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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法庭的三大課題

㈠ 披著羊皮的訟棍

在民主雅典,控訴者不必然是受害者或受害者的親屬,任何公民都可以 公共利益為由,提出控訴。17這是在民主雅典早期便已確立的原則。如果你 要告一個人,一般程序只要雙方一起到負責官員面前報到,告知訴訟的對象 與罪名等相關資料,官員只做形式上的審查,然後定下開庭的日期,屆時雙 方到法庭上,親自說明有罪與無罪的理由,傳喚有利人證,然後就由陪審團 判決。這個案子就此結案(Todd, 1993: 99)。這樣的程序經濟迅速,但審判 錯誤的風險極高:沒有審核人證及物證真偽的科學機制、沒有上訴再審的救 濟程序;陪審團在當天第一次聽到訴訟雙方的正式陳述,便得立刻做出可能 造成被告破產與死亡的判決,投票前沒有互相討論的時間。即使日後發現偽 證或任何其他錯失,也不能改變審判結果。

雅典人清楚認識到法庭開放與錯誤審判的問題,但認為這問題是訟棍

sykophantai)利用人民好騙的弱點所造成的,18責任在訟棍,不在人民。在 透過公民參與保障人民利益的原則下,人民不願意把司法大權交付出去。把 人民法庭改變成現代專業獨立法庭的作法,並不在雅典人考慮範圍之內。19 訟棍指的是濫用開放訴訟程序,欺騙人民、欺壓善良之人;通常的動機是獲 取個人私利。20訟棍熟諳法條,而且更重要的是,非常能言善道,單憑口舌 便可操作人民投票。訟棍以訴訟為手段,可能獲得的利益,小至勒索錢財,

Vermeule(2013)、Lanni(2016; 2012)、Carugati et al.(2015)。

17 Rubinstein(2003: 101–102)提醒,這樣一種由公民兼任檢察官的作法並非雅典所獨有,也 並非民主政體所獨有。

18 人民好騙但無辜,訟棍必須負責,見 Demosthenes, 2003: 59.5; 2005: 19.29–30; 2008: 20.3–

4;Aeschines, 2000: 3.35;Isocrates, 2000: 8.10。亦參見 Demosthenes, 2008: 22n3。

19 Christ(2006: 41–42)則主張雅典人為了維持公民的自由,不願設置專職的司法機構;雅 典人嘗試以語言溝通和說服化解自由與秩序的緊張關係。

20 Osborne(1990: 86)主張訟棍對於雅典民主有正面貢獻,但他混淆了訟棍與善意起訴者兩 個概念。Osborne 在同篇文章 84 頁同樣指出在雅典的語言裡,訟棍一詞都是負面的意義。

本文以為,訟棍與善意舉報者實務上很難區別,但是概念上不應混淆。對於Osborne 說法 的謬誤,參見Harvey(1990)。

大至左右民意,顛覆民主,成為雅典真正的統治者。

雅典人認為訟棍是民主政治的最大威脅。雅典是極為自信的城邦,認為 強大如波斯與斯巴達的軍事威脅都只是讓雅典民主成長茁壯的機會。但民主 政治的運作靠的是公民之間的自由言語溝通與辯論,形成共識與決策。若有 人靠著口才在公民大會與法庭辯論中操縱聽眾的情緒,決定聽眾的偏好,而 這樣的人實際上成了雅典的獨裁者,則雅典人民將在不知不覺中,從主權者 淪為奴隸。過去外敵以千軍萬馬都無法完成的目標,在雅典內一個人僅憑一 張嘴便做到了。

但是,訟棍問題很難解決,因為訟棍完全是按照民主政治的遊戲規則,

得到公民支持,才獲取獨裁大權。雅典甚至有專門處罰訟棍的法律,但就如 學者Stephen Todd(1993: 93–94)所說,無法說服法庭,反被認定為訟棍的 人,就不是真的訟棍!21雅典人所能做的,是不斷自我提醒被欺騙的可能,

