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以為,真人秀節目所形塑的新興觀眾主體性,便在於更顯現出 上述這兩項「科技∕主體」相互形塑下的技術閱聽人特質。在真人秀的
觀眾研究中,我們總是看到研究者指出觀眾特有的觀看策略:也就是,
對節目協商出一套個人化的「真實契約」,用來評估真人秀節目形式的 真實程度,以及判斷參與者在鏡頭前的真誠與否(Hill, 2005; Jones, 2003)。由心理技術的角度來看,本文認為這些觀眾的觀看策略,還進 一步地,是在與節目的真實科技論述有所協商與互動。
首先,真人秀觀眾作為技術閱聽人的特徵,展現在其總是很自然以 各種影像媒體產製真實的科技體現,判斷什麼樣的真人秀節目才是「更 真實」。這些科技體現,包括關於電視媒體的產製流程,以及對於攝 影、監控影像以及剪接、特效等媒體形塑真實的技術,有一定判斷能 力,成為其感知真人秀節目真實的重要基礎。比如,在本研究的訪談 中,受訪者多會舉出多種「媒體見證真實」的形式,作為其判斷節目真 實程度的依據:
整個拍攝手法,還有內容,讓我覺得很真實,因為他們的 言談沒有修飾過,而且三不五時會露點,打馬賽克(【戀愛巴 士】,受訪者 B12)。
Tyra 臉上永遠打柔焦,會不會太 over、後製[得]太過 分!?(【超級名模生死鬥】,受訪者 A4;添加語句出自本 文作者)。
參賽者進入下一關前,都會有一些個人的鏡頭,說一些很 慷慨激昂的話,這部分我就覺得好像是製作單位吩咐的……(
【搶救貧窮大作戰】,受訪者 A12)。
觀眾總是很清楚地認知到,某些視覺畫面效果,能更增加攝影機所 拍攝事物的真實性,某些則否。比如在露點鏡頭上「打馬賽克」,雖然 會破壞畫面的美感、中斷敘事的完整性,但卻反而是真實的證據。而
「打柔焦」、「對著鏡頭說話」的不自然性,則是觀眾對於電子化真實 的不信任。不少學者在紀錄片的理論中,都指出「本真性」作為一種電 訊再現(tele-representation)的本質(Corner, 1996, 2000; Winston, 1995, 2000)。但從真人秀觀眾的反應中,我們更能看到「真實」的電訊再 現,必須不斷地與觀眾日益精細的科技體現能力有所交涉。13 技術閱聽 人所回應的,正是真人秀節目關於真實的電子文本效果。弔詭的是,這 些真實的文本效果,卻往往出自於各種電視後製作手法,比如剪接、旁 白、配樂及特效,對所拍攝到的「真實」進行加工與處理。某些後製會 讓內容看起來「更真實」,也讓真實更有吸引力,比如更具「懸疑 性」,更能突顯「爆點」。但某些後製,則適得其反。這種關於「真 實」的媒體科技體現,也是近年來另一個電視真實文類──電視新聞,
所被指出的「感官主義」走向,以作為吸引觀眾的作法(王泰俐,
2004)。
此外,真人秀觀眾的科技體現,還反身性地延展為對「節目參與者 在鏡頭前真誠性」的評估。觀眾總是以自己為參照點,判斷和自己應該 沒什麼不同的平凡人,面對上電視節目、面對鏡頭毫無保留的捕捉,會 有什麼樣的反應,才是「更真實」;反之亦然:
他這樣參加節目,難道現實生活都不用工作嗎?總之就覺 得有點怪(【戀愛巴士】,受訪者 A19)。
我就有點想說,難道他不知道節目是有錄影,說謊是會被 拆穿啊。……有時鏡頭都會拍特寫之類的,就覺得如果不是設 計好的,[怎麼]連特寫都會拍的那麼好……(【超級名模生死 鬥】,受訪者 A15)。
