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來學者對於蓬萊神話的研究,大都採顧頡剛的「東西兩大仙鄉神話說」, 認為中國古代文化中的兩大仙鄉神話系統為東方蓬萊神話與西方崑崙神話。顧頡 剛指出:
中國古代留傳下來的神話中,有兩個很重要的大系統:一個是崑崙神話系 統;一個是蓬萊神話系統。崑崙神話發源於西部高原地區,它那神奇瑰麗 的故事流傳到東方以後,又跟蒼莽窈冥的大海這一自然條件結合起來,在 燕、吳、齊、越沿海地區,形成了蓬萊神話系統。14
spaces)參見 Lefevre Henri:The Production of space. Oxford:Basil Blackwell,1991,pp.38-39:La production de l’espace”(Paris:Anthropos,1974)
8 如李岩<三神山及徐福東渡傳說>收入《中央民族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0 年第 三期第 27 卷,頁 77-84。
9 (明)楊慎,《山海經補註》(台北:國立中央圖書館縮影室,1981 年)明嘉靖三十三年周爽 刊本、(清)郝懿行《山海經箋疏》(台北:藝文印書館,1967 年)以及袁珂《山海經校注》(台 北:里仁出版社,1981 年)<海內北經>注疏中的評述。
10 如陳建中<神山及火山>,《自然雜誌》20 卷 6 期,頁 355-359。
11 如鞠德源《中國先民海外大探險之謎》(北京:北京圖書出版社,2003 年)即是對蓬萊神話系 統中的地名做現實地理的還原考察。
12 Northrop Frye,Anatomy of Criticism,Princeton: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1957,P160
13 Micea Eliade ed, A History of Religious Ideas, translated by Willard R.Trask(Chicago: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1978-1985), Volo.2, p.141
14 參見顧頡剛,〈莊子和楚辭中昆崙和蓬萊兩個神話系統的融合〉,收入《中華文史論叢》第二
日本神話學者御手洗勝氏依民族學考察亦持有相近的看法,認為中國仙山有兩大 系統:一由神、巫、崑崙及黃河之源所組成的西方系山岳仙山說;一為由仙人、
方士、蓬萊及歸墟所組成的東方海系神山說,但此二系是各自獨立發展,還是由 西向東傳播,則未有定論。但大約在戰國時期,秦國向西開拓與楚國向西南發展,
而使兩大仙山神話系統結合,成為新的仙境傳說15。旅日學者王孝廉的〈仙鄉傳 說——仙山與歸墟的信仰〉一文大致採同樣的看法16。此兩神山系統崑崙、蓬萊 一在西、一在東;一在地中、一在海上;皆為古代神話輿圖上的「神聖空間」(sacred space)。此二神聖空間,在漢代逐漸成型—「覽觀玄圃,浮游蓬萊」(《漢書‧郊 祀志》),玄圃崑崙與海上蓬萊,兩者皆是豐饒富足、長生不死的樂園象徵符號。
宗教學家伊利亞德(Mircea Eliade,1907-1986)研究認為神聖空間(sacred space) 是實存的神明(hierophany)顯聖的地方;不同於凡俗(profane)的同質性
(homogeneous)的空間經驗,是一種異質化(heterogeneous)的空間17,在先秦兩漢 以來的文獻中,作為兩大仙鄉的崑崙與蓬萊,無疑皆具備有「神聖空間」的性質。
在山海經中即有頗多原始樂園的書寫,且大都集中在西部的崑崙文化區中。如〈海 內西經〉:
