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世紀的哲學家卡西爾(Ernst Cassier,1874-1945)在其名著《人論》中 定義為:「人是符號的動物。(animal symbolicum)」因為:
57 參見陶思炎《風俗探幽》(南京:東南大學出版社,1995 年),頁 153–154,以及馬昌儀《中 國靈魂信仰》(台北:雲龍出版社,1999 年),頁 338–409,論陶魂瓶與神山仙境之關係。
58參見(漢)高誘注《淮南子.地形訓》(台北:世界書局,1955 年)及《水經.河水注》「崑 崙之山三級,上曰層城,一名六庭,是謂太帝之居」之說。
59班固<兩都賦>,(梁)蕭統編、(唐)李善注,《文選》(台北:華正書局,1982 年)第一卷 賦甲‧〈京都上〉,頁 27。
60 參見林立韙<論中國古典圖林之仙境空間形式〉,《中國工商學報》第十八期,頁 225–244。
61 宇宙軸(axis mundi)具有宇宙中心的象徵,它是通達天、地、地底三界的管道:「Many other images fall under the designation axis mundi because they share in the symbolic meaning represented by a cosmic mountain, tree, or pillar that join heaven, earth, and underworld.」參見“AXIS MUNDI”,Encyclopedia of Religion edited by Lindsay Jones(Detroit, Mich:Macmillan Reference USA, c2005), Vol.II, p.712.
62同前注 55。
人不再生活在一個單純的物理宇宙之中,而是生活在一個符號宇宙之中。
語言、神話、藝術和宗教則是這個符號宇宙的各部分,它們是織成符號之 網的不同絲線,是人類經驗的交織之網。63
生活在宇宙符號中的人類,有抽象的時間觀、空間觀、能發明運用各種符號,所 以能超越當下時空的限制、超越有限的存在,超越〝現實性〞向〝可能性〞進行,
人是活在生活在〝理想〞世界中,總是向著〝可能性〞行進。這也是人與其他動 物最大的差別。因此人通過了符號活動、符號功能,創造了神話、語言、藝術、
歷史等不同形式的文化,從而組成了〝人的世界〞。在這些文化符號中,神話是 人類原始的文化形式之一,卡西爾認為神話的〝非邏輯〞、〝非理性〞與〝無意識 虛構〞的表現和創造,其內部是以〝實在性的相信〞為根基,也即神話真正的基 質不是思維的基質,而是情感的基質。神話做為生命一體的情感表現,是溝通人 性與神性,此界與他界間的橋樑。而蓬萊神話所圖繪出的仙境樂園,是〝現實〞
生命的〝理想〞空間存在,也是〝此界〞與〝他界〞的中介空間,一個有別於俗 世的異質空間64,蓬萊與葫蘆、壺、混沌、山、宇宙、柱神秘空間越界的關連,
也即是神話思維中「生命一體化」的情感投射。法國漢學家羅爾夫.石泰安(Rolf A.Stein,1911-)在《微型的世界》一書中研究論道:
瓠〔hu〕(胡又稱瓠),又可稱葫蘆〔hu–lu〕(又稱壺盧)。它是神秘、充 滿自足、自我閉合的世界的象徵。悶葫盧即有『封閉的壺和神秘』的含意,
它由兩個相疊的球體組成。我們可以比較一系列的語詞:囫〔hu〕指『圓、
完滿自足』,囫圇〔hu–lun〕指『完滿自足、完整無缺』,曶〔hu〕指『曖 昧、視野不清』,惚〔hu〕指『曖昧、晦澀』。『壺』的一個異體字『壼』
〔kun〕,指『房舍間的通道,婦人的閨房(即看不見和退居的暗室)』,『壼 奧』指『深隱的地方』。意味『曖昧和混濁』的系列中,還包括了渾、昆、
