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在科技與主體的新興形構下,我們可以如何理解這波更真實 狂熱的全球化效應?真人實境節目的全球化流通,不論是節目的跨國接 收,或是節目真實科技論述的全球化,我們似乎都不能忽視這股全球化 追逐真實的過程,仍會有不均質的、地方層次的文化結果。這當中的文 化政治,關切的便是在全球化媒體產品與在地閱聽人的接收關係中,如 何接合與辯證其中的權力不均等關係(魏玓,1999;Ang, 1996)。這 當中的斷裂(disjuncture),指的便是文化人類學家 Appadurai(1996:
32-33)所提出的,不由中心邊陲模式或生產與消費的供需來看文化經 濟的全球化,反而要由經濟、文化及政治的社會差異,避免忽略第三世 界國家彼此的不同、避免抹除具體的社會脈絡,來理解全球化中複雜、
相互交疊,又充滿不確定的斷裂秩序。
在本研究的台灣觀眾訪談中,對於中外真人秀節目的差異比較,總 有個顯著的反應。受訪者普遍認為:國外真人秀節目比較真,國內真人 秀節目比較假。這種反應,有點類似電視道德位階,觀眾對於電視的道 德 地 位 評 價 , 正 是 訪 談 文 本 中 值 得 進 一 步 作 社 會 學 分 析 的 論 述 ( Alassutari, 1992)。本文以為,台灣觀眾對於全球∕本土節目的不均等 真實評價,似乎也有此種道德論述意涵。但由心理技術的角度來看,則 希望由科技∕主體的相互形塑關係,進一步指出全球化文化政治的另一 個可能視角。本文以為,台灣觀眾的評價反應,似乎也突顯出全球化更 真實狂熱中的一個斷裂,一個接合真實科技論述、技術閱聽人特質,以 及在地社會心理而產生的不均等認知。我們或可暫時將它稱為,這是在 全球∕本土的媒體景象(mediascapes)上,展現出某種「電子媒體真實
反轉社會真實空間」的症候。
首先,觀眾對外來及台灣真人秀節目的真實認知,常以一種符號 化、景觀化的效果,「憑印象地」加以體現:
都挺相信這種節目,感覺日本的節目不會造假(受訪者 A10)。
外國拍的比較精緻,感覺真實性比較高(受訪者 A15)。
表面上看來,這似乎反應出台灣觀眾在全球化電視節目接收情境 下,對於國外∕台灣節目對比的印象評價,或者是在長期接收美、日等 國節目而產生的情感與認同(謝豫琦,2004;蘇蘅,1995)。但這種真 假表象的認定,也仍與觀眾的技術閱聽人特質有所互動:
這個節目曾有一集公開他們的側錄帶,告訴觀眾他們是怎 麼拍的……原來只要找別人出去說話時,要被規定帶上麥克 風……而且有些戀愛巴士的男女最後結了婚(【戀愛巴士】,
受訪者 A7)。
因為我會在 ptt 的 Reality show 版看後續發展,像一、
二、三季的優勝者,真的都在 Trump 的公司工作(【誰是接 班人】,受訪者 B19)。
後來漸漸覺得有點作假……發現每一集達人都會發飆,每 一集被拯救的人都會哭……,我寧可相信,是製作單位們表現 出這種態度的,幾乎每一集都這樣……達人要砸鍋鏟什麼 的……好像是攝影師硬要她擠出眼淚來(【搶救貧窮大作 戰】,受訪者 A12)。
閱聽人仍以一定的技術能力,包括援引在節目內容之外的資訊、網 路社群的討論,以及由反身性的科技體現,作出外來真人秀節目較為真
實或也作假的判斷。
但是觀眾對本土真人秀的感覺,則多是直接的批評與貶抑。比如受 訪者會以「都很假」、「有點太假」來形容,甚至會有「國內的很無 聊,爛到透頂」(受訪者 A7)如此強烈的用語。似乎台灣本土真人秀 節目在全球化的真人秀脈絡中,是一個「異己」:根本不能被當成「真 實」。當然,觀眾的評價也不是無的放矢,受訪者仍展現一定的技術能 力作為判斷基礎。但較為特別的是,這樣的技術能力卻來自「親身的人 際網絡」:
畢竟我看過康康的【當我們銬在一起】,來我們學校錄 影……像送情書,都是節目安排的……但假得很好笑(受訪者 A5)
那個造假太明顯,而且我學長錄過【TV 搜查線】,那都 是套招的啊(受訪者 B1)。
受訪者中,不是有朋友曾被節目找去當臨演,就是根本看到,某台 真人秀的主角又到另一台演出另一個「真人」的證據(何軒憶、葉君 遠、葉宜欣,2003 年 11 月 30 日)。換言之,由於與本土真人秀處於 相同的真實社會情境中,觀眾反而能確確實實地抓到台灣真人秀節目,
作為「偽真人秀」(fake reality show)的證據。
