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補強有形的社會連帶:社會安全網的修補與鞏固
英國的社會主義歷史學家霍布斯邦(Eric Hobsbaum)認為,「社 會主義」一詞本身並沒有政治性,也不意味著社會組織的特定方式。
不同於「共產主義」一詞的是,「社會主義」是以公有制度而不是私 有制度為基礎,並且按照公有制的方式來管理社會。就政治哲學的意 涵來說,「共產主義」的對立面是「資本主義」,而「社會主義」的 對立面應該不是「資本主義」,而是「個人主義」。但是由於十九世 紀時,「個人主義」社會的核心就是競爭,也就是市場,因而「個人 主義」往往與「資本主義」被劃上了等號,「社會主義」也就被認定 為是具有反資本主義特性。49
相對於資本主義,社會主義的基礎必須是合作與團結,因此,它 的範圍非常廣泛,從為了社會利益而對自由放任經濟作些許修正,到 徹底地廢除私有制的共產主義都可以歸之為社會主義。由於它本身沒 有政治涵義,它可以由國家,也可以由任何有效的權威來建立,但它 最可能的是由自願共同體來建立。在十九世紀末期,社會主義與爭取 國家政權連繫在一起,自然而然地,國家也就成了建立社會主義的核 心問題。50社會主義與個人主義的差別在於前者強調社會安全網的建 立,至於是由國家還是由其他機構來建立,自然因各國國情不同而有 異。不過,在民族國家主導的時代,這個社會安全網建立的責任,自 然也就非國家莫屬。
從以上的定義來看,中國大陸現在所奉行的意識形態已經不能再 稱其為共產主義,而是社會主義。在改革開放之前,社會安全綱是由
俞可平主編,《全球化時代的社會主義》(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1998 年),頁 82。
同註 49,頁 82-83。
共產黨建立。但是在最近的十年中,社會安全網的連帶已經逐漸斷 裂,人民開始學習資本主義社會的方式,由自己的力量來舖設自己的 個人安全網。
雖然中共仍然強調堅持社會主義的路線,但是中國大陸從 1978 年 推動改革開放起,所謂的「具有中國特色的的社會主義」在本質上已 經變成逐漸接受資本主義而不放棄原有社會主義立場的一種表述方 式。不過,我們從霍布斯邦的觀點來看,如果中共仍舊能夠在政策上 維持其社會安全網,以及追求社會的正義與和諧,我們仍然可以稱中 共是個社會主義國家。
相對於東歐與蘇聯共產主義在 1990 年代初的瓦解,中共順利地渡 過這個所謂歷史終結的可能時刻,成為世界上唯一碩果僅存的社會主 義大國。如果探究其因,積極因素方面可以歸納為二點:第一、十年 來的改革經濟成長,使得人們普遍滿足於現狀;第二、經歷了文化大 革命的苦難與社會的混亂不安,人心不再期盼社會的巨變。消極因素 方面或可亦歸納為二:第一、中國大陸內部的公民社會並沒有像東歐 國家一樣,形成一股有力對抗國家的力量;第二、中共尚沒有進入全 球化的社會,本身政權仍有絕對的權威來控制社會的可能混亂。我們 如果換個角度來說,中共政權所以能渡過改革開放後的十年危機,其 關鍵在於資本主義的貢獻與社會控制力的持續,而不是因為社會安全 網發揮了防範的功能。
後冷戰的 1990 年代,中共仍然加速其改革開放的腳步,在其後的 十年間,中國大陸的內部已經逐漸有了改變。社會主義所強調的理想 似乎已不再是社會價值的主流,社會主義雖然仍是國家意識形態的外 衣,但是,資本主義卻似乎成為了舉國上下為求國富民強所奉行的道 路。社會主義所重視的社會安全網在繼續的斷裂。
回顧中國大陸從 1949 年起實行共產主義,當時是由國家來建構全 民的社會安全網,國家的掌握力侵蝕到了社會的每一個階層,國家取 代了中國傳統家庭所扮演的安全網角色。隨後不斷的社會政治運動,
特別是文化大革命所帶來的十年浩劫,人與人之間的疏離與不信任等 於切斷了整個社會的信任連帶。這較之馬克思所強調的社會疏離來自 於階級,或西方社會學者所認為的疏離來自於工業資本主義的發展,
本質上有著不同。中國人的疏離來自於對於人性的失望,對一個社會 安全網而言,這不只是「關係」的斷裂,更是每一個關係點上「個 人」價值的失落。
中國的改革開放是重建經濟的開始,但是社會安全網似乎仍然無 法建構。在人人均求富,幾乎舉國皆商的心理下,社會安全也不再是 首要關係的課題。目前中國大陸的經濟仍然持續成長,在經濟尚有未 來的預期下,整個社會並不容易顯露出其脆弱性,但是,如果經濟成 長遲緩,社會的不安將可能因為沒有強韌的社會安全網而浮現。