每次名模間會互相幹譙,然後都會對鏡頭講,我覺得那很 不合理。原因喔……如果是我,我不會對鏡頭講那麼多……誰
會那麼笨啊,挑一個攝影機和大家都在的情況呢……(【超級 名模生死鬥】,受訪者 A16)。
這些觀眾對節目或參與者的不信任,很重要的判準便是將自己融入 節目及監控鏡頭的置身處境之中。由於以真人真事為號召,真人秀節目 能很自然地邀請觀眾進入節目所設定的真實情境中。正如 Benjamin(
1936∕許綺玲譯,1998: 74)所說的,中介著觀眾與電影中演出者的機 制,其實就是「攝影機鏡頭的認同」。而真人秀節目的中介機制,並不 只是攝影機,更是作為「平凡真人」的真實論述形構。真人秀觀眾既認 同於監控攝影對於真實的再現,更認同於參與者的「真實」身分。連結
「平凡人」與「監控鏡頭」的置身處境,真人秀觀眾總是不自覺地將自 己與節目參與者等同起來。於是,觀眾既能對節目作出更為涉入的真實 判斷,也才更能體會、並享受真人實境節目所帶來的「更真實」愉悅。
平凡真人的參與就好比是觀眾自己的參與,平凡真人面對鏡頭的不自 在,就仿若是觀眾自己的不自在。可以說,真人實境節目的觀眾愉悅,
首先便在於中介、延伸及放大了當代閱聽人想讓自己上電視、成為被觀 看對象的科技體現。
其次,真人秀觀眾的技術閱聽人特性,還展現為更能發揮其媒體素 養及集體智能,進而對節目有更多互動及參與,甚至更能介入與改變節 目內容的傾向。一方面,真人秀節目的觀眾參與,原本就是其節目設計 的一部分,尤其是結合網路及通訊等多媒體平台,既能讓觀眾更有參與 感,也能讓節目發揮媒體綜效、增加獲益,展現 Andrejevic(2004)所 說的資本主義彈性生產的互動經濟特質。但另一方面,由科技主體的心 理技術角度來看,本文認為真人秀觀眾也展現出某些外於資本主義客製 化生產邏輯的特質。那便是,觀眾更以關於節目的多種媒體素養及集體 智能,用來判斷節目的真實,甚至發揮由下而上的力量,介入及改變了
節目內容。比如觀眾會援引相關的媒體報導、節目的具體拍攝流程,網 路上的觀眾討論版所流通的資訊與證據,甚至親身經驗,以佐證他們對 於節目真實性或不真實的判斷:
因為我看的是第三還是第五季了,之前就聽說這比賽和節 目在美國已成風潮,而且他們也會介紹各位參賽者的來歷,讓 我相信他們不是原本就是演員或是其它職業而去演出這場比賽
(【超級名模生死鬥】,受訪者 A14)。
不是懷疑,是確認是假的,……因為裡面的臨演[按:臨 時演員]似乎還出現在別的節目過……就是以前在 TV 版[按:
網路 BBS 上的 TV 討論版]看到的(【TV 搜查線】,受訪者 A9)。
雖然根據 Hill(2002)的研究,判斷參與者的真誠性而非節目本身的真 假,較為是真人秀觀眾的主要樂趣。但我們卻能看到,要融入對於參與 者真誠性的判斷,節目還必須接受愈加高漲的觀眾媒體素養及集體智能 的挑戰;也就是技術閱聽人的挑戰。觀眾並非是孤立的觀看者,反而網 路的便利與相互連結,使真人秀觀眾隨時可以交流各項判斷資訊。不論 是國內外,有的真人秀節目捧紅了平凡人明星,有的則因為被觀眾發現 作假而停擺或節目內容生變。換言之,同樣透過真人秀節目「真人真 事」科技論述的中介,觀眾對於節目真實性的回應,並非只是在真人真 事的內容上打轉,更重要的,觀眾也以其媒體素養與集體智能,回應與 檢驗節目的真實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