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華學報 新42 卷第 4 期(民國 101 年 12 月)第 625~656 頁
魂兮歸來哀江南:
論沈炯、庾信、顏之推的傷痕書寫與敘事美學
祁立峰
國立中興大學中國文學系 摘 要 西元 548 年侯景之亂爆發,建康城破,這毀滅性的災難對於南朝創作者而言,無疑 造成了強烈的創傷。歷史敘述的本身或許是某種真實,但文學家根據記憶、經歷而再現 的「真實」,同樣值得我們關注。本文從「傷痕書寫」與「敘事美學」兩個角度切入, 探討沈炯 (503-561)〈歸魂賦〉、庾信 (513-581)〈哀江南賦〉、以及顏之推 (531-591) 〈觀我生賦〉這三篇浩劫「倖存者」的辭賦作品。從傷痕書寫的角度來說,沈炯、庾 信、顏之推採取了不同的觀看和再現的視野;從敘事美學角度來說,沈炯多使用第一人 稱,與庾信的隱遁其辭和顏之推的自作注解又各有差異。本文透過對辭賦的修辭、典 故、意象與互文性之探討,希望重新檢視此三賦對於傷痕經驗的安頓與呈現,進而補充 對於梁、陳辭賦的研究。 關鍵詞:沈炯〈歸魂賦〉,庾信〈哀江南賦〉,顏之推〈觀我生賦〉,傷痕書 寫,敘事美學
本文為國科會計畫 NSC 101-2410-H-005-034 之部分研究成果,承本刊匿名審查人提供寶貴意 見,謹此誌謝。
作者電子郵件信箱:[email protected]一、前言
(一)關於「傷痕書寫」
「創傷」指的是當我們身體或心靈遭受突發衝擊與災難所受到的傷害,而伴隨 著「創傷」,「傷痕」因而出現。1 王德威認為:「傷痕是一種記號,指向身體非 經自然的割裂或暴露,最終又得以痊癒、彌合的痕跡」,「只要傷疤的痕跡存在, 人們就會記起暴力的曾經發生」。2 從上述的說法可以發現:傷痕代表「從現在視過去」的體驗。當衝擊、浩劫或 災難發生的一瞬間,我們得到創傷經驗,爾後,此經驗隨創傷的遠逝或延遲而成為 了傷痕。當我們書寫傷痕的時候,創傷的經驗往往就已經距離敘事者有一段距離 了。因此,當創作者進行「傷痕書寫」時,就不僅僅是表現此「傷痕」,也包涵其 他寓意,王德威即認為「傷痕書寫」與「書寫創痛」是不同概念,將傷痕書寫下 來,往往只是單向度的記載;而「傷痕書寫」則屬於集體性的行為,當作家經歷創 傷經驗之後,如何將傷痕傷疤公諸於世的一種「技術」(technology)。3 而「傷痕」與「文學」之關係,過去談中國大陸八零年代文學脈絡時即廣泛論 及。4 然本文所談無涉傷痕文學,筆者所關注的是:當創傷發生後「傷痕」若提醒1 關於「創傷」定義,本文參酌 Cathy Caruth, Unclaimed Experience: Trauma, Narrative, and History
(Baltimore: 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 1996), p. 11.
2 王德威,《一九四九:傷痕書寫與國家文學》(香港:三聯書店,2008),〈傷痕書寫,國家文 學〉,頁8。 3 「(本文)說明『書寫創痛』如何轉變為『創痛書寫』……我特別著眼將傷痕公諸於世的『技 術』(technology),這一技術促使我們思考傷痕書寫所行諸的道德訴求與盲點。」同前引,頁 14。 而從本文探討的三篇辭賦來說,此展示傷痕的技藝顯然還有弦外之音。 4 「傷痕文學」的源頭與命名,一般認為來自盧新華於 1987 年 8 月 11 日於《文匯報》的小說〈傷 痕〉(〈傷痕〉一文請參見劉錫慶編,《生命如同那年夏天:傷痕小說》(北京:北京師範大學 出版社,1992),頁 28-39),呈現文革對人民的身心傷害,見洪子誠,《中國當代文學史》(北 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頁 275;宋如珊,《從傷痕文學到尋根文學:文革後十年的大陸文 學流派》(臺北:秀威資訊,2002),頁 106-107。其他談中國新時期文學與傷痕書寫的著作,本 文也參見王德威,《跨世紀風華:當代小說20 家》(臺北:麥田出版社,2001),〈傷痕即景, 暴力奇觀:余華論〉,頁 161-183;唐小兵,《再解讀:大眾文藝與意識型態》(香港:牛津大學 出版社,1993),〈暴力的辯證法〉,頁 122;Liu Kang and Xiaobin Tang, Politics, Ideology, and
