補箋》(北京:中華書局,1995),〈後山逸詩箋〉卷下,頁 562。 84 《山谷詩集注》,卷7,〈戲和文潛謝穆父松扇〉,頁 187。 85 《張耒集》,卷12,〈謝錢穆父惠高麗扇〉,頁 208;卷 8,〈寓陳雜詩十首〉之二,頁 107。 86 同前註,卷 27,〈謝仲閔惠友于泉〉:「曲肱煩暑都消盡」,頁 476;卷 12,〈謝黃師是惠碧 瓷枕〉:「故人贈我消炎蒸」頁207;卷 12,〈謝錢穆父惠高麗扇〉:「六月長安汗如洗,豈意 落我懷袖裏」,頁208。
เэྐഀ 87「若無一雨為施澤,直恐三伏便欲然。」88皆表明置身在焦金流石的極度乾 旱以及炎熱的恐懼之中。確實,極致的高溫直接影響人的精神,令人煩躁、 疲倦。89引詩裡張耒很顯然正是不敵高溫:「蓬頭臥永晝,起冠汗沾纓」,身 陷「衰骸困燒煮」90的感官體驗中。若結合前述〈齊安行〉所述:「最愁三伏 熱如甑,北客十人八九病。」可知在張耒的體會裡,黃州帶給了北人極致的 高溫考驗,並且伴隨著致病的潛在恐懼,很顯然這並非一個友善之地。而避 暑不出遂成為了絕佳的選擇,〈畏暑不出〉云: 赫赫三萬里,共煮一鼎湯。蓬茅數椽屋,何處有清涼。惟有攝 心坐,憩此真道場。清虛無一物,焚灼不能傷。自我知此趣, 兩腳不下堂。人皆笑我拙,我亦笑人狂。(《張耒集》卷11,頁 186)91 詩中表現了清涼之地不需外求之意,當詩人收攝一心,湛然禪定,便足以抵 禦外境的焚灼。值得注意的是,詩中以大地如燒煮一鼎沸湯來形容夏日的炎 熱。在張耒看來,此地熱氣的籠罩是巨大、無垠的,包納了觸目所及一切, 這首詩也不例外,張耒居住的柯山蓬茅就在他所形容的湯鍋裡,無所逃遁。 自我的存在為強烈的自然力量所環繞,這種空間認知,經常呈現在張耒對柯 山地景的描述,〈秋風謠〉:
87 同前註,卷 11,〈堂下幽草〉,頁 188。案:張耒詩以「三萬里」指稱地理空間者有〈堂下 幽草〉、〈畏暑不出〉二例。其中〈畏暑不出〉云:「蓬茅數椽屋,何處有清涼」作於黃州, 卷11,頁 186。又〈潘大臨蓮池二首〉:「江邊金石焦流日,堂上糟漿酷烈時。」詩意與此 詩接近,卷25,頁 443,故此詩繫為黃州作。 88 同前註,卷 23,〈仲夏〉,頁 409。案:〈仲夏〉詩云:「算商酤酒有底急。」〈上元三絕三首〉 之二云:「算商亭下浪連天。」〈上元三絕三首〉作於黃州,故此詩繫於黃州。 89 同前註,〈仲夏〉:「束帶坐曹真欲顛」;卷25,〈潘大臨蓮池二首〉之一:「終朝揮拂倦蒲葵」, 頁443。 90 同前註,卷 11,〈十三夜風雨作暑氣頓盡明日與晁郎小飲〉,頁192。案:張耒集中另有〈同 晁郎及秬秸步游乾明晚逾柯山歸〉,二詩所云晁郎當指同一人,皆為柯山時期詩。 91 案:張耒詩中稱「蓬茅」者,如〈秋風謠〉〈將離柯山十月二十七日〉〈歲暮閒韻四首〉之 二等詩,皆為柯山時期作品,此詩亦為柯山所作。