海內昆侖之虛,在西北,帝之下都。昆侖之虛,方八百里,高萬仞。上有 木禾,長五尋,大五圍。面有九井,只玉為檻,面有九門,門有開明獸守 之,百神之所在。……開明北有視肉、珠樹、文玉樹、玕琪樹、不死樹。
18
明顯具有豐饒不死樂園的象徵書寫。而「崑崙」作為「帝之下都」,亦有「聖山」
的特性。在《山海經》中也已見「蓬萊山」的記載,但敘述十分簡略,甚至還未 見明確的聖山性質以及神聖描寫,《山海經‧海內北經》:
蓬萊山在海中,大人之市在海中。19
敘述中已見「蓬萊山」在「海中」的遠隔空間性質。而位處「海中」空間的尚有
「大人之市」。與「大人」有關之記載,在《山海經》中尚有以下三例:
東海之外,大荒之中,有山名曰大言,日月所出。有波谷山者,有大人之 國,有大人之市,名之曰大人之堂,有一大人踆其上,張其兩耳。(〈大
輯(上海市: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 年),頁 31-57。
15 參見〔日〕御手洗勝,〈神仙傳說と歸墟傳說〉,《東方學論集》第二集(1954 年 2 月),頁 63-84;
〈崑崙傳說の起源〉,《史學研究紀念論叢》(京都:1950 年)。
16 參見王孝廉《中國的神話世界》(北京:作家出版社,1991 年)頁 68-89。
17 參見伊利亞德,《聖與俗——宗教的本質》(台北:桂冠圖書股份有限公司,2001 年)第一章,
頁 71-114。
18 參見袁珂注,《山海經校注》(台北:里仁出版社,1981 年)第十一〈海內西經〉,頁 294-299。
19 參見袁珂注,《山海經校注》第十二〈海內北經〉,頁 324-325。
荒東經〉)20
丘,爰有遺玉、青馬、視肉、楊柳、甘柤、甘華。甘果所生。在東海,
兩山夾丘,上有樹木。一曰嗟丘,一曰百果所在,在堯葬東。大人國在其 北,為人大,坐而削船。(〈海外東經〉)21
有人名曰大人。有大人之國,釐姓,黍食。有大青蛇,黃頭,食麈。(〈大 荒北經〉)22
在《山海經》中「蓬萊」與「大人之市」二則排比陳述,隱然可見蓬萊與大人的 關係。而這些 「海上大人」的記載又大都見於東方濱海地區,可以推見在東方 海域裡早已流傳著海中秘境的傳說23。這四處之記載雖然簡略,但已具備潛在的 神話因素了。在先秦兩漢見於文字記載的海上蓬萊三神山神話,應與《山海經》
中的海上蓬萊、大人之市有關,進而逐漸發展形成與崑崙相應的另一長生不死的 仙境樂園。而蓬萊山在與「三神山」神話的結合增衍後,始見其明確的神聖空間 性質。《史記.封禪書》:
自威、宣、燕昭使人入海求蓬萊、方丈、瀛洲。此三神山者,其傅在渤海 中,去人不遠;患且至,則船風引而去。蓋嘗有至者,諸僊人及不死之藥 皆在焉。其物禽獸盡白,而黃金銀為宮闕。未至,望之如雲;及到,三神 山反居水下。臨之,風輒引去,終莫能至云。世主莫不甘心焉。24
在此一神話敘事中,有僊人、不死藥;具濃厚的神仙思想與樂園意象。在此仙境 樂園神話中,異質的身體(不死仙人)、異質的飲食(不死之藥)皆是神聖世界 與凡俗世界間的識別象徵。在此段文字中,蓬萊三神山又具有「去人不遠」的現 實性以及「終莫能至」的神秘性,更加強了其封閉、隔絕的神聖空間意象,以及 做為一種異於凡俗的異質化空間存在。是以郭璞注《山海經.海內北經》中之「海 中蓬萊」即云:
上有仙人宮室,皆以金玉為之,鳥獸盡白,望之如雲,在渤海中也。25 此一海上神山與地中崑崙一樣,同樣有宮殿、珍寶、珍禽異獸、神人仙人及不死
20 參見袁珂注,《山海經校注》第十四〈大荒東經〉,頁 340-341。袁珂注:「經文『張其兩耳』
之『兩耳』,《太平御覽》卷三七七卷三九四並引作『兩臂』,作『兩臂』是也。」
21參見袁珂注,《山海經校注》第九〈海外東經〉,頁 251-252。