Literary Discourse in Modern China: Theoretical Interventions and Cultural Critique (Durham: Duke
University Press, 1993), pp. 3-10; Xiaobin Yang, The Chinese Postmodern: Trauma and Irony in Chinese
人們暴力或災難的曾經存在,其中應包含兩個層次:一、傷痕之所以為傷痕,在於 其已經痊癒,從傷痕回想創傷發生的本質,就必須得透過想像與再現;二、由於 「創傷經驗」會隱藏進入記憶,它只能以「徵狀」(symptom)5 來表現,因此在書 寫過程中,作者可能運用了選擇、誇張、延宕或變造等技藝,不必然與事實吻合。 而這第一點與作者回溯創傷經驗的方式有關,第二點與作者敘事的角度與意圖 有關。因此,本文題目雖定為「傷痕書寫」和「敘事美學」,分別從此兩種角度作 為〈歸魂賦〉、〈哀江南賦〉和〈觀我生賦〉三篇辭賦的切入點,且此兩者相互呼 應。後文即從沈炯、庾信與顏之推的「敘事」視角和「人稱」選擇來談,進一步觀 察敘事如何影響記錄「傷痕」和描敘「創傷」經驗。「傷痕」本身或許有「不可再 現性」(un-representability),但它終究被記載了下來。「創傷」既是回溯性的,有 被再現的可能,又同時是被選擇、被以具有差異的方式言說的。 對三個由南入北的作者沈炯、庾信與顏之推而言,侯景之亂 (548-552)、臺城 陷落、逃離家園……一連串的浩劫,都是真實發生的創傷經歷,但他們卻以不同的 書寫技藝、不同之暴力層次,以及迥異的敘事視角、言說方式,來呈現他們所見的 災難以及所見的北方與江南。對於三個作者而言,真實的際遇或許有所差別,造就 彼此體裁之差異,但「傷痕」經驗對於這經歷南北逃奔離散的作者而言,卻是普遍 存在的。 從後文的研究回顧中可以發現:庾信與其〈哀江南賦〉表述的創傷經驗、家國 認同等等,已逐漸受到關注,但從議題面出發,討論沈炯或顏之推的研究成果還很 有限。如果傷痕書寫不只是受到創傷的反饋,還具有療癒或展示的意義,那麼如何 「敘說」「傷痕」,便顯得格外重要。王德威說在閱讀傷痕書寫的儀式中:「我們 回顧那支離破碎的現實……最重要的是,我們從中追溯出一道一道逐漸隱沒的敘事 線索,一段一段不復記憶的歷史」。6 本文希望結合「傷痕書寫」與「敘事美 學」,針對〈歸魂賦〉、〈哀江南賦〉和〈觀我生賦〉三篇辭賦進行細讀、對比與 深究。
(二)真實的創傷經驗
5 這是精神分析的說法,佛洛伊德有「創傷延遲反應」(deferred action) 的理論,認為創傷發生後無
法立刻回應,進入無意識,延遲到數年之後才而呈現出來,此說見 Sigmund Freud, The Standard
Edition of the Complete Psychological Works of Sigmund Freud (London: Hogarth Press, 1966), vol. 1, p.
356. 根據審查意見,此與傷痕書寫雖然有關,然恐占篇幅過多,於此處一提而已。
沈炯是吳興沈氏家族的一員,而吳興沈氏自兩晉來,有「家世為將」之說,7 於文學、經學、史學等皆有貢獻,8 直至隋唐,吳興沈氏於政治場域中仍見影響 力。據沈炯本傳,沈炯的祖父沈瑀曾任尋陽太守,沈炯的父親沈續曾任王府記室參 軍。9 沈炯的生平起伏、經歷與才華,其實都與「侯景之亂」緊密地牽扯在一起。 關於沈炯身處災難之中的狀況,史傳中有明確的記載。寫沈炯解衣就戮、妻喪 子誅的悲慘經驗,與之相比,他後來遭西魏短暫俘虜,好像就算不上多麼悲劇性的 體驗: 侯景之難,吳郡太守袁君正入援京師,以(沈)炯監郡。京城陷,景將 宋子仙據吳興,遣使召炯,委以書記之任。炯固辭以疾,子仙怒,命斬 之。炯解衣將就戮,礙於路間桑樹,乃更牽往他所,或遽救之,僅而獲 免。……及侯景東奔至吳郡,獲炯妻虞氏,子行簡,並殺之,炯弟攜其 母逃而獲免。侯景平,梁元帝愍其妻子嬰戮,特封原鄉縣侯,邑五百 戶。10 此段之後還有一段,寫沈炯擔心西魏愛其才,故閉門自掃,一旦有著作即立刻毀棄 之事。11 如果露才揚己是作家表述自己的一種方式,那麼沈炯以相反的處世之 道,逆向操作,免於庾信的結局。反諷的是,沈炯的這些生命經歷,都和他創作的 才華天賦密切相關,似乎對於沈炯而言,創作者的才華與教養,成為其人生悲喜劇 的緣由。 沈炯回歸故國後,留下作品不多,大多是隨貴遊集團應酬遊戲之作。12 這點