ڌරˠ͛ጯಡ ௐȈ˛ഇ 秋風起,秋雲高。連山草木如波濤,大江蕩潏魚龍逃。羲和奔 忙日車逸,八柱傾側恐不牢。柯山老人掩蓬茅,畏寒理我舊縕 袍。粗餐在盤有濁醪,醉飽高臥從呼號。(《張耒集》卷 4,頁 50) 這裡,相對於蘇軾,張耒以自我的感覺為基礎,寫出了迥異蘇軾濱臨大江92的 黃州詩景。張耒眼中的柯山93是一擁有萬竿修竹,蕭森茂盛之地;堅密多石 之處,則拱高林喬木,地景原始而自然。94而張耒的居處隱曲,95在俯仰聞見 之中,莫不是山林及遼闊無際的蒼穹,96特別容易感受到自然的氣息。97從這 首詩看來,秋風吹起,大江搖蕩、林濤起伏,開闊的景致伴隨天地傾斜的想 像,顯示了自然力量凌駕於人的表現傾向。98在這裡,被強烈的大氣氛圍所 環擁的存在感,既有張耒主觀的認知,也包含了柯山帶給人巨幅、遼闊的空 間視野的實景感受,詩人置身其中,只是渺小的抵拒者。當冬季來臨,抵拒
92 蘇軾寓居臨皋亭,〈答吳子野之四〉云:「所居江上,俯臨斷岸。几席之下,風濤掀天。」 《蘇軾文集》,卷57,頁 1736。 93 柯山,即蘇軾〈黃泥坂詞〉稱「蔚柯丘之葱倩」之地,據《黃崗縣志》載:「柯山在定惠 院南。宋潘大臨居此,稱柯山人。張文潛謫黃亦以柯山名其集。蘇子瞻詞『蔚柯丘之葱倩』 即此。」見《湖北府州縣志》,收在故宮博物院編:《故宮珍本叢刊》(海口:海南出版社, 2001)第 133 冊,頁 32。〈邵譜〉指出張耒移居何氏第當在城東,即蘇軾所云何氏竹園之 地,《張耒集》附錄,頁1010。另,據張耒〈柯山賦〉云:「入東門而右回兮,原迤靡以相 屬。跋磅礴以隆起兮,是為柯山之麓。」柯山在州治之東當可信,《張耒集》,卷1,頁 6。 關於柯山地理方位,尚可參見王象之著,《輿地紀勝》,卷49,頁 2042。 94 詳見〈柯山賦〉,同前註。 95 例如〈柯山雜詩四首〉之四:「隔窗便是山前樹,永夜葉聲如雨聲」,同前註,卷32,頁 548。 〈十月七日晨起〉:「隔窗即山麓,寒木鳴瑟瑟」,可知風吹木鳴、葉聲如雨等大自然的空間 氛圍,對居室之人的感染,卷11,頁 185。 96 張耒居住在柯山,獲得了縱深、遼遠的空間視野,如〈東堂〉:「斗柄垂地直,河勢向沉沉」, 同前註,卷20,頁 350;〈末伏日五更小涼〉:「幽人短夢不終宵,起步星河望泬寥」,卷32, 頁554。 97 同前註,卷 1,〈柯山賦〉:「俯江流之蕩潏,招列山之蟠迂」,頁 6。 98 此指秋風的激烈與寒意。據張耒描述,黃州九月,有時甚至是八月,風已極涼,霜氣清冷, 秋風既激烈,也帶來寒意。如〈夏夜二首〉之二:「西風卷茅屋」,同前註,卷11,頁 185。 〈九月末大風一夕遂安置火爐有感〉之二:「風聲一夜下林端,遽作霜天十月寒。」此時大 抵要安置火爐、準備禦寒過冬之事,卷25,頁 443。
