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呂氏天人思想的定位
第二節、 二程之說的啟迪發明
在前一節中,已經說明了呂大臨師承張載之處,以及由於重視典章制度所形 成的轉化。元豐十年,張載過世之後,呂大臨「東見二程先生卒業」,師事二程達 十五年之久,馮從吾在《關學編》中論其所學曰「純公語之以『識仁』,先生默識 深契裕如也」70,足見呂大臨於二程之學的深入浸潤。下面便先由關、洛學說架構 的不同開始,討論呂大臨與二程學說的異同。
(1)窮理盡性以至於命:
在進入二程與呂大臨的比較之前,先對關學與洛學大致的不同作說明,以確
70 《遺著輯校》頁 264。
定呂大臨學說的位置。前面曾經言及,呂大臨由感應通同的一體之實,說明典章 制度的根源,不分物我彼此的人物本然,即「喜怒哀樂未發之前」或「赤子之心」
之所指。禮之本既內在於人的天性,禮文的規範便有了必然可久的保證,因此有 知崇禮卑以成性的知行工夫。由此觀之,呂大臨以典章制度為本,由變化氣質以 盡性,與張載以氣化之神為本,由變化氣質以合天命之性的學說,架構是相同的。
禮之本或清通太虛乃是成性之事,而在工夫的一開始,都是「性未成也善惡混」
的可欲之善,由之而擴充、力行,才能盡心成性。
二程之說則與呂大臨及張載的架構不同,張、呂藉由客觀的事實建立本性的 觀念,本性雖然是天對人的賦予,但是未經過變化氣質的工夫時,本性不能彰顯,
當下所有的只是氣質之性。而二程則克就當下生生之事實直接肯定天道,天性道 體是本來完具且永恆常在,只是人不能盡份而已。因此,將張呂與二程相較,二 程的學說有「自然」、「本有」的意味,工夫也以自得、一本為要:下學便是上達,
所差只在熟與不熟,由當下的忠恕培養,便可至於聖賢氣象。
張載呂大臨與二程的不同,又可以程明道對張載「窮理盡性」之說的一段評 論來概括:
2.1.1「窮理、盡性,以至于命」,三事一時並了,元無次序。不可將窮理 作知之事。若實窮得理,即性命亦可了。71
窮理、盡性,以至於命,便是前文所說變化氣質的工夫,窮理是精義入神、知變 化之理,亦即知性、心之所從來,而涵養心性使之博大通變,便是盡性以至於命 的漸次過程。張載所說「窮理盡性,然後至于命。盡人物之性,然後耳順。與天 地參,無意、必、固、我,然後範圍天地之化,從心而不踰矩。老而安死,然後 不夢周公」72指的正是變化氣質以擴充心量的次序。程明道則認為窮理、盡性、至 命是「三事一時並了,元無次序」,這是因為二程由當下的生生流行直接肯定性命 天道,理即性即命,除了當下的生生流行外,沒有另外的太虛或禮之本,故體認
71 〈河南程氏遺書‧卷二〉,[宋] 程顥、程頤著,王孝魚點校,《二程集》(北京:中華書局,2006),
頁15。
72 〈正蒙‧三十〉,《張載集》頁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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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生之理,涵養精熟便是聖人氣象。
回到呂大臨的學說來看,呂大臨有赤子之心、未發之中的說法,似乎肯定反 本自得即是盡性至命,然而本心雖為人物的本然,但卻是宗教意味的天心,並非 當下自反所得之心。因此工夫架構仍是以人合天,知行交養、擴充心量以盡性至 命。下面引呂大臨「窮理盡性」之說以說明之:
2.1.2 窮理盡性,性盡至命,理窮無有不盡性者,所謂未善,但未化。所云 入性之始,非盡性而何?正猶驟居富貴之人,富貴已歸,尚未安爾。不已 之說,恐未盡至命之義,更願求之。73
這段關於窮理盡性的說明,語意不甚完整,可能是與他人書信的往返,如「不已 之說」、「所云入性之始」可能皆是指對方來信所言,然而從其中「理窮無有不盡 性者」以及驟居富貴的例子來看,呂大臨認為窮理、盡性、至命雖是一事,然而 盡性之後,雖善而未化,故仍需要漸進的涵養工夫,始能安於所到達的境地。在
〈中庸後解〉中,呂大臨解致曲之說,有「變者,如病始愈,以愈為樂,如迷始 悟,以悟為得。及其久,則愈者安然無憂,不知所以為樂;悟者沛然自如,不知 所以為得,故能純一不雜,混混一體,無形色可求,無物我可對,然後可以謂之 化」的說法74,將「變」與「化」分成兩個階段,「變」已是盡性至命,但要至於
「安然無憂」、「沛然自如」的化境,仍需要涵養的積累。由上可知,呂大臨在窮 理、盡性、至命的說法上,是統一了二程與張載的說法,一方面以理、性、命為 一,肯定天性為禮法之本,然而一方面又強調了積累的涵養工夫,以為若不如此 則不能達到與天為一的化境。
綜上所述,呂大臨肯定人有赤子之心、未發之中,但天性的表現仍是在氣質 的限制中,因此雖然窮理無有不盡性者(因為本性為理義之同然),然而窮理、盡性、
至命之後,仍然要有漸次的變化氣質的過程,才能由變而化,臻於至誠的化境。
因此,論學說架構,呂大臨近張載而遠二程,故所承襲二程處不在天人關係、成
