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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觀我生賦〉的「自注」

98 嚴可均輯,《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頁 4088。除此段外,如寫北齊滅亡、百官遷徙的 場景,也如此殘忍殘酷,此暴力的描敘是普遍存在的,此段僅表現特別明顯故引之。

99 阮元審定,《重刊宋本孟子注疏附校勘記》,《重刊宋本十三經注疏附校勘記》第 8 冊,頁 211。

100 此處本文僅舉此段,但其實類似段落不乏,如蕭繹力圖重建而無功、江陵君臣北虜西魏時,〈觀 我生賦〉:「竚既定以鳴鸞,修東都之大壯……守金城之湯池,轉絳宮之玉帳……民百萬而囚 虜,書千兩而煙煬。溥天之下,斯民盡喪。憐嬰孺之何辜,矜老疾之無狀」。建康重建時期,顏 之推似乎還有所期待:「修東都之大壯」、「守金城之湯池」,看似安穩敘事,對照了嬰孺老疾 囚虜入北方異邦的結局。傷痕書寫往往出於回顧,也就是說賦中看似復原與美好的背後,作者早 已知道即將到來更慘烈的結果。暴力反較一開始全無期待,來得更為沈痛殘忍。

關於〈觀我生賦〉的自注,通常從「替讀者準備」的角度來解釋,錢鍾書和田 曉菲皆如此。101 興膳宏則認為,這樣的「自注」是著眼於〈哀江南賦〉的典故繁 麗,甚至有替〈哀江南賦〉補注,彰顯其中以隱密方式談論史實的意圖。102

辭賦的「自注」在六朝不是新體,謝靈運的大賦〈山居賦〉即有作者自注。

〈觀我生賦〉篇幅雖不短,卻還稱不上輻輳巨麗的「大賦」,是不是有必要注疏典 故,啟人懷疑。如果從本文的「傷痕書寫」來思考,我們應該注意到「自注」指向 的對象──也就是「本事」。既然是注「本事」,對象自然是對此段歷史不熟悉的

「讀者」:無論因空間隔絕的「北人」,或因時間隔絕的「後人」。〈哀江南賦〉

以典故史實更迭抽換,隱遁辭意之外,更隱藏了主體敘事者的身影。那麼「注本 事」就顯示出與〈哀江南〉相反的解釋意圖。我們可以選其中一段〈觀我生賦〉的 賦文與自注,討論其敘事策略:

問我良之安在,鍾猒惡於有梁。養傅翼之飛獸,(梁武帝納亡人矦景,

授其命,遂為反叛之基。)子貪心之野狼。(武帝初養臨川王子正德為 嗣,生昭明後,正德還本,特封臨賀王,猶懷怨恨,徑叛入北而還積財 養士,每存異志也。)初召禍於絕域,重發釁於蕭牆。103

「養傅翼之飛獸,子貪心之野狼」以對偶寫來,但顏之推的「自注」提醒我們,這 個對偶並非「互文見義」、相互補述,說的是兩件事。「飛獸」講的是侯景,蕭衍 養虎為患,造成梁滅主因;而「野狼」若根據顏之推自注,明喻的是蕭正德內應侯 景和投奔北魏的叛變行為,更深一層說的是蕭正德的養子身份以及他血統正朔的喪 失。在賦裡,我們看得出來顏之推怎麼描敘蕭正德所代表的:從「異種」到「異 心」的同一性。因為蕭正德於侯景亂中的意義,讓這場浩劫不止是「我族╱異族」

的紛擾,更來自於宗族內部,與倫常血統等問題連結在一起。這顯然比庾信的「蕭 牆內起」有更深的辯證。而相對於「自注」,辭賦原文顯得更具情緒和批判性。

101 「(顏)之推自註此賦,嚴謹不茍,僅明本事,不闡入典故。蓋本事無自註是使讀者昧而不知;

典故有自註,是疑讀者陋而不學」。錢鍾書,《管錐編》(臺北:書林圖書公司,1990),〈全 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271〉,頁 1546;田曉菲之說已見前注。