เэྐഀ 將更顯微弱: 空山風雨冷蓬茅,晨起幽人理蘊袍。深閉衡門且無出,濕雲如 墨怒江號。(〈絕句九首之五〉,《張耒集》卷32,頁 549) 仰見烏雲、俯視大江怒號,這樣的景致給予人心理壓力,怒濤也意味著侵略。 詩人的茅屋則不斷地被寒意穿透,迫近人身。如同前述,詩中人惟一關注的 事就是抵禦天候,因此不只酷暑,嚴寒也成為黃州這「異地」對張耒的考驗。 另如〈晨起苦寒〉:「夜霜漫屋風折竹,我乃與君在空谷。平生一衲度嚴寒, 塊守深爐體生粟。」就描述詩人難敵寒意的侵略,皮膚起疙瘩,還形成了「妻 兒號寒劇雁鵝」的滑稽景象。99因此,若說夏季的「苦熱」多少與張耒本身 的體質有關係,那麼秋冬之際,張耒在詩中表現「畏寒」,更多反映的便是 其居室的簡陋100與貧窮。 除了暑熱和大寒,天候異常在張耒詩中也有獨特的展現,〈四月之初風 雨淒冷如窮秋兀坐不夜堂二首〉之一: 東君已成歸,風雨為之殿。夜來柯山溜,深射交百箭。可憐東 園花,收拾無一片。開門不得出,逕滑哪得踐。還歸酌卯酒, 佐酌有藜莧。重思理貂裘,未用愁紈扇。(《張耒集》卷11,頁 184) 夜晚,突來的風雨急速、猛烈的發動攻勢,穿射柯山,東園被摧殘殆盡;雨 後的滿地泥濘,更是囚禁了詩人的自由。僅管張耒仍舊冷靜以對,但以具有 殺傷力的風雨為描述對象,無疑強化的天候與人的對立關係,透露了張耒對
99 同前註,卷12,〈晨起苦寒〉,詩意雖是取笑潘大臨兄弟,實際上也是自嘲,頁 216。 100 與黃州大多的建築一樣,張耒所居為茅屋形式,〈畏暑不出〉云:「蓬茅數椽屋」、〈柯山賦〉: 「席門草藩」,就地取用廉價的茅草、竹作為建材,居室之外尚有藩籬,作為與外界的區 隔,並以此多少抵禦風雨及野獸入侵。這樣的建築在冬季大寒或風雨之時,禦寒與堅固力 明顯不足,〈聞紅鶴有感〉即云:「茅屋蘆籬風雨折」,難以給予家居者庇護感。可參見張 偉然,《湖北歷史文化地理研究》對湖北民居形式的說明,頁111、123。
ڌරˠ͛ጯಡ ௐȈ˛ഇ 地方的觀感。就如張耒描述:「江鄉節候異中州」、「陰陽天自便,寒暑無必 然」101,黃州天候缺乏理性的秩序,久旱不雨時:「城中赤日風吹沙,老鴉銜 火燒竹屋」102;大雨連綿時,自然與居民更是處在對峙的緊張關係之中,〈厭 雨四首之一〉: 夜來雨聲倒百川,老農起坐不敢眠。曰疑漲潦捲屋去,又恐湧 水興床前。旦視山川一泥濘,流沛千頃新秧田。蝦蟆相呼動千 百,不念兩股充庖煎。(《張耒集》卷16,頁 270) 曠野之夜,「百川失性皆上馳」,雨聲如百川傾倒、波浪翻湧,滂沱、恐怖的 雨勢亦暗示著毀滅。據張耒描述,這次的大雨致使:「朝雨沒田夜崩屋」,大 自然在人們眼中成為醜惡的力量:「天工行雨須命龍,哪知人欲食龍肉」103, 疾之若仇。無論久旱或大雨,天候異常帶來了充滿威脅、驚駭的空間感,在 在顯現出黃州自然環境對人的不懷好意,是一個無序的世界。
(二)惡地的抵拒
張耒對黃州自然節候的描述,如上述的酷暑、嚴寒和天候異常,皆意味 著侵擾,104顯現出黃州天候極端、擾人的一面。從中亦可見張耒所感受的黃 州,世界的中心乃是巨大的自然,而非人文。表現在景物的描寫上,如大江 的滾沸、怒號、失性、蕩潏,綿亙在眼前的山濤、火雲、山勢崎嶔等,都成 為巨大、威脅的存在;105大氣的籠罩無邊,讓人無所遁逃。