7 陳寅恪曾就吳興沈氏的家族史興衰進行研究,認為沈氏在劉宋以前是以尚武為其門風,而在沈約 之後才進入到文化士族的階段,參見萬繩楠整理,《陳寅恪魏晉南北朝史講演錄》(臺北:聯經 出版社,1999),頁 158。相關論文可參唐燮軍,〈六朝吳興沈氏宗族文化的傳承與變易〉, 《重慶社會科學》,3(重慶:2007),頁 84-88;王永平,〈南朝吳興武康沈氏之學術文化述 略〉(上),《許昌學院學報》,3(許昌:2004),頁 46-50;王永平,〈南朝吳興武康沈氏之 學術文化述略〉(下),《許昌學院學報》,6(許昌:2004),頁 55-57;嵇發根,〈六朝時吳 興沈氏文人的崛起與發展〉,《湖州師範學院學報》,1(湖州:1998),頁 80-87。 8 沈氏在劉宋之前雖然以家族武力著名,但亦有經學與注疏的成就。而沈慶之、沈攸之等武將,也 重視讀書的重要。參王永平,〈南朝吳興武康沈氏之學術文化述略(上)〉,頁46-47。 9 姚思廉,《陳書》(北京:中華書局,1992),卷 19,〈沈炯列傳〉,頁 253。 10 同前引,頁 253-254。 11 同前引,頁 254。 12 沈炯現存的詩有十七首,樂府詩兩首,像〈六甲詩〉、〈八音詩〉、〈建除詩〉等很明顯就是貴
與庾信恰巧相反。根據本傳記載,庾信在南方時貴遊作品甚多,與父親庾肩吾 (487-550)「出入禁闥」一段很著名。新野庾氏或許未若沈炯家族擁有宏大的家族歷 史,但庾信的政治位置同樣與侯景亂密切相關: 侯景作亂,梁簡文帝命信率宮中文武千餘人,營於朱雀航。及景至,信 以眾先退。臺城陷後,信奔于江陵。……來聘于我(北周)。屬大軍南 討,遂留長安……時陳氏與朝廷通好,南北流寓之士,各許還其舊國。 陳氏乃請王襃及信等十數人。高祖唯放王克、殷不害等,信及襃等留而 不遣。13 一連串的偶發事件造成了庾信的身世與結局,而這些事件的開端同樣是侯景之亂這 個災難共同體。田曉菲以生動筆調描繪了庾信與秦淮河防線的潰散,14 將庾信與 建康的陷落連結,有些太戲劇化,但亂事確實改變了庾信的一生,我們未必能替庾 信的經歷,輒下悲喜評斷,鄉關之情本來就是創作者感懷興發的重要題材。庾信的 「位望通顯」是歷史的成因,而「鄉關之思」同樣是真實的情感。15 當我們離開 了創傷經驗,那樣的經驗又會透過回溯對受創者有所干擾或糾纏。 庾信的生命經驗和辭賦作品歷來有忠貳的討論,此論題同樣存在於顏之推。顏 之推〈觀我生賦〉收入《北齊書》,以賦為史,加上他頻繁的自我注疏,〈觀我生 賦〉和〈哀江南賦〉之間顯有密切的辯證關係。16 辭賦的敘事容後再論,顏之推 的生命經驗同樣與災難浩劫密切相關,只是層次與效忠的國家又相對複雜:
遊活動時的遊戲拼貼之作,是對知識與詞藻的一種衍生。比較有意義的大概就是寫其自長安返所 作的〈長安還至方山愴然自傷詩〉,田曉菲解讀這首詩時認為,方山可能讓沈炯想到他家鄉的桐 柏山。參田曉菲,《烽火與流星:蕭梁王朝的文學與文化》(北京:中華書局,2010),頁 292。從詩句中的「空村餘拱木,廢邑有頹城」來說,確實可以和〈歸魂賦〉中虛寫長安的歷史 地景,有些呼應的地方。現實存在的世界成為了廢墟,這讓人感傷;但眼前的風景,在創作者善 感的體會下,被看成了歷史廢墟,同樣讓人感傷。 13 令狐德棻,《周書》(臺北:鼎文書局,1980),卷 41,〈庾信列傳〉,頁 733-734。 14 「秦淮河水在十二月的寒冷陽光裡閃爍著,庾信騎馬立在橋頭,咀嚼著一節甘蔗……。」諸如此 類生動感性的筆觸。田曉菲,《烽火與流星:蕭梁王朝的文學與文化》,頁277-278。 15 「(庾)信雖位望通顯,常有鄉關之思。乃作〈哀江南賦〉,以致其意云。」令狐德棻,《周 書》,卷41,〈庾信列傳〉,頁 734。 16 參李錫鎮,《庾信〈哀江南賦〉的批評與詮釋》(臺北:三通圖書股份有限公司,2000),〈試 評述〈哀江南賦〉──撰作年代及動機的爭議問題〉,頁35-89。
值侯景陷郢州,頻欲殺之(之推),賴其行臺郎中王則以獲免。被囚送 建業。景平,還江陵。時繹已自立,以之推為散騎侍郎,奏舍人事。後 為周軍所破。大將軍李顯慶重之,薦往弘農……及周兵陷晉陽,帝輕騎 還鄴,窘急計無所從,之推因宦者侍中鄧長顒進奔陳之策,仍勸募吳士 千餘人以為左右,取青、徐路共投陳國……。17 顏之推的家國認同與效忠對象,在一連串歷史因果折衝下,顯得多元而矛盾,臨了 北齊存亡之際,顏之推再度想起故鄉的南方。但除去複雜的家國認同,回到傷痕經 驗的本身──顏之推其實和沈炯很類似。在侯景亂時,他經歷了生死關頭。根據史 傳校注和〈觀我生賦〉,侯景執顏之推欲殺,是賴王則的「再三護救」才獲免。18 那隨伺在側的瀕死經驗與暴力,勢必造成傷痕。於是乎恐懼、危機感、身體或心靈 的傷害,成為了日後傷痕的指涉對象,這並不難想像。
