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王時敏與樂郊園
《郊園十二景圖》冊，是沈士充為王時敏早年自己所主導興建的園林「樂郊 園」裡的實景寫生，共有十二開。以下將先介紹王時敏與樂郊園的關係，再探 討此圖冊的藝術表現。由於稍早在西元 1622 年時另外一位同為趙左弟子的陳 廉，已畫過此一郊園的景，但只有十景，將一併作探討。
54 錢穀(西元 1508-1572 年)「字淑寶，號罄室，姑蘇人，少孤貧，迨壯始知讀書，初從野亭游文 太史門下，授以畫法。暮故廬讀書其中，求繪事者履滿戶外。顧淑寶愈不為家，家日益貧，文 太史過而題其室曰「懸罄」，先生笑曰：「吾志哉。」時王弇州(世貞)先生稱畫苑董狐，於淑 寶尤相契重，每得其畫，必加題品。……」，見姜紹書，《無聲詩史》及徐沁，《明畫錄》。
55 共十幅，現藏於上海博物館。完整圖版見中國古代書畫鑑定組編，《中國古代書畫圖目》(北 京市:文物出版社出版:新華書店經銷，1986 年)，滬 1-1904。陳廉，字明卿，嘉興人，生卒年不 詳。隨趙左習畫後又從王時敏遊，得以追摹其家藏名蹟，畫藝大進，惜其早逝，流傳之畫蹟甚 少。生平見徐沁，《明畫錄》，收入黃賓虹、鄧實編，《美術叢書》三集第七輯，(神州國光 社，辛亥（1911 年）孟春初版，1937 年秋四版增訂)，頁 85。
56 共二十幅，景元齋藏。張宏(西元 1577-1652 年左右)字君度，號鶴澗，吳人。山水畫家，寫山 水筆力峭拔，位置淵深，畫品在妙能之間。見姜紹書，《無聲詩史》，收入《中國書畫全書》
(四)(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1992 年)，頁 859。
57 卲彌(1592-1642 年)字僧彌，號瓜畴，芬陀居士，長洲人。工詩，書法虞褚，草書在米氏父子 之間。畫山水仿宋元諸家，格高筆秀，揮灑小幀尺幅，人皆藏之以為重。見徐沁，《明畫 錄》，收入黃賓虹、鄧實編，《美術叢書》三集第七輯，(神州國光社，辛亥（1911 年）孟春初 版，1937 秋四版增訂)，頁 186；周亮工，《讀書錄》，收入虞君質選輯，《美術叢刊》 (台 北：國立編譯館主編)，頁 449。
(一) 王時敏的生平：
王時敏(西元 1592-1680 年)字遜之，號煙客、西盧老人。王家為太倉望族，
祖父王錫爵(西元 1534-1610 年)與父親王衡(西元 1564-1609 年)皆為當代有名望 之人。父親與祖父在他十八、十九歲時相繼過世。二十三歲時 (西元 1614 年)以 祖蔭為尚寶丞，開始他的仕宦生涯。至西元 1636 年陞為太常寺少卿，故人稱
「王太常」。明亡前以病告退，明亡後(西元 1646 年)築西田於距城十里之歸 村，作為歸隱之處。西田又名西廬，故王時敏晚年又號西廬老人、西田主人、
歸村老農。好友吳偉業58曾因此為其作《歸村躬耕記》59。王時敏為人湮雅博 物，工詩文，擅書法，尤工八分書。繪畫以董其昌為啟蒙老師，受董其昌與陳 眉公的激賞60。由於家藏之故，得觀宋元諸家大作，並精研之，且於黃公望獨 詣。所交遊者多為當時的松江畫家與文士。晚年喜提攜後進，王翬及吳歷均從 其習畫，並曾親授其孫王原祁，使其成為清初最重要的畫家之一。
在王時敏所交遊的文士畫家中，又以董其昌與陳繼儒對他的影響最大。吳 偉業在《王奉常煙客七十序》中曾點出董其昌與王時敏家中三代的情誼61。幼 年時祖父王錫爵曾請董其昌隨意作樹石給他作為臨摹的粉本62，少時便與董其 昌與陳
58 吳梅村(1609-1671)名偉業，字駿公。生於萬曆乙酉(1609)吳家為崑山望族，五祖開始為官，
並居於崑山。到祖父時才搬到太倉。年十四能屬文，年二十補諸生，年二十一舉人，年二十二 得進士，殿試第一。從此為官，至四十五歲歸里著書，居婁東，以詩唱海內。康熙辛未(西元 1671 年)卒，年六十三。著有《梅村集》。生平見〈梅村先生行狀〉與〈梅村先生墓表〉，吳 翌鳳箋註，《吳梅村詩集箋註》( 台北：河洛圖書出版社，1975 年)；吳偉業，《吳梅村全集》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 年)
