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東方的禪學與佛學中,心理位移的現象以不同的形式操作或呈現,所欲 達到的效果,無論是明心見性或趨近涅槃,都在完成一種人生的最佳實存狀 態(金樹人,民 94)。
徐燕如(民 94)認為人的意識有雙重屬性—既是我們經驗外界的事物,
又是我們感受自己這個人存在的憑藉(Helminiak,1996)例如:此刻你正在 閱讀這篇論文,但同時你可以覺察有個「我」再「回觀」自己正在閱讀。這
「回觀」的我像是「有個我」可以跳出來,隔一段距離觀看「另一個我」。而 這樣的「觀」正是把人和自己本身拉出一個距離,梳理開來。彷彿從劇中人 的角色,成為觀眾或是導演。我不只是投入經驗外界世界的我,也有另一個 意識我在「觀自在」,觀察自己的存在。這種「回觀」的現象,佛教用語習稱 為「觀照」(創古仁波切,民 90)。透過鍛鍊,回觀能力達到極致時,沒有任 何念頭、情緒,甚至失掉身體感受的境界,是為無物可觀,只剩下意識本身。
佛教遂發明「空」這個字來稱呼這無法言說的狀況(何慧芬,民 90)由此我 們也理解「我」是具有多向度的存在,是具備有各種不同的「自我狀態」。
『以禪學為例:禪學中經常出現「出語盡雙,皆取對法」的問答:
「若有人問汝義,問有將無對,問無將有對,問凡以聖對,
問聖以凡對。二道相因,生中道義。汝一問一對,餘問一依此作,即不失 理也。」
《壇經。咐囑第十》
這中間的禪機為:問無將有對,是讓問者固著於「無」的心理位置,
轉移到「有」的心理位置,以此類推。目的是想要藉此轉換弟子的自我狀 態。』(引自金樹人,民 94,頁 8-9)同樣的例子:禪宗有一首有名的禪詩:
「手把青秧插滿田,低頭便見水中天,
心地清淨方為道,退後原來是向前。」
明 契此《布袋和尚》
前面三句話,是一般人容易理解的,而「低頭」卻「可見天」,一開始 聽來是「相反」的動作,但根據生活常理與經驗,我們還容易明白。但是 最後一句「退後」怎麼會是「向前」呢?「退後」與「向前」本來在我們 的語言概念中,是兩個對立的想法,但在此句中,特別強調兩個概念的「合 一」,相反的竟是相同,「退後」與「向前」實為一體之兩面,但大多數人,
只見「向前」,不見「退後」,如同「失敗為成功之母」一般,一般人只樂 見成功,不願失敗,但究其實,「成功」、「失敗」也是一體之兩面。這首禪 師就是要點破一般人原有的慣性思維。轉換固著的自我狀態,打開新視野,
產生新觀點,這就是一種「心理位移」。
『金剛經中也有類似的經文出現:
「莊嚴佛土,即非莊嚴,是名莊嚴」
《金剛經》
莊嚴佛土就已經是莊嚴了,為何及非莊嚴?接下來一句就更令人不解。即非 莊嚴,是名莊嚴。當第一層「莊嚴佛土即非莊嚴」出現的時候,原有篤定的 心念被打得莫名其妙,停留在紊亂狀態的思緒-時間找不到依附。之後,第 二層的「即非莊嚴,是名莊嚴」再次出現,平常習慣的「因為…所以」邏輯 又被打亂一次。造成了不敢或不能將思維停留在任何一邊的短暫現象,這就 是心理位移的效應。打破慣性的二分思維。其實金剛經要說的與上述所言禪 宗的概念相同,都是要打破固著的「自我狀態」,達到「心理位移」的效果。』
(引自金樹人,民 94,頁 9)
在東方的群經之首—易經中也提到如此的概念。《周易.繫辭下傳》「一 陰一陽之謂道,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所以在《周易》的系統中,將 陰陽之對立與轉換,視為為宇宙與自然間的法則。一陰一陽表示的即為兩極 的關係。也更鞏固華人世界中的陰陽觀念,凡事相對而生,有此一概念,必 有相對的另一概念。彷彿在一條數線上,有正數的地方,必可找到相對應數 線另一頭必有一個負數之存在。例如:生活中常見之「大小」、「美醜」、「貧 富」、「貴賤」、「高矮」、「善惡」、「生死」等等二元兩極的概念。而《周易.