在此,真人秀的真實文化政治場域,反而是在於它作為媒體事件的
「真實社會情境」中。因為是國外的節目,對於真人秀,不會有像參與 一個正在發生的媒體事件般,去討論其中的人與發生的事。但對於國內 真人秀,觀眾根本不是去討論特定的真實參與者,反而,造假的傳言與 製作單位一再的澄清,才是本土真人秀在台灣作為媒體事件被談論的焦 點(簡妙如,2006)。甚至是促使這些「假真人秀」在批評下紛紛停播 的主要力量。換言之,台灣觀眾並不是在節目內,反而是在節目外參與
了它的真實。當然,在本文研究期間,受訪者所認知的台灣本土真人 秀,尚未出現在 2007 年中期以後,締造收視熱潮的選秀真人秀類型(
尤其是【超級星光大道】)。因而這樣的比較,其實也緣自於被引進的 外來真人秀節目與本土真人秀節目,在主題、風格上的基本差異。
然而本文以為,是否身處於真人秀所指涉的真人真事社會實景,在 真人秀關於真實的心理技術中,仍扮演重要角色。在全球∕本土的真人 秀接收關係中,科技∕主體的相互形塑論點,並非能無限上綱地指向一 個後現代不再有意指的超真實,或僅停留在不具解讀及詮釋意義能力、
而只作為終端機的普遍閱聽人狀態。反而從全球∕本土真人秀節目的接 收關係中,我們可以看到,日益全球化的真人秀心理技術,仍有具體 的、也是與全球化有所斷裂的,在地社會心理與主體的特定接合過程。
而這種媒體真實感知與在地社會、心理的相互形塑關係,張小虹(
2002)曾以台灣的 921 事件為例,作過精闢的分析。張小虹直指,在 921 期間台灣社會幾近強迫性觀看的視覺消費,其實是以「看太多」災 難影像的視覺消費,來遮蔽、「看不見」921 所帶來的創傷。如此的視 覺消費,正是「由螢幕所中介的種種精神官能症候」。由於事件震憾性 與媒體的大量報導成為創傷的來源,閱聽人只有在媒體前,發展出種種 心理防禦機制,來治療或抵擋、轉移這樣的創傷。可以說,這種台灣民 眾對 921 事件所出現的媒體精神官能症,正是本文所指的科技∕主體相 互形塑的實際例證。當代媒體科技文化的身∕心∕社會的感知,並非是 後現代媒體理論的符號超真實,反而這種種科技心理的相互形塑,不論 是對於真實奇觀現場的追求慾望,或是技術閱聽人特質的展現,都在於 指涉特定社會脈絡下的主體、歷史文化與集體心理的特定內涵。
只是,在媒體事件中被指涉的真實社會,仍不可避免地會成為「科 技∕主體」相互形塑下的產物,而不是一個本質化的、固定的社會真
實。在 921 視覺消費的分析中,張小虹(2002: 99)曾指出一個「空間 反轉」現象。由於電子媒體徹底將災難「第一」現場轉化為一種可剪 輯、可配樂、可重複播放的「超真實」影像操作,於是即使都是真實災 難新聞,在電視的中介下,「空間」卻在觀眾心中出現一種弔詭反轉:
很遠的變得很近(如美國的 911),很近的卻反而變得很遠(如台灣的 921)。
而全球∕本土真人秀節目的真實位階,似乎也有類似的「心理空間
∕心理真實」反轉。很近的台灣真人秀,因為太靠近真實社會脈絡、閱 聽人的集體智能可介入真正的真實,反而變得「很假」。而外來真人秀 節目,因為指涉的遙遠的、陌生的外國社會情境,而本地閱聽人無從介 入節目的真實,反而被認為「較真實」。
由這個在地真實文化政治的斷裂,還可以看到,真人秀觀眾的技術 閱聽人特質,只是其回應真人秀節目形式的主要方式,並不能被直接等 同於閱聽人主權的實現。縱然觀眾已擁有許多關於媒體產製知識,展現 出技術閱聽人的新主體性,但其技術性知識仍僅止於較為普遍、直觀的 對鏡頭真實的反身性思考,以及對於後製加工的察覺。至於對電視台的 節目進口機制如何篩選節目,以及國外仍有更多未引進的、也充滿爭議 的真人秀節目,甚至國外媒體已有對其真人秀節目造假的相關報導,多 數觀眾還未能觸及。因而在其既有的媒體資源與技術能力中,他們還是 會以一種普遍化推論的評斷,將外來與本土節目的真實性予以對比。這 也是為何本文要強調,當代由媒體∕科技所形塑的技術閱聽人主體性,
仍有一部分是一種無意識的科技體現。這種科技體現,其實更進一步地 被發展為消費商品,比如以音樂節奏體感為賣點的電玩遊戲(何虹毅,
2007)。或者是網路實境秀,是由 24 小時監控攝影與網友期待之間相 互形塑的詭異慾望(Jimroglou, 19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