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壺形的神聖空間:蓬萊神山與壺形聖山
蓬萊神山除了有大海環繞,自水中浮出的空間形式外,另一重要的空間形式 即是壺形聖山。東海蓬萊三神山見于《史記‧封禪書》是蓬萊、方丈、瀛洲三座 神山的合稱,《列子‧湯問篇》中「方丈」則改為「方壺」。在東晉王嘉的《拾遺 記》卷一《丹丘之國》記載中,三神山全都做壺形,稱為〝三壺〞:
朔乃作《寶甕氏銘》:「寶玉生於露壇,祥風起於月館,望三壺如盈尺,是 八鴻如縈帶。」三壺則海中三山也。一曰方壺,則方丈也;二曰蓬壺,則 蓬萊也;三曰瀛壺,則瀛洲也,形如壺器。此三山上廣、中狹、下方,皆 如工制,由華山之似削成。49
而這種壺形聖山的理想世界,除了《拾遺記》中的記載外,亦可見於《列子‧湯 問篇》中的原始樂園終北國中的「壺領山」:
禹之治水土也,迷而失塗,謬之一國,濱北海之北,不知距齊州幾千萬里。
其國名曰終北,不知際畔之所齊限,無風雨霜露,不生鳥獸、蟲魚、草木 之類。四方悉平,周以喬陟。當國之中有山,山名壺領,狀若甔甀。頂有 口,狀若員環,名曰滋穴。有水湧出,名曰神瀵,臭過蘭椒,味過醪醴。
一源分為四埒,注於山下。經營一國,亡不悉遍.土氣和,亡札厲.人性
47 諾伯舒茲(Christian Norberg-Schulz)從現象學角度研究認為:「就存在的意義而言,島嶼引導 我們回到起源;島嶼係由任何事物皆由此而生的元素中生出來的。」參見氏著,施植明譯,《場 所精神—邁向建築現象學》(Genius Loci-Towards A Phenomenology of Architecture)(台北:田園 城市文化事業有限公司,1995 年),頁 35-39。
48 參見魏慶征,《古代兩河流域與西亞神話》(山西:北岳文藝出版社,1994 年),頁 434-442。
49(晉)王嘉撰,《拾遺記》卷一(台北:木鐸出版社,1982 年),頁 20。
婉而從物,不競不爭。柔心而弱骨,不驕不忌;長幼儕居.不君不臣;男 女雜游,不媒不聘;緣水而居,不耕不稼。土氣溫適,不織不衣;百年而 死,不夭不病。其民孳阜亡數,有喜樂,亡衰老哀苦。其俗好聲,相攜而 迭謠,終日不輟音。飢惓則飲神瀵,力志和平。過則醉,經旬乃醒 沐浴 神瀵,膚色脂澤,香氣經旬乃歇。50
進入「終北國」是在「迷而失塗謬之一國」的「誤入」情境中,顯示此一空間國 度正如「桃花源」一般,為遠離塵俗的異質空間。此一異質空間中有「壺領山」,
「山名壺領,狀若甔甀,頂有口,狀若員環,名曰滋穴。」此山亦作「壺形」,「壺」
即是從葫蘆的象徵而來。51樂園中的聖山亦是以「壺」為造形。是「壺」與「聖 山」、「樂園」之間進行了有機的連結。
漢魏之際,「壺」更是道教神仙思想具體的空間象徵之一,《後漢書》卷八十 二下《方術列傳‧費長房》有壺公入懸壺的傳說:
費長房者,汝南人也,曾為市掾。市中有老翁賣藥,懸一壺於肆頭,及市 罷,輒跳入壺中,市人莫之見,唯長房於樓上睹之,異焉,因往再拜,奉 酒脯。翁知長房之意其神也,謂之曰:子明日可更來。長房旦日復詣翁,
翁乃與俱入壺中。唯見玉堂嚴麗,旨酒甘肴盈衍其中。52
此一故事又見於晉葛洪撰《神仙傳》卷九〈壺公〉,情節更為完整而生動。「壺」
在這段神異敘事中,扮演了主要的情節轉折。入壺的凡人俗子費長房所見的「壺 中」世界:「玉堂嚴麗,旨酒甘肴盈衍其中。」、「仙宮世界、五色樓觀、重門、
閣道,見公左右侍者數十人。」「壺中」開展出的是有別於人間的虛擬仙境空間,
凡夫俗子唯有在仙人的引領下,始能一探其妙。而仙境的開啟必須由賣藥老翁引 領,而此賣藥老翁既是仙人,也是具有世界神話普遍的「智慧老人」原型。「入 壺」正如入境桃源,「壺」象徵著從「此界」到「他界」的轉移場所,費長房隨 老翁以成人的身體進入現實中狹窄有限的「壺」,入壺後卻見與現實空間大為不 同的異質化的壺中仙境空間。「入壺」不但是身體圖式的改變,也象徵著生命圖 景的轉換改變。「壺」在此亦具有人類學上「閾門」(Liminal)的中介作用。因此
「三山」又稱「三壺」,正暗喻著壺形的三座神山作為仙境空間的神聖特質。而 此一神聖的壺形神山,既是有別於現實世界的異質空間,也是通往不死仙界樂園 的中介空間。
三壺形神山除了見諸文字的記載外,在漢代的畫像石中亦有相關的畫像。在 山東沂南北寨村畫像石墓墓門畫像中,即可見東西門柱刻有西王母、東王公及三
50參見(晉)張湛注,《列子注》卷五〈湯問〉,頁 56-57。
51 參見劉堯漢〈論中華葫蘆文化〉,收入《葫蘆與象徵》(北京:商務印書館,2001 年),頁 55~75。
52參見(南朝宋)范曄撰、(唐)李賢等注,《新校後漢書注》第四冊(台北:世界書局,1972 年),頁 2743。