繫辭上傳》更進一步說明:「是故《易》有大極,是生兩儀。兩儀生四象。
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業。」兩極並非對立的位置,而同出「大 極」,大極其實也就是我們熟悉的太極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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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太極當中,可見到其陰陽對立及統一,就兩極的對立、循環及變化 大致上將其分成以下數點討論:(http://www.fgu.edu.tw)
(一) 陰陽分立:將太極一圖,如圖 2-5,分成黑魚與白魚,黑魚為陰,白 魚為陽,而整體圓形部分為整個宇宙或一切之本體,進而能夠表示一 切相互對立統一之事物;例如:男為陽,女為陰;君為陽,臣為陰;
進為陽,退為陰;燥為陽,濕為陰;等。
(二)陰陽循環,交變往復:在太極圖中可見到,陰陽兩者互為根本,所以 必然相互循環,往復交變。太極圖中,陰陽兩極永遠不對峙,它們遵 循著「反者,道之動」的原理,克服了自己的「極性」後又各自回頭,
共同邁入兩著的邊緣,在那兒對話和相聚。這個更重要的奧秘,就是 黑白兩「魚」分界處的那條 S 型曲線。(滕守堯,民 86)更進一步說明 動態循環的歷程。
(三)陰中有陽,陽中有陰:在太極圖中,可見到黑白兩魚中,各有一眼,
黑魚中有白眼,白魚中有黑眼,這正表示陰陽雖處對立,但陰陽互為 根本,其象徵分陰分陽,但非絕對。而更好的解釋,可以說陰陽兩極,
互相滲透,而形成前述之「和者為物,同則不繼」的道理。老子《道 德經.四十二章》曰:「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為和。」也正說明而 陰陽兩物並未分開獨立,而是相互共生之理。
綜言之太極的精神不正是從一極的絕對位置,分成兩極的相對位置,在 這兩個看似絕對的位置上,陰陽、正反、黑白卻又互相交融,彼消我長,相 互循環,最後兩極又融合成一體。故雖言大極生兩儀,兩極即陰陽,而陰陽 實為一體之兩面,有陰有陽,也是無陰也無陽,最後陰即是陽、陽即是陰。
這樣的過程其實不就是說明「心理位移」的歷程。我們的情緒、想法如同陰 陽在相對的位置轉換移動,這中間的過程是一個動態循環的歷程,隨著自然 的流動,漸進的變化,彈性的調整,相互的融合,最後形成平衡。如果固著、
執著於一端,則流動無從生焉,也無法平衡,也就無法達到「圓融」的境地。
在老子道德經中也提到:
「天下皆知美之為美,斯已。皆知善之為善,斯不善已。
故有無相生,難易相成,長短相形,
高下相傾,音聲相和,前後相隨」
這段話是說天下人都執著什麼是「美」,這樣就不美了。天下人都執 著什麼是「善」,這樣就不善了。「有」和「無」、「難」和「易」、「長」
和「短」、「高」和「下」、「音」和「聲」、「前」和「後」,強調因 為人的分別與執著,而區分出種種相對概念。在老子看來,人的功利心太 重,所以背離了自然,當他的自然能力被排擠時,就不能自我調節。這時 候,他身上對立的兩極就失去了平衡,不能對話,成為真正的對立,也就 失去自我生發的能力。(滕守堯,民 86)因此,人要恢復自身的自癒能力,
就要試圖透過讓自己身上的兩極概念相互對話,而這樣的效果正是「心理 位移」的目的。
以上都是在說明東方文化中相對性的概念,在相對性的背後,是可以找 到統一性。人在情緒上、想法上透過相對的位置的對話,從對立、對話到 融合,漸漸就達到能量的平衡,心理位置也就不偏向任何一方,慢慢地趨 於中間,也就是零的位置。程子曰:「不偏之謂中,不易之謂庸。中者,
天下之正道,庸者,天下之定理。」,就是達到「中庸」的狀態。這也就 是《古文尚書•大禹謨》﹕「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
不偏不頗的過程。就像是當人站在數線的中點,也就是零的地方時,一切 的相對性概念將找到融合的一刻,一切不再有分別,一切概念皆為平等。
大等於小、美等於醜、貧等於負、人不落入任何一立場,也就不會落入任 何一種的偏執。也就達到「無位可移」,如同前述所言「無物可觀」的狀態,
此時也就是「涅盤」、「明心見性」、「圓融無礙」的境界。
在心理治療體系中,在東方發展出來的「森田療法」(劉焜輝,民 89)
也企圖藉著格言的方式,創造出某種形式的心理位移。例如:「不安即安 心」、從「與病頡抗」、「與煩惱對立」,轉移到「與病共存」、「煩惱即菩提」
都是將患者從內在偏執的對立面拉回「不二」的心理狀態。這種心理位置 的移動會使得「原先附隨症狀的生死、善惡、苦樂等二元對立的價值觀也 自然而然消失不見,而患者的生命自體也開始能夠重新展示他的活動性、
創造性;高度精神性或宗教性,如此踐行自我實現之道。」(傅偉勳,民 82,
p.223)(引自金樹人,民 94,頁 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