102 「如果說,顏之推因為讀過〈哀江南賦〉受到刺激的話,可能也因此產生一種意圖,想把這位前 輩的作品,僅以隱密的方式談到的史實,當作一個事實的紀錄,流傳給後世。」興膳宏,《望鄉 詩人──庾信》(臺北:萬盛出版公司,1984),頁 93。

103 嚴可均輯,《全上古三國秦漢三國六朝文》,頁 4088。

由此來說,本文想要藉著這樣的「自注」來談的敘事策略其實在於:〈觀我生 賦〉整體營造的敘事風格。我們可以舉〈觀我生賦〉中的另外一段來對比:

六馬紛其顛沛,千官散於奔逐。無寒瓜以療飢,靡秋螢而照宿。讎敵起 於舟中,胡越生於輦轂。壯安德之一戰,邀文武之餘福。屍狼藉其如 莽,血玄黃以成谷。天命縱不可再來,猶賢死廟而慟哭。(顏之推〈觀 我生賦〉)104

這段描述是在寫北齊滅亡時:離散的官員求寒瓜求螢照的困窘、危難和顛沛,但我 們可以發現這一段敘事非常的寫實而殘酷。作家此時彷彿化身為攝影記者,目睹了 災難的發生,只是按下快門。筆者並非認為顏之推此賦出於旁觀者的角度,若用回 溯的「創傷經驗」來說:這是多年之後顏之推召喚過往記憶而衍生的景觀,而文辭 本身的殘忍,其實重現了浩劫本身的創傷經驗。我們發現:創痛、悔恨、哀嚎與感 傷,涵蓋了作者「一生三化」的大部分內容。災難與毀滅發生的當下,作者或許未 能即時反應,而事過境遷,創傷延遲浮現,不斷出現提醒敘事者──傷痕存在的事 實。

也就是說,創傷經驗對於作家終究是莫大衝擊,只是它被「延遲」了。而「自 注」恰巧是與辭賦本身對照的最佳文本。在「自注」中,顏之推恢復了學者的旁觀 視角,像替史書注疏般說明了本事,這也是顏之推試圖讓創傷成為「可理解」的方 法。105 但創傷終究是不可理解、是無言以對的:「一個有良心的作家於是面對一 項兩難:他必須為死者、為不能發聲的人持續書寫,但他只能寫出痛苦與死亡的

『不可再現』和難以言傳」,106 而顏之推正是以辭賦與自注化解這個兩難。從引 文這段來看:何以連寒瓜、秋螢皆無呢?是因「時在季冬,故無此物」。這樣的解 釋有兩層意義:一、告訴讀者這一切的場景都是真實發生的,並非因回溯而有所再 現或誇大;二、辭賦的「殘酷」恰巧與自注的「旁觀」有了對照。傷痕可以暫時抽 離,卻無法徹底遺忘。因此,一方面隨著時間久遠而得以用旁觀的姿態來回顧創傷

104 同前引,頁 4090。

105 重複創傷在於它密不可分的兩個特徵:延遲 (belatedness) 與不可理解 (incomprehen- sibility)。見 Cathy Caruth, Unclaimed Experience: Trauma, Narrative, and History, p. 92.

106 王德威,《一九四九:傷痕書寫與國家文學》,頁 67-68。其中引阿多諾名言「奧許維茲 (Auschwitz) 之後,詩不再成為可能。」然後說:「不該發生的已經發生了,千言萬語哪能說得 盡令人無言以對的創傷?」

(「自注」);另一方面,災難與浩劫的場景卻依舊糾纏著作者(「辭賦本 身」)。錢鍾書說顏之推的「自注」深解「義法」,107 但作家怎能以如此「嚴 謹」不帶情感的敘述,來自注親身經歷的一切呢?

田曉菲說顏之推對於一連串的歷史事件,未必是自責,但一切事件的偶發與巧 合,已經超出了人類理性的範疇。108 於是「觀我生」在題目與原典故之間,就多 了一層反諷,或許這樣的反諷多少具有自我療癒的意義。在〈觀我生賦〉中,顏之 推旁觀他人和自身之苦難,並且將此苦痛以暴力反饋的方式展現出來。對災難與創 傷的記憶無論真假深淺,當其展現出來時,都具有強烈的震撼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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