二、研究回顧:哀江南論述與災難倖存者
(一)受到關注的焦點:「哀江南論述」
與本文相關的研究,值得一提的包括近期學者對「哀江南」的重視。鄭毓瑜將 「哀江南」視為「論述」,探討明清交替的作家夏完淳 (1631-1647)、陳子龍 (1608-1647)、倪璠(生卒年不詳)等。於是「哀江南」從一個賦題、一篇作品,成 為集體經驗。19 這些作家不僅是「受庾信影響」,而是重寫了「哀江南」。 如果說〈哀江南賦〉因為創作在先,而成為明清之際「哀江南」意識已 知的同情共感的焦點;相對而言,透過明清之際相關於〈哀江南賦〉的 詮釋、書寫,也如同是在形塑當代人眼中的庾信,以及如何閱讀或仿擬 〈哀江南賦〉的可能視野。換言之,這當中牽涉代言與發言者雙重角17 李百藥,《北齊書》(臺北:鼎文書局,1980),卷 45,〈文苑傳〉,頁 617-618。 18 顏之推自注:「景行臺郎中王則初無舊識,再三救護,獲免。」嚴可均輯,《全上古三代秦漢三 國六朝文》(北京:中華書局,1991),頁 4088。 19 鄭毓瑜,《文本風景──自我與空間的相互定義》(臺北:麥田出版,2006),〈明清之際辭賦 作品的哀江南論述〉,頁135-191。
色,既是挪借〈哀江南賦〉而為言,意在挪借的同時進行主觀的取捨與 定位……。20 也就是說,庾信的評價或許還有待商榷,但這樣藉著作品或注疏向庾信致敬的文 本,本身就形成一種評價與篩選的機制。鄭毓瑜說她這篇論文更重視「發現論述間 的對話關係」,21 而這種對話,可以看作是遲到的作者對於先行的作者(庾信或 是《楚辭》)的「互文性」。在結論處鄭毓瑜提到「典律」的意義:「透過傳承典 律,使古典(作品)『重生』的不斷書寫與詮釋」。22 經典的意義並不只是靜態 的接受與閱讀性的,更重要的在於後來創作者的塗改與重寫,藉著有意識或無意識 的互為文本,形構成「同情共感」的集體經驗。那麼,用顏崑陽的「漣漪效用」23 來看,〈哀江南賦〉所掀起的顯然是一陣波紋激越的漣漪。 過去將庾信的作品分為「東宮時期」、「江陵時期」、「北朝時期」,24 許 東海從庾信前後作品對照,將其創作心態和生命歷程更深化分為「宮體」、「國 殤」、「桃花源」三種層次,25 並考量了庾信國家認同的轉向。庾信見證了時代 的變衍,「世變」給了創作者不同層次的衝擊與感受,創作者則以作品的分期與主 題的差異,來回應時代的變遷。許東海認為〈哀江南賦〉固然有向屈騷致敬的軌 跡,但庾信又對羈北之事「俯仰有愧」。26 許東海沒說的其實是,書寫〈哀江 南〉,對於梁亡世變的「哀」與「無奈」,成了庾信自我療癒方法: 庾信撰寫〈擬詠懷二十七首〉時,南返的宿願固然渺茫。更何況值此南 朝世變之際,南返的深層意義何在?這些對於庾信應為難以言喻的情志 困境。其中〈哀江南賦〉乃撰於南朝梁、陳易代之後的一個月左右,南 梁亡國既成事實,庾信仿擬〈招魂〉「目極千里傷春心,魂兮歸來哀江
20 同前引,頁 144。 21 同前引,頁 145。 22 同前引,頁 175。 23 顏崑陽的觀點,請參見氏著,〈論「典範模習」在文學史建構上的「漣漪效用」與「鍊接效 用」〉,收入中國古典文學研究會主編,《建構與反思——中國文學史的探索學術研討會論文 集》(臺北:臺灣學生書局,2002),頁 787-833。 24 葉慶炳,《中國文學史》(臺北:臺灣學生書局,2002),頁 255。 25 許東海,〈庾信賦之世變與情志書寫:宮體‧國殤‧桃花源〉,《漢學研究》,24.1(臺北: 2006),頁 141-167。 26 同前引,頁 163。
南」之〈哀江南賦〉,自應視為他身為羈旅北國,無法南歸的異域士臣 所進行悼亡書寫與國殤隱喻。27 許東海基於倪璠「〈哀江南賦〉者,哀梁亡也」的解釋,將〈哀江南賦〉視為「南 梁興亡得失的賦史」。28「梁、陳易代」是否對庾信而言是關鍵的世變,這或許很 難說,但「江南」深化成了一種風格與區隔──區別「草木春陽」或「驢鳴犬吠」 29 的界線,甚至是一種生存方法與價值觀。這樣來說,「哀」或許是一種比國殤 更沈重、更多層次的痛苦。 也在這樣的解釋之下:〈哀江南賦〉成為了梁、陳史的補充文獻,成為離散的 應證文本,更成為歷代處於世變與遺民身份的創作者仿擬的另外一個選擇(《楚 辭》是第一選擇)。30