混〔hun 或 kun〕。將這些字重疊,就出現渾淪〔hun–lun〕的表述,用作 指稱像卵般閉合的混沌(混濁的水),以及無意識的狀態。混沌內部如黑 暗的皮袋,皮袋像瓠,是載酒的容器。葫蘆和壺是東海的山,神仙居住的 地方,西海也有一處相同的居地,那就是崑崙〔kun–lun〕。崑崙分上下 兩層,一個直立的圓錐體與一個倒立的圓錐體配對。葫蘆〔hu–lu〕是兩 個圓球的疊合。崑崙又處於人的頭部,在最深隱處有一『洞房』(屋似洞 穴,這個詞語也指新婚的屋)和『泥丸』(梵語 nirvana 音譯)。通過神秘 冥想進入,人會進入『混沌』的境地。這個境地,像是原始狀態、仙鄉、
天地開闢以前的無意識狀態。65
63參考 Ernst Cassier 著,甘陽譯《人論》(台北:桂冠圖書股份有限公司,1997 年)頁 39
64參見前注 55、60,小南一郎<壺形的宇宙>、林立韙<論中國古典圖林之仙境空間形式〉二 文
65 Rolf A.Stein, The World in Miniature
:
Container Gardens and Dwelling in Far Eastern Religious Thought, Translated by Phyllis Brooks(Standford, Calif: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c1990)此處據是則壺/葫蘆/混沌/崑崙/仙鄉和母腹(生命本源的混沌狀態)可以互喻置 換,而〝蓬壺〞也具有這種母腹象徵的原始的混沌與樂園意涵。這種追尋原鄉、
仙鄉的思想,反覆出現在秦漢以來的文學創作中:或求會見神人、仙人;或期飛 昇仙境樂園,以期在現實存在世界中,開展生命中另一異次元空間的時空之旅。
或以神話的敘事,或以詩歌的語言,書寫異次元空間的心靈旅行。在現實想像與 虛構之間,有形的身體得以自由進出虛構的仙境,改變既有的身體圖式,重構身 體與空間的關係,人也因此有了更廣闊的自由與快樂。
因此不論是漢郊廟歌辭<象載瑜>中的「神所見,施祉福。登蓬萊、結無極」
之儀式頌歌;或曹操<精列>中:「思想崑崙居,見欺於迂怪,志意在蓬萊。」、
曹植<平陵東行>:「乘龍虎,與僊期,東上蓬萊採靈芝」<升天行>:「承蹻追 術士,遠之蓬萊山。」的遊仙詩歌;郭璞<遊仙詩>:「朱門何足榮?未若託蓬 萊。」的仙居企求;以及楊羲的<夢蓬萊四真人作詩>之夢境書寫;或是<神仙 傳>中的費長房的壺天之旅,乃至漢代畫像中的三神山仙境,蓬萊神話開啟了存 在〝現實〞中的〝理想〞聖境,書寫了人對〝他界〞空間的慕求與渴望。在漢魏 六朝時期,不論是在地中或海中,不論是崑崙或蓬萊,此二空間不但具有「世界 中心」的聖山性質,也是人類心靈所創造出的仙境樂園的空間形式的符號。蓬萊 三神山乃至蓬萊三壺山,雖歷經不同文化的詮釋發展,但做為生命本源之母的神 聖空間性質卻永恆不變。而此一神聖空間的現世存在,不但是宗教生命本源的回 歸,也是現世生命的越界與提昇。因此在塵俗人間中,「昇登蓬萊」的神話既是 人類生命永恆的超越,也是永恆的慾望敘事。在唐代文化中,「蓬萊」更成為現 實社會的理想符號,隱喻著「升官」、「登科」的人間現實慾望。但秦皇、漢武的 海上神山終隱蔽在煙霧瀰漫的大海中,而詩人也難逃「三星自轉三山遠,紫府程 遙碧落寬」(李商隱〈當句有對〉)樂園失落的困境。正因為蓬萊他界空間在「此 界」生命中的永恆缺席,於是凡夫俗子在不斷的越界努力中,以符號的語言,書 寫著正是一篇篇超越此界,昇登他界,回歸母腹混沌,共屬於人類集體潛意識中 永恒的〝迷思〞66。
(本文為九十二學年度國科會補助專題研究計畫之部分研究成果。計畫編號:
NSC 92-2411-H-004-046,謹此致謝)
日譯本ロルス.スタン著,福井文雅、明神洋譯《盆栽の宇宙誌》(東京:せりか書房,1985 年)以及鄭振偉<從精神分析看道家的空間意識>譯文,收入《百家爭鳴-世變中的諸子學術 論文集》(台北:輔仁大學中文系,2003 年),頁 24。
66此處所用之〝迷思〞乃用音譯〝Myth〞之意。
附圖一:山東沂南北寨村畫像石墓墓門畫像
附圖二:西王母、東王公與三神山圖
附圖三:彭山三號棺 三神山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