要小心所有打動人心的說詞,不管是慷慨激昂的、急公好義的,或者是理性 分析的,那些都可能是訟棍的徵兆。22訟棍也是雅典戲劇、歷史與哲學各 類文獻的共同主題,在在顯示雅典民主離不開語言,又不信任語言的焦慮

(Johnstone, 1999: 90)。

法庭裡訴訟當事人千方百計要證明自己不是訟棍,對方才是。當德摩特 尼斯(Demosthenes, 2005: 19.2)控告埃斯奇尼斯被菲利浦收買,背叛雅典 時,開頭第一件事便是指控埃斯奇尼斯是個訟棍:他曾經以訴訟為手段,控 告政敵,以致於無人敢檢舉他貪贓枉法的行徑。德摩特尼斯警告,這類人最 後會取代人民,掌控一切。至於他自己,德摩特尼斯(Demosthenes, 2005:

19.223)也必須用很長的篇幅澄清自己不是訟棍,他跟埃斯奇尼斯沒有私人 恩怨,他也不是惡人先告狀,之所以挺身而出,完全是為了「正義、真理與 他後半輩子的名譽」。而在埃斯奇尼斯(Aeschines, 2000: 2.1–3)的回應中,

開頭第一件事同樣是指控德摩特尼斯是個真正的大訟棍,滿腹鬼胎,試圖以

21 訟棍很難被指認出來,亦參見 Osborne(1990: 94)。

22 德摩特尼斯(Demosthenes, 2005: 18.280)要陪審團小心埃斯奇尼斯的美妙聲音;埃斯奇尼 斯(Aeschines, 2000: 3.220)認為那些經常在公民大會與法庭為民喉舌的人其實都很可疑。

埃斯奇尼斯(Aeschines, 2000: 3.16)還警告要小心那些以言語顛覆法律的辯士(sophistes)。

聳動的罪名與煽動的語言,引發陪審團的憤怒,使他們做出不公不義的判 決。另一方面,埃斯奇尼斯(Aeschines, 2000: 2.5)為了表示一己的清白,

竟然大膽建議陪審團,若聽完他的辯護後還是認為他有罪,請判他死刑。這 類有關訟棍的指控與辯駁,與爭訴事件無直接關係,但卻是貫穿兩人法庭辯 論的重要主題。23

在另一位演說家安提芬(Antiphon)的講稿中,起訴者也在一開頭便強 調自己年幼,對法律完全陌生,之所以提告,完全是因為父仇不共戴天,不 得不報(Antiphon and Andocides, 1998: 1.1)。另一位演說家呂西亞(Lysias, 2000: 32.1)的講稿中,一位協同起訴的演講者也強調,人們不應為小冤小 恨上法庭,實在是因為起訴者蒙受太大冤屈,不得不上法庭討公道。

訴訟雙方不斷互相指控,訟棍的威脅也不斷被強化。埃斯奇尼斯提到雅 典民主歷史上兩次最大挫敗:西元前411 年與 403 年的寡頭政變。兩次政變 都是雅典內部的反民主勢力利用雅典對外戰爭的失利,推翻民主政體。在第 二次政變時,寡頭政府更大量屠殺雅典人民,是雅典社會難以抹滅的集體創 傷。第二次寡頭政變的領導者,所謂的三十暴君,更成了最惡劣政體的代名 詞。埃斯奇尼斯把這兩次政變簡化成訟棍的問題,完全排除了國際壓力與內 部階級衝突的因素。他說(Aeschines, 2000: 3.234–235):「就是因為人民喜 歡阿諛奉承,所以推翻雅典民主的,不是人民戒慎恐懼的敵人,而是人民信 賴的那些人……難道你們人民忘了:歷史上,除非已然凌駕人民法庭之上,

否則沒有人敢妄想推翻雅典民主?」透過改編歷史,埃斯奇尼斯警告:訟棍 問題不是危言聳聽,是真實存在的危險;訟棍極易因人民的天真與輕忽而得 勢,而當訟棍得勢時,將是雅典人民再一次流離失所的時候。

㈡ 誰的人民利益?