59 吳翌鳳箋註，《吳梅村詩集箋註》， ( 台北：河洛圖書出版社，1975)
60 關於王時敏與董其昌的關係，已有多位學者研究過，參見朵雲編輯部，《董其昌研究文集》
(上海書畫出版社，1998 年)
61 祖父王文肅與董其昌是至交；父親王衡在萬曆戌子的鄉試中與董其昌同科中舉。後來王時敏 還與董其昌結為親家。詳見〈王奉常煙客七十序〉與鄭威著，《董其昌年譜》(上海：上海書畫 出版社，1989 年)
62惲南田，〈南田畫跋〉，收入《叢書集成續編》(台北：新文豐出版公司)，卷三，頁 777。
繼儒一起研究畫理63，三人亦師亦友的情誼一直持續到董其昌與陳繼儒死後64。 吳偉業也是王時敏非常重要的忘年之交。吳雖小王十七歲，但是兩人的情 誼非常深厚。吳偉業還在距王時敏「南園」一里遠處築一園林，名曰「梅 村」，故又自號「吳梅村」65。兩人相隔而居時有往來，並常到王時敏後來歸 隱的西田別墅中賞花、聽樂、和詩、作記66。
(二) 樂郊園的建造與景點的演變：
江南園林可分為市園、郊園、平地園、山麓園等67。城市外的郊區別墅園 大都與莊園結合，或者仳鄰於莊園而獨立建造，或成為園林化的莊園。中國最 早的私家郊區林園，北方要屬西晉石崇的「金谷園」，南方則為謝靈運位於會 稽的一個大莊園68。王時敏家的「樂郊園」聽其名應是屬於郊區的園林。據魏 嘉瓚的《蘇州歷代園林錄》記載：「……『樂郊園』位於太倉門外半里許，原 名『東園』，為明代閣老王文肅(字錫爵)69的別墅，用來種芍藥處。……」所以 其地理位置應在太倉州府郊外不遠處。王錫爵另外在太倉的城南有一處專門用 來種植梅花之處，名為「南園」。
63 《江南通志》，列傳，卷一六六，余田等纂，民 8 年刊本，影印；姜紹書，《無聲詩史》，
《中國書畫全書》，卷四(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1992 年)
64 〈王時敏年表〉，《王時敏畫集》 (北京：北京人民美術出版社，1995 年)
65《吳梅村先生編年詩集》(台北：余世德堂印行)，卷二，頁 652。內容為「梅村在太倉衛西，
原為王銓部士騏的舊業，名賁園，吳祭酒偉業斥而新之，改今名有樂志堂、梅花菴、交蘆菴、
嬌雪樓……」；吳翌鳳箋註，《吳梅村詩集箋註》 ( 台北：河洛圖書出版社，1975 年)，頁 98，「琵琶行」序中，言：「去梅村一里，為王太常煙客南園，……」
66 吳翌鳳箋註，《吳梅村詩集箋註》 ( 台北：河洛圖書出版社，1975 年)，頁 349，《至西田賞 菊》、頁 334，《和王太常西田雜興韻》；西元 1646 年王時敏歸耕於西田，吳偉業為作《歸村 躬耕記》；西元 1661 年王時敏七十歲大壽時為其作《王奉常煙客七十序》。
67 陳從周，《說園》 (台北：木鐸出版社，1986)，頁 87。
68 周維權，《中國古典園林史》，頁 48-56。
69 王錫爵(西元 1534-1610 年)字元馭，號荊石，太倉人。嘉靖四十一年(西元 1562 年)進士，萬曆 十二年(西元 1584 年)以禮部尚書兼文淵閣大學士。二十二年乞休，改吏部尚書，進建極殿。三 十八年卒於家，贈太保，諡文肅。擅書法尤深於唐碑。卒諡文肅。生平見《明史•王錫爵 傳》、《容台集》、《太倉州志》(頁 475-452)。
王錫爵晚年(六十二歲)抱孫，非常疼愛這個孫子，從小就把他帶到自己的 別墅同住，一直到王時敏萬曆戌申(西元 1608 年，十七歲時)結婚為止70。王時 敏的父親王衡卒於己酉(西元 1609 年，四十五歲)，而祖父王錫爵卒於次年(西元 1610 年)，父親比祖父早一年過世。或許如此，王錫爵死後將家業留給疼愛的孫 子王時敏，其時王時敏年方十九。
「東園」也在王錫爵死後由王時敏繼承。不過，此園乃在王時敏二十九 歲，也就是西元 1620 年時，才請雲間最擅長園林設計的張南垣開始設計改建。