這樣的空間感知,101 《張耒集》,卷25,〈十月二十日夜天雨雹震電先是數日極暖至是方稍晴〉,頁442;卷 11, 〈四月之初風雨淒冷如窮秋兀坐不夜堂二首〉之二,頁184。 102 同前註,卷 16,〈不雨〉,頁 269。 103 同前註,卷 16,〈厭雨四首〉之二、之三,頁 270。 104 如前述〈四月之初風雨淒冷如窮秋兀坐不夜堂二首〉,另如〈春雨〉:「柯山數椽屋,晝夜 傾簷聲。」同前註,卷10,頁 149;〈秋雨獨酌三首〉之一:「秋陰不可解,澍雨忽連朝。 貧居庭除狹,漲潦時驚飄。」等皆表達天候侵擾之意,卷11,頁 203。 105 見前引〈出伏調潘十〉、〈絕句〉九首之五、〈厭雨〉、〈秋風謠〉等詩,另如卷 35〈新正二
เэྐഀ 事實上已不只是實景的感受,也反映張耒看待世界的眼光─自我的渺小與限 囿在備受威脅的世界。加之張耒居止條件簡陋:「草舍蘆藩百事貧」106,更是 加深了人與自然的對立與緊張感。這樣一種與自然的關係並非樂居山野、徜 徉林間的和諧共存,反而是人暴露在大自然的考驗甚至是敵意之中,對之缺 乏信任。而這也正是被放逐之人的「投荒」意識。如張耒所表明的,自己是 被拋擲在:「江山隱陋邦」、「草木千山麓,蓬茅數畝村。」107一個與外界隔絕, 自然、原始,魑魅所居108的荒山野水之地。而詩人好寫為惡劣天候所限制的 困頓,更意味著自我拘囚的人生。黃州遂和「隸囚籍」109的身份相應,至此明 顯成為了限囿了人生的異地,張耒也成為名符其實的「江山流落未歸人」。110 因此,黃州作為荒陋的「貶地」的地理個性(geographical personality), 是到了張耒筆下才有相當深刻的展現,這是此前從未深入發掘的面向。在杜 牧與王禹偁眼中,黃州雖寂寥,但從來不是一個具有威脅意味的空間。蘇軾 描寫黃州,則好寫人地之間的和諧與親近:「我來黃崗下,攲枕江碧流。」 黃州亦待之多情:「江南武昌山,向我如咫尺」、「黃州鼓角亦多情,送我南 來不辭遠。」111張耒則是轉向為對抗的姿態,不斷地強化人地對峙關係的呈 現。到了張耒,黃州的自然空間終於被深刻的注視,深刻指向逐臣投荒之意。 另外,從前述引詩可以發現,張耒這類作品有著極為近似的寫作模式, 即在描述不懷好意的天候之後,緊接著是詩中人抵禦行為的展現。而對天候 抵拒的表述,實際上相當值得玩味。如同視黃州為「滿眼山林」的荒野,112張
首〉之一:「江濤湧洶山崎嶔」亦為相近的描述,同前註,頁562。 106 同前註,卷 25,〈草木〉,頁 448。 107 同前註,卷 20,〈曉作〉,頁 346;卷 19,〈歲暮閒韻〉,頁 328。 108 例如〈冬日〉:「滿前魑魅何曾禦,尚愧無功作逐臣」,同前註,卷30,頁 528;〈蒼浪〉:「魑 魅何常居四裔,自憐放逐尚無功」,卷32,頁 556。 109 同前註,卷 14,〈招潘郎飲〉:「白首窮謫歸無期」,頁 240。 110 同前註,卷 25,〈冬至贈潘郎〉,頁 444。 111 《蘇軾詩集》,卷21,〈次韻和王鞏六首〉之一,頁 1127;卷 23,〈過江夜行武昌山上聞黃 州鼓角〉,頁1203。 112 《張耒集》,卷25,〈柯山聞鵯鵊〉,頁 449。