(二)創作者的共通性:災難的倖存者
田曉菲在《烽火與流星:蕭梁王朝的文學與文化》書中,以心理史學的筆觸, 從徐陵和庾信作為兩個分道揚鑣的敘事者,呈現侯景亂後的江南。「倖存者」是其 書的用詞,對於梁、陳創作者而言,這樣城毀國滅、流離失所的災難,不僅是單純 的朝代興替。對本文直接的啟發在於,田曉菲注意到侯景之亂對於六世紀中葉每一 個創作者的影響與創傷經驗。傷痕書寫似乎並非田曉菲論述的重心,她將更多的關 注放在南北政權的狀態,以及作家身處於南北的感受、心態、恐懼或羞愧:27 同前引。 28 同前引。 29 庾信〈哀江南賦〉描寫江南安逸的時光:「吳歈越唫,荊豔楚舞。草木之藉春陽,魚龍之得風 雨。五十季中,江表無事。」嚴可均輯,《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頁 3922。相較於他對 於北方以及北方文壇「驢鳴犬吠」的評價,江南不僅是一個空間的概念,也是一種生活與文學的 價值觀之差異。「驢鳴犬吠」典出庾信說北朝文人中,「唯文子昇韓陵山寺碑堪共語,薛道衡、 盧思道少解把筆,自餘驢鳴犬吠,聒耳而已。」張鷟著,趙守儼點校,《朝野僉載》(北京:中 華書局,1979),卷 6,頁 140。 30 鄭毓瑜曾提到:「在國破家亡的亂世裡,文學書寫的意義如果可能作用於當時在政治或社會上的 實踐與反思,其中很重要的一個途徑是透過傳承典律……藉助楚騷體系的話語論述之所以重要, 正因為這些作品重塑或體現了中國文化固有的情志體系……。」鄭毓瑜,《文本風景──自我與 空間的相互定義》,〈明清之際辭賦作品的哀江南論述〉,頁 175。如果說「哀江南」論述可上 溯回到楚騷體系,但我們也必須發現這種經典之間的互相涵蓋與包覆性。也就是說,「哀江南」 在明末的意義,甚至超越了《楚辭》,而成為遺民身分的創作者致敬與互文的「另一種選擇」。
庾信是一個複雜的人,終其一生似乎都被負疚感、悔恨、羞恥和思想情 緒所折磨……庾信不是唯一為自己的時代作見證的人。公元 589 年,陳 朝滅亡之後,皇帝、皇室成員和大臣全都被帶到隋朝的首都長安。…… 很多陳朝大臣都是在梁朝開始仕宦生涯的,雖然他們僥倖逃過侯景之 亂,卻終於沒有能夠避免流離江北的命運。……在這一背景下,庾信的 詩歌作品異常突出,這不僅因為它們的情感力量由於受到嚴格的藝術形 式控制變得更加強烈,更因為時間與空間的雙重距離引發的理性反思, 加深了詩中蘊含的創痛。31 在田曉菲之前,並非沒有研究者注意到從沈炯、庾信到顏之推的關係,就從「歸 魂」和「哀江南」的題目來說,庾信賦的誕生與沈炯關係密切。陳寅恪就認為:庾 信以「哀江南」不僅用《楚辭‧招魂》這個古「典」,更重要的是〈歸魂賦〉這個 今典。32 臺靜農則從陳寅恪、周法高的說法,推論沈炯、庾信、顏之推彼此間的 影響。33 而馬積高的《賦史》、34 郭維森、許結的《中國辭賦發展史》、35 王琳 的《六朝辭賦史》36 都將三家的辭賦放在同一個脈絡下來探究。田曉菲則是明確 提到了庾信的「創痛」(traumatic),她對此創痛兩個解釋,所謂「嚴格的藝術形 式」指的大概是應酬共詠的風氣;而時空的距離指的是庾信之於梁、之於江南的距 離。 田曉菲談沈炯〈歸魂賦〉時以〈長安還至方山愴然自傷詩〉作互文性的考察, 比起〈歸魂賦〉寫返鄉部分的流暢歡愉,〈方山詩〉混合了欣喜與殘留的恐懼感。 「更令詩人感到震動的是他社交圈發生的變化:『舊識莫不盡,新知皆異名』,這 些異名的新知,恐怕很多並非來自江南舊族,而是一些新貴」、「到此時,詩人初 歸時的欣喜已經完全泯滅,變成了深刻的失落與悲哀」。37 相對於庾信、顏之
31 田曉菲,《烽火與流星:蕭梁王朝的文學與文化》,頁 279。 32 「注〈哀江南賦〉者,以《楚辭‧招魂》之『魂兮歸來哀江南』一語,以釋命名之旨,雖能舉其 遣詞之本,尚未盡其用意之相關。是知古『典』矣,猶未知『今典』也。」陳寅恪,《金明館叢 稿初編》(臺北:里仁書局,1981),〈讀哀江南賦〉,頁 214。 33 「沈炯的〈歸魂賦〉影響了庾信的〈哀江南賦〉,庾信的賦又影響了顏之推〈觀我生賦〉,顏賦 中的用事及句法與庾賦符合處,極類〈哀江南賦〉之與〈歸魂賦〉。」臺靜農,〈庾信的賦〉, 《臺大中文學報》,5(臺北:1992),頁 23。 34 馬積高,《賦史》(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 35 郭維森、許結,《中國辭賦發展史》(南京:江蘇教育出版社,1996)。 36 王琳,《六朝辭賦史》(哈爾濱:黑龍江教育出版社,1998)。 37 田曉菲,《烽火與流星:蕭梁王朝的文學與文化》,頁 294。