中國大陸已經快速地走向了開放,資本主義的問題也開始在中國 的社會中叢生。全球化的浪潮又更加劇地衝擊中國大陸傳統的社會主 義意識形態,如果中共不能在意識形態上釐清一條明確的道路,或者 重建其社會主義的精神,不只社會安全網的連帶無法建立,整個社會 的穩定都有可能受到衝擊。
中共已經反覆地宣稱要走社會主義的道路,但是中國大陸的社會 卻在快速地往資本主義滑動。中共因而必須要思考,如果必須在維護 社會主義的前提下接受資本主義,使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成為一個可 以運作的主義,應該接受哪一種資本主義才能適合於中國大陸的發 展、安全與穩定。
法國銀行家艾伯特(Michel Albert)在冷戰後宣稱,未來的社會 存在著兩種資本主義之爭,一個是所謂的盎格魯薩克遜式(Anglo-Sax-on Model)的資本主義,另一個則是所謂的萊茵式(Rhine Model)
資本主義。51
兩種資本主義表現在不同的面象上,相較於盎格魯薩克遜式資本 主義較強調經濟市場自由放任,以及個人與市場的優先性,萊茵式資 本主義則有兩個特點:一是經濟的優先性,即為了實現經濟發展,整
個社會應有共識一心,必要時可以為了整體利益而犧牲個別利益,二 是社會的優先性,即社會的整體利益優於個人和局部利益。整體而 言,萊茵式資本主義著重的是經濟發展中整個社會安全網的建立。52
在艾伯特的分類中,德國、日本與瑞典都可以歸納為萊茵式資本 主義,三者略有差異,而以德國所實行的資本主義為根本。在德國,
這種制度可以被稱之為「社會主義市場經濟」,也可稱之為「民主社 會主義」。這種制度最早源於俾斯麥的社會主義思想,其目的在一方 面推動德國的經濟發展;一方面建構社會安全網。如何才能在推動資 本主義過程中,建構一個有效合乎社會正義的社會安全綱,也就成為 了德國社會現代化的重要內涵。這個概念所傳達的重要訊息即是,沒 有好的社會安全網,社會的發展不可能持續與健康。
德國的社會安全網成功地使得德國社會的連帶緊密聯結在一起,
使社會的內部有著相當的內聚力。在如何面對貧困問題上,德國的社 會安全網並不將貧困者視為罪惡,受害,貧困不是一個單一的問題,
而是愚味、個人絕望與社會無力拯救的綜合結果。萊茵式的資本主義 也不將社會保險觀念視為是培養惰性和喪失責任感,而視為有助於經 濟發展,將社會保險看成經濟進步果實,更有人將其視為經濟發展的 推動力。
德國式的萊茵式資本主義在 1990 年代受到了廣泛地質疑,相較於 美國的經濟,德國的發展顯得有些步履蹣跚。雖然仍有不少歐洲學者
Michel Albert, Capitalism vs. Capitalism, ed & trans. by Paul Haviland (New York: Four Wall Eight Windows, 1993).
同註 51,頁 5-14。Albert 列舉了十大不同點,分別是:如何對待外來移民?
如何看待貧困問題;社會保險制度是否有利於經濟發展?工資報酬可容許的 等級?納稅制度應有利於儲蓄還是負債?能否用精簡的規章和擴大律師編制 的辦法來代替冗長的規章和臃腫的行政體系?銀行還是股票市場?如何分配 企業內部股東、管理者和職員的權力?企業在教育與職業培訓中應扮演什麼 角色?對保險業價值的認同?
對於德國的社會經濟體制深具信心,但是社民黨的施洛德卻是以紀登 斯所提出的「第三條路」(The Third Way)贏得了執政權,顯示萊 茵式資本主義也必須面對全球化這個挑戰。「第三條路」可以看成是 萊茵式資本主義因應全球化的修正,它首先在思想上確立了左翼社會 主義的路線,但是與傳統的社會主義作了區別;其次、為了廣大選民 基礎,立場向中間靠攏以獲得中間選民支援;第三、為兼顧社會安全 網與經濟發展找出全面解決的方案。
「第三條路」的主張基本上涵蓋了以下的四個主要內容:第一、
建立人、社會、國家的包容性新合作關係,重拾社群的價值觀;第 二、建立能夠團結各種政治力量的新政治中心,擺脫政治左右兩分的 邏輯,擴大黨內政治參與;第三、政府從「管理」轉向「治理」(gov-ernance),擺脫掉大政府或小政府中公民社會與國家是否對立的兩元 思維,良性地協調公民社會與國家的關係,建立一個「整體型的政 府」(holistic government);第四、改革福利制度,重新定位國家。
接受新右翼對福利制度的批評,但是改革對不是為削減而削減,而是 培養個人對自己負責的精神和獨立意識,發揮社會各種組織和機構的
接受新右翼對福利制度的批評,但是改革對不是為削減而削減,而是 培養個人對自己負責的精神和獨立意識,發揮社會各種組織和機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