ڌරˠ͛ጯಡ ௐȈ˛ഇ 耒經常在詩中描繪一個孤寂的個人世界:「老人閑不出,秋草生環堵。況茲 陰霖時,塊坐誰與語。」「春風攪空如怒濤,春日寂寂在蓬蒿。」「山城新炭 賤於土,老翁守壚朝復暮。」113柯山老人受限於天候,閉門不出,內心的孤 絕可見。然而,縱使缺乏自在,又為荒景所圍繞,張耒並未因此受挫。暑熱 時,張耒以禪坐來另闢清涼之地;大寒時,即取粗舊衣袍、濁酒、薪炭加以 抵禦。114即使不勝寒冷,詩人的意志亦未曾動搖,前引〈晨起苦寒〉即以自 嘲的方式看待人生的窘境,可見張耒內心的餘裕和超越。在作品中詩人的安 之若素,與整個空間氛圍對人的侵略、圍困,形成鮮明的對比,顯現了張耒 性格中的那份傲岸與不屈。這樣的環境就像是對他生命的淬鍊,「柯山老人 盡日閑,暖依薪炭不出山。闌風伏雨莫收拾,不念厚土何時乾。」115無懼強 風寒雨的侵襲,不在意天候晴陰,詩人的剛強、無畏,令人聯想到他不為政 治現實所挫折的心志。事實上,對張耒來說,惡劣的天候與政治環境的黑暗 所帶給人的考驗,確實極為相近,〈秋雨獨酌三首〉之三: 陰雨何可處,樂事賴尊中。泥濘不可出,潔掃一畝宮。氣平憂 患失,目凈塵滓空。誰知環堵間,樂事殊未窮。老人飽諳事, 未易勤其胸。兒曹方蜩螗,幾見弄伎工。惟有尊中物,於人差 有功。不解作悲秋,吾師柴桑翁。(《張耒集》卷11,頁 203) 詩中是陰雨連朝,屋外泥濘不得外出的世界,然而詩人仍可以潔身自好:「潔 掃一畝宮」,在貧匱的處境之中自得其樂。正如同面對群小弄權、把持朝政 的政治現狀,張耒選擇在酒意中追尋陶淵明的腳步,對污濁現實的輕視與不
113 同前註,卷 11,〈秋雨獨酌三首〉之二,頁 203;卷 13,〈歲後三日〉,頁 231;卷 16,〈苦 寒二首〉頁271。 114 除前述粗舊衣袍,酒亦是禦寒不可或缺之物,〈十月七日晨起〉:「一杯徑就醉,四體寒若 失」,同前註,卷11,頁 185。當然「山城新炭賤于土」,依著爐火取暖,亦不失為好方式, 〈苦寒二首〉之一即云:「山城新炭賤於土,老翁守壚朝復暮。時傾牆下一杯酒,不怕簷 前三尺雨」,卷16,頁 271。 115 同前註,卷 32,〈新正二首〉之二,頁 563。
เэྐഀ 妥協的態度表露無疑。以此觀之,張耒詩中多寫黃州天候惡劣的面向,除是 立基於投荒的真實感受,更是自我政治處境的隱喻。然而君子是不屈服邪 惡,亦無懼威脅,因此,在被迫閑置的生涯中遯世無悶,沉默卻不屈服的精 神姿態,就成為張耒在詩中經常表現的態度,這是他對惡地的回應,也是對 政治風暴的表態。此一心理在〈貽潘邠老〉亦可印證: 有屋可以讀書,有竹可以忘憂。採庭之菊香有餘,烹園之蔬甘 且柔。賢哉二子,又復何求。鬼不爾責,人不爾仇。沽酒可飲, 江魚可羞。又安用列鼎食珍,佩印封侯?我居柯西,相隔一里, 可以杖履朝往而夕遊。必未厭我乞醯與借馬,但只恐勤君赤腳 與露頭。不然將吾顏子簞食瓢飲屢空之樂,又欲翻董生清明玉 杯繁露之春秋。(《張耒集》卷4,頁 52) 在世態炎涼、是非錯置的惡劣時局中,張耒與二潘、二何這些詩學蘇、黃的 友人寂寞自守,116漠視「列鼎食珍,佩印封侯」的追求,而選擇在最匱乏的 處境中,將人生的價值轉向到顏子式的安貧樂道生活,尋求個體生命的道德 完成。117在此意義而言,柯山也是張耒展現君子價值信念的所在。118