推,王琳認為〈歸魂賦〉寫到了沈炯的返鄉經驗,但由於沈炯後來的創作經歷,38 讓他在文學史的意義不比庾、顏。真實經驗或許有所差異,沈炯也終究不像庾、顏 終生羈北,但從傷痕書寫的角度來說:既然記憶中的斷裂與暴力,勢必會透過回溯 出現,干擾著創作者。 創傷發生是既成的事實,但對於作者而言,傷痕隨著時間推遲而懸宕。當歡 快、復癒到來的時候,創痛的經驗又再度被回憶起。因此,本文與田曉菲差異在 於:將事後的書寫視為對創傷的「回溯」,進而觀察「創傷」如何成為傷痕、傷痕 又如何被書寫、在書寫時又如何呈現敘事與視角,這也是過去研究皆未觸及的部 分。接著本文即從「傷痕書寫」與「敘事美學」的角度,來探討這三篇記載了「發 生在我(他)們這一代歷史」的辭賦。
三、傷痕書寫作為一種「技藝」
—— 沈炯的傷痕展示與第一人稱敘事
(一)從長安與江南:回溯性的經歷
〈歸魂賦〉的序說:「古語稱『收魂升極』,周易有『歸魂卦』,屈原著〈招 魂〉篇,故知魂之可歸」。39 創作者的身體已經回到江南,但心靈仍停留在經驗 殊異的時空。沈炯說「魂之可歸」,他顯然並非是儀式性的招魂,而是追求身體與 心靈的同一性。這並不像新亭對泣的故事,40 也不像庾信〈望渭水〉「樹似新亭 岸」那樣,錯把江北看作是江南。江南終究是沈炯唯一的鄉土,是他肉體與魂魄都 朝暮嚮往、必須歸返的所在。38 由於沈炯回歸南方之後,又繼續作詠物、宮體的作品,這減損其作品價值。參王琳,《六朝辭賦 史》,頁282。 39 沈炯,〈歸魂賦〉,嚴可均輯,《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頁 3477。 40 「新亭對泣」出自《世說新語》,成為東晉後很常見的一個關於遺民認同的典故:「過江諸人, 每至美日,輒相邀新亭,藉卉飲宴。周侯中坐而歎曰:『風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異!』皆相視 流淚。唯王丞相愀然變色曰:『當共戮力王室,克復神州,何至作楚囚相對?』」參劉義慶編 纂,余嘉錫箋注,《世說新語箋注》(臺北:華正書局,1993),頁 92。所以庾信〈望渭水詩〉 的「新亭」:「樹似新亭岸,沙如龍尾灣。猶言吟暝浦。應有落帆還」,自然就是在指涉此典 故。詩見逯欽立,《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臺北:木鐸出版社,1983),頁 2406。
沈炯的敘事角度與美學稍後再提。此處先談沈炯認知的「長安」,以及作為長 安對照組的「江南」。〈歸魂賦〉中沈炯以生動而魔幻的筆調,對照長安的現在與 過去: 長卿之賦可想,邵平之跡不存。咄嗟驪山之阜,惆悵灞陵之園。文恭儉 而無隙,嬴發掘其何言。訪軹道之長組,捨藍田之璵璠。無故老之可 訊,並膴膴之空原。登未央之北闕,望長樂之基趾。伊太后之所居,築 旗亭而成市。槐路鬱以三條,方塗坦而九軌。觀阡陌之遺蹤,實不乖乎 前史。傍直城而北轉,臨橫門而左趨。南則董卓之塢,北則符堅所居。 即二賊之墟壘,為彼主之庭除。(沈炯〈歸魂賦〉)41 很明顯地,沈炯寫的長安並不是眼前的地景,而是歷史的遺跡,沈炯以「觀阡 陌之遺蹤,實不乖乎前史」來解釋他的「入幻」與「出幻」。郭維森和許結認為, 沈炯既然曾寫通天臺「陳己思歸之意」,那麼「〈歸魂賦〉詳寫長安,意亦在表思 歸之意」;42 田曉菲認為沈炯「以語言修辭手法,造成了時間的分野,也造成在 實際地理上並不存在的空間分野」。43 換言之,作者藉著實際的登臨,並宣稱其 動機出於考察「遺蹤」是否「乖乎前史」,但他的身體與心靈卻完全回到了「歷史 的長安」。在賦中作者眼見的是真實地理,卻看穿了歷史,看到一座雄偉都城的過 去,與自己生命經驗的過去。 沈炯記述了長安這歷史都城真實與虛構的見聞,(在辭賦中)他準備南歸。他 形容自己回到江南的心境有如「即雲衣而虹裳」。44 但筆者以為很能表現創傷如 何被延遲與回溯來呈現的,在於沈炯寫南歸的前一段。與此段之前寫長安見聞懷 古、以及之後溫暖南歸之旅相比,此段顯得突兀,這正是對創傷的回溯性: 爾乃背長夏,涉素秋,臥寒野,坐林陬。霜微凝而侵骨,樹栽動而風 遒。思我親戚之顏貌,寄夢寐而魂求。察故鄉之安否,但望斗而觀牛。 稚子夭於鄭谷,勉勵愧乎延州;聞愛妾之長叫,引寒風而入楸。何精靈 以堪此,乃縱酒以陶憂。至誠可以感鬼,秉信可以祈天。何精殞而魄