22 參見袁珂注,《山海經校注》第十七〈大荒北經〉,頁 422。
23袁珂研究云:「楊慎、郝懿行等咸以登州海市蜃樓之幻象云:『今登州海中州島上,春夏之交,
恆見城郭市廛,人物往來,有飛仙遨遊,俄頃變幻,士人謂之海市。疑即此。』云云非也。」參 見袁珂《山海經校注‧海內北經》「大人之市在海中」注文,頁 325。
24(漢)司馬遷撰、(宋)裴駰集解、(唐)司馬貞索隱、(唐)張守節正義、[日]瀧川龜太郎考 證,《史記會注考證》卷二十八〈封禪書〉(台北:樂天書局,1972 年),頁 502 上。
25 袁珂注,《山海經校注》第十二〈海內北經〉,頁 325。
之藥,具有聖山的性質。又在《列子.湯問》中亦出現東方海上五神三的神話:
渤海之東不知幾億萬里,有大壑焉,實惟無底之谷,其下無底,名曰歸墟。
八紘九野之水,天漢之流,莫不注之,而無增無減焉。其中有五山焉:一 曰岱輿,二曰員嶠,三曰方壺,四曰瀛洲,五曰蓬萊。其山高下周旋三萬 里,其頂平處九千里,山之中間相去七萬里,以為鄰居焉。其上臺觀皆金 玉,其上禽獸皆純縞。珠玕之樹皆叢生,華實皆有滋味,食之皆不老不死。
所居皆仙聖之種,一日一夕飛相往還者不可數焉。而五山之根無所連箸,
常隨潮波上下往還,不得蹔峙焉。仙聖毒之,訴之於帝。帝恐流於西極,
失群仙聖之居,乃命禺彊使巨鼇十五舉首而戴之,迭為三番,六萬歲一交 焉,五山始恃而不動。而龍伯之國有大人,舉足不盈數步而暨五山之所,
一釣而連六鼇,合負而趣歸其國,灼其骨以數焉。於是岱輿、員嶠二山流 於北極,沈於大海,仙聖之播遷者巨億計。26
其中除了是三神山神話中的「方丈」變為「方壺」之外,又增加了岱輿、員嶠二 神山,成為五神山,說明三神山之數,由五至三改變的原因。《列子》五神山與
《史記》三神山神話相較,二者對於海上神聖空間的語言敘事及空間形式十分相 近,只是後者更為詳盡而完備。在五神山的神話中又結合了「巨鼇戴山」以及「伯 龍大人」的神話敘事,使原本樸質的東方蓬萊三神山的神話內涵更為豐富,擁有 完整的仙境樂園意象。巨鼇戴山之說早在《楚辭.天問》中就有「鼇戴山抃,何 以安之?」27的記載;王逸注引《列仙傳》亦云:
有巨靈之鼇,背負蓬萊之山而抃舞,戲滄海之中。28
足見巨鼇負蓬萊山之說早在史記司馬遷之前已流傳久遠,而海上的龍伯國大人之 說亦可在《山海經》中尋其足跡。因此大海、歸墟、神仙、仙人、不死藥、巨鼇、
大人等樂園意象,共同構築,日益增衍成為東方海域上的神聖空間——一個不死 的仙境樂園。此一神山仙境,與西方崑崙神山神話相較,實具有其獨立的「聖域」
性質。從原始宗教思維以考察水中蓬萊與地中崑崙東西兩兩對應,皆具有神話世 界中古代中國的「世界中心」象徵意涵。伊利亞德研究論道:
聖地與聖殿,一般相信是座落在世界的中心上。廟宇,是宇宙山的複製品,
因而建構了天與地之間最卓越的連結;廟宇的根基,深深地向下延伸至「下 界」。29
在 Eliade 的論述中,聖地位於「世界中心」。在西方崑崙的神話中,崑崙之「最
26 參見(晉)張湛注,《列子注》卷五〈湯問〉(台北:世界書局,1958 年),頁 52-53。
27參見(漢)王逸章句、(宋)洪興祖補注,《楚辭補注》(台北:漢京文化事業,1983 年),頁 102。
28參見(漢)王逸章句、(宋)洪興祖補注,《楚辭補注》,頁 102。
29 參見伊利亞德,《聖與俗—宗教的本質》,頁 89。
居中」,無疑具有聖地之象徵。而東方海上蓬萊神山,也同樣具有「世界中心」
的聖地象徵。30 《道經》:「海外蓬萊閬苑,有五嶽靈山,崑崙之山乃天之中嶽;
在八海之間,上當天心,形如偃蓋。」31亦隱含以蓬萊為宇宙中心之象徵。
在八海之間,上當天心,形如偃蓋。」31亦隱含以蓬萊為宇宙中心之象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