五、政治寄寓的自然場域
如果說張耒書寫自然節候是他面向黃州的大自然,展現世界觀的作品。116 關於二潘、二何的詩學淵源及與蘇軾、張耒交誼,可參見伍曉蔓,《江西宗派研究》(成都: 巴蜀書社,2005),頁 319-334。 117 另在〈柯山賦〉有「于于而行,無喪吾寶兮。」可並觀,《張耒集》,卷 1,頁 7。 118 張耒有著將柯山居止—東堂與東園,視為展現自我精神主體價值之地的傾向,從中表現其 安貧樂道之生命精神。東園的部分,可參見第五節的論述,至於東堂,在〈東堂初寒創意 作竹屏障門屏腳偶得朽梅枝截用之完固質野可喜〉、〈東堂〉、〈四月二十三日晝睡起〉 等詩,皆可見張耒對自我所居之「蓬蓽」的正向觀感,這當是張耒地方表述中很值得注意 的一個面向。然而受限於「東堂」詩作的數量有限,故僅在此說明。諸詩見《張耒集》, 卷32,頁 555、553、547。
ڌරˠ͛ጯಡ ௐȈ˛ഇ 那麼以柯山草木為題材的詩篇,則表現了他內省的自我觀照。如前所述,張 耒對黃州的描寫,多取之於個人聞見和經驗的呈現,這也使他得以在蘇軾之 後,發展出迥異的地方觀看。徽宗崇寧元年(1102)九月,張耒再度踏上黃 州這片土地,崇寧二年(1103)冬始僦居柯山,119此後,詩作中頻繁以「幽」 字來表述自我日常生活所及的感受和觀看。例如〈三月十二日作詩董氏欲為 築堂〉:「柯家山下有幽築」120,另在〈末伏日五更小涼〉:「幽人短夢不終宵」、 〈歲暮閒韻四首〉之四:「幽人井磑深」、〈新堂望樊山〉:「幽人井臼兩山間」 等詩皆以「幽人」自稱,121而「幽居」、「幽步」、「幽夢」、「幽獨」的情感經 驗,亦皆環繞自我生活而發。122進一步探討,「幽」一詞在張耒詩中的意向指 涉有三,一是表述對空間居止的觀感。即築居在人煙罕至,幽深、僻靜的山 野之中,為靜謐與大自然所包圍;二是透露了內心不偶於世的隱遁之情,所 謂「兩年親友絕,惟有對禽魚」123一份遠離親友、莫諧己願的孤寂。再者,「幽」 又可以說是隱沒在自我內心世界的情感表徵,〈東堂〉: 杳杳寒雞唱,漫漫夜色深。斗柄垂地直,河勢向江沉。林鳥栖 欲去,草蟲寒尚吟。幽人揜蓬蓽,不睡擁單衾。124(《張耒集》 卷20,頁 350) 此詩描繪遼闊的星河底下幽人默然未眠,為夜的靜謐所環繞,詩中雖未言及 內心感觸,但在情感上顯然是孤寂的。而這一個幽獨的情感經驗,也感染了 詩人觀看世界的角度,所謂「幽居見物情」125,張耒在詩作表現上將更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