73 <易章句‧說卦>,《遺著輯校》頁 184~185。
74 <中庸後解>,《遺著輯校》頁 299。
德工夫等大體架構上,而在一體、生生、反本等觀念內涵的啟發,下面便由一體 之仁、生生、時中、格物、誠敬等觀念的比較,來看呂大臨與二程的關係。
(2)仁者以天下為一身:
呂大臨對二程學說的吸收,最明顯者在於「仁」的觀念,這也是馮從吾在《關 學編》中所提到的。呂大臨認為仁是人我通同、體物無遺的境界,也是人物的本 然,與程明道識仁之說尤為相近75,下面引文比較分析之。
2.2.1 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忍之則憯怛而不安,蓋實傷吾心,非譬之也。然 後知天下皆吾體,生物之心皆吾心,彼傷則我傷,謀慮所及,非勉強所能。
彼忍人者,蔽固極深,與物隔絕,故其心靈梏於一身,而不達於外爾。76
2.2.2 若夫至仁,則天地為一身,而天地之間品物萬形為四肢百體。夫人豈 有是四肢百體而不愛者哉?聖人,仁之至也,獨能體是心而已,曷嘗支離 多端而求之自外乎?77
2.2.3 所以謂萬物一體者,皆有此理,只為從那裡來。「生生之謂易」,生則 一時生,皆完此理,人則能推,物則氣昏推不得,不可道他物不與有也。
人只為自私,將自家軀殼上頭起念,故看得道理小了它底。放這身來,都 在萬物中一例看,大小大快活。78
引文 2.2.1 出自〈孟子解‧公孫丑章句上〉解釋「人皆有不忍人之心」一章。呂大 臨由人心憯怛不安的感受來看物我通同的本心:人自然而然有同情的能力,見疲 癃殘疾者,便生不忍之心,由這樣同情的表現,可以看出超越形軀限隔、虛明感 應的本心,故說「蓋實傷吾心,非譬之也」。感應通同是天命於人物的本然,「非
75 關於呂大臨<克己銘>與程明道<識仁篇>的異同,在第二章第三節章中已有說明,<克己銘
>強調仁心覆育之廣,而<識仁篇>強調體認與自得,在這一節中,再以二程肯定生生流行的學說 為背景,更深入地分析與呂大臨之說的不同。
76 <孟子解‧公孫丑上>《遺著輯校》,頁 471。
77 〈河南程氏遺書‧卷四〉,《二程集》,頁 74。
78 〈河南程氏遺書‧卷二〉,《二程集》,頁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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勉強所能」而本當如此,人之所以不能皆如此,乃是由於氣稟形質的梏限,能超 越形體的隔限,便能通同彼我、感應萬物,視天下為一身。
後兩條引文則是二程之說。2.2.2 說至仁以天地萬物為一身、以品物萬形為四肢百 體,與呂大臨之說是一樣的。至於常人何以不能皆如聖人之仁?所差則在能否「體 是心」,較呂大臨所說的氣稟限制更為直截。引文 2.2.3 由生生之理解釋萬物一體,
便可以見出二程與呂大臨的差異。「只為從那裡來」指的是人、物之生皆是天地生 生之德的表現,萬物皆源自天道的生生流行,從生意流行而言,萬物為一體。關 於生生與一體的關係,再引文說明:
2.2.4「天地之大德曰生」「天地絪縕,萬物化醇」「生之謂性」,萬物之生 意最可觀,此元者善之長也,斯謂之仁也,人與天地一物也,而人特自小 之,何耶?79
萬物化醇、生之謂性,是就萬物流行不息的存續肯定天道。天地以生生為德,表 現在人物上,萬物也都有生意,故說切脈可以體仁,而觀雞雛可知仁。生意的活 潑流行便是仁,在其中萬物各正性命,沒有狹隘的偏私與計較。人物之生,皆完 具此天地生生之德,只要「放這身來,都在萬物中一例看」而「體是心」,人與天 地便是一物。
將呂大臨與二程之說相較,呂大臨重視惻隱同情之感,由惻隱所及來說仁心 的感通、同體,而二程在識仁篇、醫書篇中也亦從感通說仁,然而此感通亦是生 生的流行,故強調體認自家的生意,由生意之活潑無私而說人我一體。大概言之,
呂大臨重視一體無私,故由感同身受來說人我通同,並由惻隱之自然來保證仁心 的本有、必然;而二程在感通之外,亦重視天性的本來完具,故由生意流行來體 認萬物同源,而此活潑的仁心便包含了對品物萬形之愛。由上可知,呂大臨雖然 承襲二程仁者以天下為一體之說,但只由仁心感應萬物之虛明廣大來說無私、一 體,與二程惻隱感通、生生自然並重的意旨不盡相同。
79 〈河南程氏遺書‧卷十〉,《二程集》,頁 120。
仁心意旨的不同,也可由二者對陰陽消長、生生不息的觀點來比照。陰陽二 氣的消長,是氣化流行的表現。在陰陽的消長之際,最可以見出天地生物之德,
因此二程由陰陽的升降、消長而見生生之理。呂大臨承襲此說,由陰陽不能截然 為二而說大氣本一80,而一氣的開闔不間斷,便是萬物一體的感應。下面先看二程 之說。
2.2.5 若謂既返之氣復將為方伸之氣,必資於此,則殊與天地之化不相似。
天地之化,自然生生不窮,更何復資於既斃之形,既返之氣,以為造化?
天地之化,自然生生不窮,更何復資於既斃之形,既返之氣,以為造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