41 嚴可均輯,《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頁 3477。 42 郭維森、許結,《中國辭賦發展史》,頁 316。 43 田曉菲,《烽火與流星:蕭梁王朝的文學與文化》,頁 302。 44 嚴可均輯,《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頁 3478。
散,忽魂歸而氣旋。解龍驂而見送,走郵驛於亭傳。出向來之大道,反 初入之山川。受繞朝之贈策,報李陵之別篇。淚未悲而自墮,語未咽而 無宣。(沈炯〈歸魂賦〉)45 沈炯在夢境(「寄夢寐而魂求」)中,超越肉身的限制,眺望遠方的故鄉。但 一旦脫離現實,這些創痛的回憶和羈絆,也就隨之重現。喪妻亡子之痛,離亂遭變 之傷,再度糾纏著創作者嚮往自由的靈魂。沈炯用「龍驂」這個典故,值得我們注 意。「龍驂」固然是南朝的常用詞彙,但其典故顯是出自於《九歌‧河伯》的「乘 水車兮荷蓋,駕兩龍兮驂螭」46 或〈離騷〉「駕八龍之蜿蜿兮,載雲旗之委 蛇」。47 沈炯此處的情緒感受怎麼都不比《楚辭》的仙風飄忽,於是他拆解了 「龍驂」的典故,變成了「解龍驂而見送」。 「受繞朝之贈策,報李陵之別篇」是一組「反對」,上下兩句的意義相反。李 陵的典故用於離別很常見,但秦大夫繞朝贈策予士會的故事,其間又有許多周折。 《左傳‧文公十三年》記載:晉國恐秦國重用其策士士會,故遣魏壽餘偽裝降秦, 設計將士會帶回晉國。秦康公被士會和魏慶餘的雙簧所矇騙,於是允許士會東行歸 晉。秦大夫繞朝在士會臨行之前,以馬策贈予士會,告訴他「子無謂秦無人,吾謀 適不用也」。48「策」一方面指他們的低劣策略,被繞朝所識破;二方面也是出於 譏諷,要士會快馬加鞭逃回晉國。典故的本事偏向於負面,有嘲諷的意味。但沈炯 義無反顧「受繞朝之贈策」,他或許帶有李陵蘇武訣別的感傷,卻沒有士會的羞恥 感。生為江南士人,離開了重用惜才的國家,回到自己從初的鄉土,或許有些感 傷,卻有什麼好愧疚的呢? 描寫妻死子戮,在長安受執等浩劫時,沈炯都以知識鋪排的筆觸敘寫。但在這 一段,沈炯展現了陰森悲愴的面向。傷痕一直被隱蔽,或改寫成憤怒與無奈,直到 歸返之時才完全展現出來。創傷被延遲了,而且更重要的是,傷痕書寫經過策略性
45 同前引,頁 3477。 46 洪興祖,《楚辭補注》(臺北:廣文書局,1962),頁 77。 47 同前引,頁 46。 48 原文為「魏壽餘偽以魏叛者,以誘士會。執其帑於晉,使夜逸,請自歸于秦。秦伯許之,履士會 之足於朝。秦伯師于河西,魏人在東。壽餘曰:『請東人之能與夫二三有司言者,吾與之,先使 士會。』士會辭曰:『晉人虎狼也,若背其言,臣死,妻子為戮,無益於君,不可悔也』。秦伯 曰:『若背其言,所不歸爾帑者。』有如河,乃行。繞朝贈之以策,曰:『子無謂秦無人,吾謀 適不用也』。」阮元審定,《重刊宋本左傳注疏附校勘記》,《重刊宋本十三經注疏附校勘記》 第6 冊(臺北:藝文印書館,1965),頁 332。
呈顯。49 無論是「淚墮」或「語咽」,在言與不言的縫隙之中,沈炯巧妙地展示 了傷痕的存在。現跡與匿跡顯然是經過設計與操作的,這也符合我們今日對於災難 過後傷痕書寫的其中一種理解:作為技藝展示的「傷痕」。展示傷痕有什麼意義? 本文以為這接下來談的「第一人稱敘事」大有關係。「我」可以用以指涉沈炯自 身,但他更喜歡用「我」指涉國家。於是,原本個人的創傷經驗,經過沈炯的展示 與嫁接,成了國仇家恨。即便展示傷痕普遍存在,但本文以為沈炯特別需要透過傷 痕展示的「技藝」,以消除南方政權的疑慮。
(二)「我」的國家:沈炯的兩種敘事