前文提到,在雅典法庭的辯論中,訴訟雙方爭辯的一個核心問題在於:

23 其他法庭演講稿相關篇章如下。指責對方是訟棍:Aeschines, 2000: 1.173–176;Demosthenes, 2004: 35.41–42; 2008: 22.4。否認自己是訟棍:Antiphon and Andocides, 1998: 1.1;Lysias, 2000: 32.1;Aeschines, 2000: 1.1;Demosthenes, 2004: 27.1; 2003: 54.1; 59.1。訟棍對民主的 危害,參見Aeschines, 2000: 1.5, 177–179;Demosthenes, 2008: 22.31–32, 10–11; 20.166。

何者對於人民利益有所貢獻?何者傷害了人民的利益?法庭依此原則判斷雙 方的輸贏。雅典民主存在的目的是為了維護人民利益,然而,什麼是人民利 益?是國家安全、民族榮耀,還是經濟富庶?當人民利益從抽象的概念具體 化成實際的政策時,對於人民利益的內容便很難有一致的看法。當時的雅典 面臨一個很困難的選擇:到底是要接受馬其頓的領導,還是要挑戰馬其頓的 霸權?雅典人有極其光榮的歷史,素來驕傲,更何況馬其頓只是半開化的野 蠻民族。但是,馬其頓快速崛起,特別是西元前339 年馬其頓擊潰希臘聯軍 後,戰勝馬其頓的機會極其渺茫。在這個危機時刻,雅典內部分裂成主戰與 主和兩個陣營,各自宣稱代表人民利益,指責對方背叛人民,其實是很自然 的發展。埃斯奇尼斯與德摩特尼斯的辯論最能清楚顯示所謂人民利益的爭議 性,因為只有這兩人的演講稿完整呈現正反方的說法。

在另一篇演講中,德摩特尼斯(Demosthenes, 2008: 20.25)反對取消某些 公民因特殊貢獻享有的財稅特權,強調一時的財政收入不是雅典人民真正的 利益,守信與知恩圖報的名聲才是。另一個例子是演說家埃西烏斯(Isaeus, 2007: 1.39–40)一篇關於遺產的講稿,該講稿討論遺產繼承究竟是應該依照 遺囑或者是依照血緣遠近,才符合人民利益。

埃斯奇尼斯大力主張與馬其頓合作。他強調,雅典人應以歷史為鑑。雅 典確實有過無比光榮的時刻,那是在面對波斯大軍威脅時,雅典人用智慧與 勇氣保衛了整個希臘。但雅典人也曾經做出愚蠢的決定。在與斯巴達的戰爭 中,原可以透過和談,保有雅典的民主與法治,但雅典人執意進行一場不可 能贏的戰爭,最後的結果,就是雅典無條件投降,數千公民被屠殺,倖存的 人苟活在敵人腳下。埃斯奇尼斯認為,與馬其頓的戰爭就是另一場不可能贏 的戰爭。埃斯奇尼斯(Aeschines, 2000: 2.74–77)建議雅典人「謹記過去的 榮光,應該效法先人的智慧,但同時也要避免他們的錯誤」。

一場不可能贏的戰爭,有何意義可言?德摩特尼斯大聲給了個肯定的回 答:就是在這樣的戰爭中,才能夠彰顯出雅典人的價值。24雅典祖先決定對

24 Yunis 認為,德摩特尼斯把慘敗的戰爭改造成雅典人的無上光榮歷史,這個扭轉乾坤的筆 法是整篇演講的精華。Yunis ed.(2001: 14)的評論:「雖然德摩特尼斯攻擊指責埃斯奇尼

抗波斯,不是因為他們預知勝利,也不知道後來發展的雅典帝國,他們的決 定完全是為了要彰顯自己的尊嚴與自由。這種無懼死亡的勇敢行為才是祖先 們受後人敬仰的根本原因。德摩特尼斯(Demosthenes, 2005: 18.97)呼籲,

雅典人有幸身為這些勇者的後代,應該不計後果,選擇相同的價值。

我們的先人準備為了榮耀與名譽,承擔死亡的風險,這是正確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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