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西周禮治思想的出現
周人創造了昌盛的禮樂文明，奠定了此後中國以「禮」治國的基礎，
而在認識周人禮樂制度的精神與內涵之前，有必要對其背後的思想理念有 一番了解才是。歐洲啟蒙運動時期的法國思想家伏爾泰曾說：「了解先前 時代人類是如何思想的，要比了解他們是如何行動，更為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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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 名言對於吾人認識西周禮制背後的禮治思想，實具有暮鼓晨鐘的啟發性。不過，在探討周人禮治思想出現之前，當從「禮」的起源與發展開始說起。
禮的起源為何？禮當起源自初民社會時的原始風俗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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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同一個 部落或氏族中常以祖先所留傳的習俗作為族人共同遵守的規範，由於族人 在同一個區域內共同生活有很高的同質性，再加上人口規模小易於管理，部落或氏族的習俗傳統便很容易為成員所接受與遵循，只是隨著人口不斷 增加，版圖日漸擴大，等到國家出現之後，為了讓國內的成員適應於統治 者的統治，統治階層遂在既有的風俗習慣下予以創新改良而形成了國家的 禮制，這應當是禮的起源與發展過程。不過這樣的看法只是讓我們籠統地 認識到禮的起源而已，若更細緻地來看禮的起源，則禮當分別起於屬於「人
228《禮記．大傳》，《十三經注疏》本，頁六二二。
229 同上註。
230 史壯柏格（Roland N. Stromberg）著，蔡伸章譯，《近代西方思想史》，桂冠圖書公司，
台北，一九九三年，頁三。
231 見楊向奎，《宗周社會與禮樂文明》，人民出版社，北京，一九九七年，頁二三五。
事」的婚媾習俗與屬於「神事」的祭祀習俗，前者影響到部落或氏族成員 子孫能否繁衍發展，而後者則影響到族人的生活福祉，這兩者在初民社會 中可說是關係到族人能否永續生存發展的重要大事，因此欲認識禮的起源 當從這兩個部分開始談起。
首先，就婚媾習俗來看：在傳統的看法中，男女關係是人類社會最初 的基本社會關係，由此再進而繁衍出世世代代，《周易．繫辭下傳》：「天 地絪緼，萬物化醇。男女構精，萬物化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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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在蒙昧時期的人類 對於男女交媾之事卻不甚慎重，婚俗可說是毫無章法可言，更別說是建立 所謂的人倫秩序了，《呂氏春秋．恃君覽》說：「昔太古嘗無君矣，其民聚 生羣處，知母不知父，無親戚、兄弟、夫妻、男女之別，無上下長幼之道」233
，這反映了當時可能是屬於無婚姻或是一種亂婚制的時代，但無論如 何，均顯示了男女關係的混亂，在這樣的背景下甚至還可能出現亂倫的現 象，例如在中國有伏羲與女媧是兄妹關係而婚媾的傳說，這從漢代畫像石 上畫有伏羲與女媧人首蛇身的交尾像亦可以得見。又五Ｏ年代中期在山東 沂南縣北寨村漢墓的墓門東側支柱頂上刻有一幅燧人氏、伏羲氏和女媧三 人合抱的畫像，相傳燧人氏與伏羲氏是父子關係，而這幅畫像則反映了初 民社會父女、兄妹雜交的傳說234
。這種無婚姻或亂婚的結果造成可能因近親交媾而使得「其生不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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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利於種族的繁衍，同時也使得因群我關係不明而不利於人際關係的 和諧，在這樣的情形下於是有了「性的禁忌」236
，亦即初民社會出現了透 過婚媾以規範男女關係的習俗，使得「性」的關係受到了限制，必須透過 一定的婚俗才得以進行男女的交媾行為，同時也確立了人倫關係，各種與 人生相關的社會禮儀也應運而生。是故《周易．序卦傳》曰：「有天地，然後有萬物，有萬物然後有男女，有男女然後有夫婦，有夫婦然後有父子，
有父子然後有君臣，有君臣然後有上下，有上下然後禮義有所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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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 記．郊特牲》亦曰：「男女有別，然後父子親。父子親，然後義生。義生，然後禮作。禮作，然後萬物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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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後世由儒家所發展出來的繁複232《周易．繫辭下傳》，《十三經注疏》本，頁一七一。
233《呂氏春秋．恃君覽》，《新編諸子集成》本，頁二五五。
234 鄭慧生，《上古華夏婦女與婚姻》，河南人民出版社，鄭州，一九八八年，頁一七。
235 叔詹即謂：「男女同姓，其生不蕃。」《左傳．僖公二十三年》，《十三經注疏》本，頁 二五二。叔詹之語大概反映了避免因亂倫而不利後嗣的初民社會的婚俗傳統。
236 曾松友，《中國原始社會之探究》，台灣商務印書館，台北，民國五十五年，頁一一七。
237《周易．序卦傳》，《十三經注疏》本，頁一八七∼一八八。
238《禮記．郊特牲》，《十三經注疏》本，頁五Ｏ六。
的社會性禮儀及人倫道德規範實發軔自初民社會的男女婚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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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就祭祀習俗來看，這應從「禮」字說起。《說文》對於禮字的 解釋：