此年剛好是王錫爵入祀朝廷為其興建的文肅祠堂71，或許為了紀念其祖父而開 始改建東園。此園歷經十四年方於西元 1634 年落成，並改名為「樂郊」72。
但據陳從周教授在其書《說園》中轉錄〈王時敏樂郊園分業記〉中言：
「……適雲間張南垣至，其巧藝直奪天工，慫恿為山甚力，……因而穿 池種樹，標峰置嶺，庚申(明泰昌元年，1620)經始，中間改作再四，凡數 年而後成，磴道盤紆，廣池澹艷，周遮竹樹蓊鬱，渾若天成。而涼亭邃 閣，
位置隨宜，卉木軒窗，參差掩映，頗極林壑臺榭之美。」73
其中所述「凡數年而後成」，與上面之記載歷經十四年顯然有些出入，可能此 園雖然於西元 1620 年代晚期落成，但是景點與建物卻不時有所更動，一直到西 元 1634 年才真正塵埃落定，並舉行落成禮。例如，在王時敏於西元 1625 年所 畫的一幅畫作《仿董北苑山水》中，自己落款稱：「戊寅九日畫於樂郊之遠風 閣 王時敏。」董其昌還為此圖題跋74。此年也正是沈士充為其畫《郊園十二景 圖》冊時，但是在沈士充十二景裡並沒有「遠風閣」，只有「颿影閣」。又對 照目前流傳下來的文獻所記載的「樂郊園」景名，與此冊所畫的並不完全相
70 溫肇桐，〈王煙客先生年表〉，《清初六大畫家》( 臺北: 莊嚴出版社，1981 年)，頁 32。
71 (清)顧文彬、顧麟士撰，《過雲樓書畫記》(台北市：漢華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1972 年)，
頁 410。
72 魏嘉瓚，《蘇州歷代園林錄》 (台北：文史哲出版社)，頁 165 與 166。又據《太倉州志》記 載：「東園，在州東門外，王錫爵家園，水石亭榭皆一時名流所佈置，其孫時敏加葺焉。」。
見《太倉州志》，卷七十一，余田等纂，民 8 年刊本，影印，頁 475-446。
73 陳從周，《說園》(台北：木鐸出版社，1986 年) ；《園林叢談》(台北：明文書局印行，1983 年)，頁 85-86。
74 〈王時敏年表〉，《王時敏畫集》(北京：北京人民美術出版社，1995 年)， 頁 35-6。
同。此冊中的十二景為「雪齋」、「穠閣」、「霞外」、「就花亭」、「浣香 榭」、「藻野堂」、「晴綺樓」、「竹屋」、「掃花菴」、「涼心堂」、「颿 影閣」、「田舍」，但是魏嘉瓚在《蘇州歷代園林錄》中所錄的景名為：「涼 心閣」、「揖山樓」、「期仙盧」、「掃花菴」、「看耕稼菴」、「藻野 堂」，並稱此園計有三橋二樓，二亭二閣，一菴一庭，一佛堂。75雖然剛好有十 二景，但與沈版比較卻只有「掃花菴」、「藻野堂」景名完全一樣，而「涼心 閣」與「涼心堂」相似；又據《鎮洋縣志》所載，「樂郊園」的景點為「涼心 閣」、「揖山樓」、「期仙盧」、「掃花菴」、「春曉臺」、「香綠步」「梅 花廊」、「鑑鏡亭」、「鏡上舫」、「峭蒨」等共十景。由於清雍正年間(西元 1723-1735 年) 始置鎮洋縣，76所以《鎮洋縣志》所記載的應為其最後留下的十 個景點。吳偉業還曾經為「揖山樓」賦詩77、並曾在《和王太常西田雜興詩》
中曾提到「春曉臺」78，故在吳梅村與王時敏交往期間，至少在其卒年西元 1671 年之前，「揖山樓」與「春曉臺」已經存在。
「樂郊園」落成後，立刻成為王時敏的代表園林。在吳偉業所作的《畫中 九友歌》中，關於王時敏的敘述是：「太常妙蹟兼銀鉤，樂郊擁卷高堂秋，真 宰欲訴窮雕鏤，解衣盤礡堪忘憂。」；且在所著的《張南垣傳》中稱：「……
其為園則李工部之橫雲、虞觀察之預園、王奉常之樂郊，皆備極奇巧……」，
79都把「樂郊園」與王時敏畫上等號。吳偉業並讚美「樂郊園」為江南最美的 林園：「……江南故多名園，其最者曰樂郊。煙巒洞壑，風亭月榭，經營位 置，有若天成。……」80 。
王時敏所承繼王家遺留的園林中，除了「東園」，還有「南園」與「西 田」。早年活動的地方多在「樂郊園」以及「南園」，例如：西元 1627 年四
王時敏所承繼王家遺留的園林中，除了「東園」，還有「南園」與「西 田」。早年活動的地方多在「樂郊園」以及「南園」，例如：西元 1627 年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