神山的仙人仙境圖像(參見附圖一)。53信立祥研究論道:
西門柱上的上部刻一頭生鬃毛、圓腹有尾的怪獸,下部刻西王母崑崙山仙 界圖,頭戴玉勝、肩生雙翼的西王母端坐在崑崙山三峰的中鋒之上,左右 側峰上各有一只玉兔面向西王母用杵臼擣製著不死之藥,一只神虎穿行在 三峰下部,另一只神虎的四足分別踏在西王母的玉勝、肩翼和玉兔的頭 上,似在護衛西王母。東門柱上部配置雙手摟抱伏羲和女媧的高禖神圖 像,下部配置東王公仙界圖,頭戴玉勝、肩生雙翼的東王公端坐在仙山的 中鋒之上,左右側峰上為擣製不死之藥的玉兔,一條青龍穿行在仙山的三 峰下部。在墓門的門柱上配置仙人圖像無疑表現了主人對升仙的強烈願 望。54
信立祥以西王母端坐之山為「崑崙三峰」,而東王公端坐之山則僅言「仙山」,並 未解釋此一「仙山」何以為「三山」的形狀。小南一郎(1942-)研究河南畫像 石中相同的二神坐三神山畫像時(參見附圖二),則有較深入的解釋:
這兩塊被安置在墓中相對位置的畫像石上所描繪兩位神的台座,是可看做 壺形的三個圓柱狀物,下部合而為一。其圓柱的表面繪有植物狀物,表明 它兼具世界樹的性格。而圓柱由三枝組成,可能與三壺山或崑崙的三峰關 係。55
在小南一郎的研究中,西王母、東王公的「三山」雖不排除是崑崙三峰的可能,
但較傾向此三山應為蓬萊三神山或三壺山。小南一郎考證蓬萊三神山,皆以「壺」
為其造像,壺是祖靈世界(亡魂回歸的原初樂園)與現世凡俗間的中介橋樑。在 近年出土的漢代畫像石中,尚有四川東漢時期的「鼓山梅花村崖墓三號石棺左壁 畫像」其中有以三神山及仙人為主題的畫像標名:「三神山圖」(參見附圖三), 編者圖版說明:
石棺一側,左側二人坐仙山上六博,一為裸體,雙髻,似女性,一手高舉 一手動棋,作驚愕狀。另一人欲出手,正在寧思。中部一人坐仙山上撫琴。
右二人端坐仙山,作俯耳靜聽狀。《史記.秦始皇本紀》:「海中有三神山,
名蓬萊、方丈、瀛洲,仙人居之。」56
即以此三山為蓬萊等三神山。由圖像資料判斷,畫像石中的「三山」形狀,大都 是呈「上廣、中狹、下方」的形狀,與《拾遺記》中的「三壺」形狀相似,又與
53 曾昭燏、蔣寶庚、黎忠義《沂南古畫像石墓發堀報告》(北京:文化部文物管理局,1956 年),
圖版 24–27。
54 參見氏著《漢代畫像石綜合研究》(北京:文物出版社,2000 年),頁 260。
55 參見小南一郎<壺形的宇宙>,收入《北京師範大學學報》1991 年第二期,頁 28–31。
56參見高文主編《中國畫像石全集》第七卷<四川畫像石>(鄭州:河南美術出版社,2000 年)
圖版一五七<彭山三號石棺.三神山圖>,頁 120–121,以及<圖版說明>頁 49。
三國時代的東吳陶魂瓶的形貌近似57。且崑崙三峰的空間佈局(Layout)是屬於
「垂直置景」,即所謂:
崑崙之丘,或上倍之,是謂涼風之山,登之而不死;或上倍之,是謂懸圃,
登之乃靈,能使風雨;或上倍之,乃維上天,登之乃神,是謂太帝之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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崑崙三峰具有高度的層級關係。而蓬萊三山的空間佈局,若由漢武帝太液池中的 摹擬三山建造的神山空間佈景而觀,以及在辭賦文學中「濫瀛州與方壺,蓬萊起 乎中央」的描寫來判斷,59可見蓬萊三山的空間佈景,應是「垂直/水平置景」。
這種神話空間表現在具體的人世建築空間佈局上,則是由秦以前受崑崙神話影響 下的「一水環一山」、「一池環一台」,轉變為秦漢以後受蓬萊神話影響的「大水 體環繞多山體(三山、四山或五山)」之山水體系。60有形而具體的宮殿建築空 間,依神話思維的宇宙圖景而構築,是則人所〝定居〞(dwelling)的空間,即是 諸神所定居的空間。而漢代畫像石中三神山的藝術空間形式,也反映了漢代人的 仙境神話空間觀,因此由漢代畫像石中呈現水平式空間佈景的三山來判斷,此三 山應該就是蓬萊三神山——三壺無疑。而且漢魏以來,壺(葫蘆)即被視為仙品、
仙居、仙境的象徵,自秦漢以來,在「三山」、「三壺」的神話敘事中,建構出一 個有別於真實人間的幻想仙境,一個與真實宇宙並存又相通的虛擬壺形宇宙。三 壺或三山在漢代畫像石中,是仙境中宇宙軸(axis mundi)的象徵符號61,也是人 類集體無意識的原型投射。三壺做為人間世界與原始仙境樂園的「中介空間」意 涵十分明顯。不論是「水」或是「壺」,不論是不死樂園的嚮往,或祖靈世界的 回歸62;蓬萊三神山(三壺山)象徵著此界生命的超越,以及回歸到人類集體潛 意識中「原初美好」、「原初樂園」的共同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