禮，履也，所以事神致福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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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許慎之意蓋謂「禮」是祭神祈福之事。近代學者亦從「禮」字本身 來看禮的起源，王國維從「禮」的文字結構中認為禮的原始初義即是以器 皿盛二玉獻祭神靈，推之而奉神人之酒醴亦謂之醴，又推之而奉神人之事 通謂之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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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以上兩人的看法可以知道禮的原始初義是指祭祀神靈之 意，由此來看禮是祭祀神靈之意大蓋是不錯的，這樣的看法也得到當代學 者大致的認同242
。因此，就禮的字義來看，初民社會時代的神靈祭祀習俗，當是禮的起源之一，《禮記．禮運》說：「夫禮之初，始諸飲食，其燔黍捭 豚，汙尊而抔飲，蕢桴而土鼓，猶若可以致其敬於鬼神。」「後聖有作，
然後脩火之利，范金合土，以為臺榭宮室牖戶，以炮以燔，以享以炙，以 為醴酪，治其麻絲，以為布帛，以養生送死，以事鬼神上帝，皆從其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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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個蒙昧無知而又講求迷信的時代，透過對於神靈的祭祀是很自然而 又重要的事情，而隨著國家組織的出現，統治者透過自初民社會以來相沿 已久的祭祀習俗與統治權力相結合而形成「神權」的政治體制，所謂「國 之大事在祀與戎」即有此意，在《大戴禮記．禮三本》中亦曰：「郊止天 子，社止諸侯，道及士大夫，所以別尊卑。尊者事尊，卑者事卑，宜鉅者 鉅，宜小者小。」244
祭祀神靈的活動從單純的只是初民社會中的一種習俗 一變而成為具有政治地位象徵意義的權力儀式，祭祀習俗實是後世作為統 治者權力象徵並由此而衍生出相關的政治性禮儀的來源245
。
239 見曾松友，《中國原始社會之探究》，頁一一七∼一一八。
240 東漢．許慎撰、清．段玉裁注，《說文解字注》，浙江古籍出版社，杭州，一九九八年，
頁二。
241 王國維，〈釋禮〉，見《觀堂集林》今收於《王觀堂先生全集》冊二，頁二七三。
242 如何炳棣在〈原禮〉（載於《二十一世紀》，一九九二年第二期）一文中即肯定了王國 維的看法。
243《禮記．禮運》，《十三經注疏》本，頁四一六、四一七。
244《大戴禮記．禮三本》，《四部叢刊》本，台灣商務印書館，台北，一九六五年，頁六。
245 例如西周成康時代為紀念周公的貢獻竟賜於魯國可以舉行天子等級的隆重祭祀活動 以及相關的樂舞禮儀，這些均反映當時的祭祀及其有關的禮儀活動所具有的政治特 性。《禮記．祭統》：「昔者，周公旦有勳勞於天下。周公既沒，成王康王追念周公之 所以勳勞者，而欲尊魯；故賜之以重祭。外祭，則郊社是也：內祭則大嘗禘是也。夫 大嘗禘，升歌清廟，下而管，象；朱干玉戚，以舞大武；八佾，以舞大夏；此天子之
綜合前面所述來看，禮起源於初民社會的風俗習慣，而在這些的風俗 習慣中又以定「男女之別」的婚俗為後世社會性禮儀之始，因為家庭是人 類社會的基礎，人類命脈的延續就從男女的婚媾開始，再由此而發展出各 種的人際網絡，並有了各種社會性禮儀來與之相應，在此同時，初民社會 的先民們在與大自然奮鬥的同時，為祈求平安與降福，對於宗教祭祀也特 別重視，因為在他們的觀念裡這跟家人、族人的命脈延續及發展也是息息 相關，我們從《詩經》中殷人祈求「自天降康，豐年穰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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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壽考且 寧，以保我後生」247
等事項中即可推想一二。因此，我們可以說，「禮」起源自男女婚俗及祭祀習俗，並由此而發展出各種社會人倫規範及政治性 的祭祀儀俗，而這兩者在西周時代均被賦予了具有人文色彩的道德性內 涵。
脫胎自德治思想並且結合了禮制、禮俗的「禮治」思想，其本質上就 是「德」與「禮」的結合，而對於德與禮的關係，楊向奎有很扼要而精闢 的論述：
禮的來源很早，它起源於原始社會。廣義的禮，社會制度，風俗習 慣無所不包；狹義的禮，主要包括兩方面：1.禮物交換；2.人們交 往中的儀式行為。這都不是由德的規範行為所派生；相反，正好是 禮的規範行為派生出德的思想體系。德是對禮的修正和補充；修 正、補充不可能早於原生物。西周初年有「禮」字，而且在甲骨文 中已經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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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上述所言可以看出，「禮」的出現早於「德」，而「德」是對「禮」
的修正與補充，透過德的思想体系不斷地充實，同時也豐富了禮的內涵，
彼此的關係可說是相輔相成。因此在周公的制禮作樂下，不僅豐富了禮的 內容，周公更將其所提出的「德」的主張融入在他所制定的禮樂制度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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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此來看，周初禮治思想的出現當肇始於周公的「制禮作樂」，周公 實為周初禮治思想的創發者。雖然文獻中少見周公制禮作樂的記載，但《左 傳．文公十八年》魯國季文子所說的話卻可以說明這樣的事實：
樂也。康周公，故以賜魯也。子孫纂之，至于今不廢，所以明周公之德而又以重其國 也。」《十三經注疏》本，頁八四Ｏ∼八四一。
246《詩經．商頌．烈祖》，《十三經注疏》本，頁七九一。
247《詩經．商頌．殷武》，《十三經注疏》本，頁八Ｏ五。
247《詩經．商頌．殷武》，《十三經注疏》本，頁八Ｏ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