〈歸魂賦〉的開頭從家族史寫起,沈炯前後的作家,像謝靈運或庾信,其實也 以家族史作為長賦的開頭,但沈炯顯然有選擇性。他從秦先祖沈逞寫起,沈逞徵秦 相不就,50 於是南遷,開啟了吳興沈氏的宗譜歷史。越江之後沈炯提到東漢的沈 戎 (?-58) 和沈酆(生卒年不詳)。沈戎於東漢初為光祿勳、九江從事,沈酆則曾 任零陵太守。51 沈酆其後如沈慶之 (386-465)、沈演之 (397-449) 其實都手握兵 權,沈約更是三朝為官,但沈炯並沒有太多著墨。這很難說這是大漢圖騰的榮耀對 沈炯的牽引?還是戎酆「且卿且公」的家族史,是他唯一認同的記憶? 值得注意的是:家族史的脈絡裡,沈炯很明確寫到「爰逮余躬」,52〈歸魂 賦〉中經常以「余」、「我」等主語來寫,這是「第一人稱」敘事。53 沈炯沒有49 這顯然和顏之推〈觀我生賦〉的責咎懊悔,並將暴力與傷害進行反匱,在敘事上有所不同,這點 我們容後再論。 50 「秦末有沈逞,徵丞相不就。漢初,逞曾孫保封竹邑侯。保子遵自本國遷居九江之壽春,官至齊 王太傅,封敷德侯……。」李延壽,《南史》(北京:中華書局,1975),卷 57,〈沈約列 傳〉,頁1403。 51 值得一提的是,沈麟士作〈沈氏述祖德碑〉文末的誥,同樣從沈戎開始寫:「東漢故臣沈戎,沈 國嫡系,世有善行,才智兼長。忠義自矢,遂敢身入虎穴,諭以至誠,一矢不加。」嚴可均輯, 《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頁3108。 52 同前引,頁 3477。 53 從扣除題目的檢索中,我們發現:庾信稱「余」、「信」、「蘭成」等六次(賦文五百三十句, 序一百零六句);顏之推稱余、稱我或予八次(賦文三百三十八句,無序);沈炯十三次(賦文 兩百三十二句,序八句)。庾信的部分前面談過,顏之推使用第一人稱敘事仍然與沈炯不同,和 庾信比較接近:如「我祖於是南翔」、「予一生而三化」,「我」在創傷發生時旁觀,當成為傷 痕成為傷疤後,再次提及。於是我們就得以分別沈、顏、庾三者的差異。經審查人提點,須參酌 其總句數,沈炯平均約十八點四句用一次「第一人稱」,庾信平均一百零六句,顏之推平均四十 二點二句,足以證明沈炯刻意運用的第一人稱。而這樣的人稱未必是自稱,但「我」的敘事,讓 〈歸魂賦〉顯然與顏、庾賦有所區別。
運用太多迂迴的意象與托喻去寫發生的災難與創痛,災難對沈炯而言如天崩地裂、 如日月無光。他強調他「身豫封禪之官,名入南宮之記」、「受北狄之奉書,禮東 夷之獻使」,54 即便盡得禮遇,但卻也「不嘗至屈膝遜言,以殊方降意」。55 一 個遭北聘而後南歸的官員,當然得找些語言縫隙,一方面是自清的自我表述,一方 面對這個雖舊實新的南方政權,宣示效忠。 沈炯四十六歲時侯景之亂爆發,他說「嗟五十之踰年」,有些對「五十知天 命」的反諷。人到中年,接踵而來的生命悲喜劇,讓沈炯提出深沉的叩問: 嗟五十之踰年,忽流離於凶忒。值中軍之失權,而大盜之移國。何赤疹 之四起,豈黃霧之云塞?祈瘦弟於赤睂,乞老親於劇賊。免伏質以解 衣,遂窘身而就勒。既而天道禍淫,否終斯泰。靈聖奮發,風雲饗會。 埽欃槍之星,斬蚩尤之旆。余技逆而效從,遂妻誅而子害。雖分珪而祚 土,迄長河之如帶。肌膚之痛何泯,濳翳之悲無伏。我國家之沸騰,我 天下之匡復。我何辜於上玄,我何負於鄰睦。背盟書而我欺,圖信神而 我戮。(沈炯〈歸魂賦〉)56 沈炯筆下的大歷史,變成了他私我的注疏。他用生存的姿態見證了禍亂的始 末。前面曾提過:「免伏質以解衣」、「妻誅子害」都是沈炯的真實經驗,後來梁 元帝「愍其妻子嬰戮,特封原鄉縣侯」,57 這是辭賦中所說的「分珪而祚土」。 沈炯遭遇的「創痛」,包含肌膚之傷痛、潛伏之悲痛,這種苦痛是多元的、是多層 次的。因此他以連續十句的第一人稱敘事者「我」,一方面陳述屬於「我」的歷 史,與對歷史現象的問難;一方面「我」又作為「我國」、「我君」的代換詞,像 「我何辜于上玄」以下四句。 王琳說這種「第一人稱敘事」,是沈炯悲憤情感的展現,58 但本文以為更重 要的是:「我」的創傷經驗,與「我國」、「我家」的創傷經驗,微妙地結合在一 起。在沒有「我」的句子中,沈炯言說了自身的小歷史;在連續以「我」作為敘事 的句子中,沈炯代言了更廣大的群體,以及代替整個國家提出了強烈的控訴。沈炯
54 嚴可均輯,《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頁 3477。 55 同前引。 56 同前引。 57 姚思廉,《陳書》,卷 19,〈沈炯傳〉,頁 254。 58 王琳,《六朝辭賦史》,頁 281。
藉著這樣的敘事,一方面表述自我情感,一方面把情感與國族結合了,以便向政治 詭譎、卻是他始終作為他認同的「南方」效忠。 接著「履峨峨之曾水,面飀飀之巖雪」59 一整段,就是沈炯描述他一路往北 的所見所聞。田曉菲發現沈炯的北行經驗,與他的史籍知識結合在一起。60 從這 個角度來說,沈炯此行不僅僅是空間的置換,更是時間的移動。原本對經籍裡空間 的真實探訪,應該是出自於朝聖的憧憬;但一方面沈炯行動受到限制,二方面〈歸 魂賦〉敘述的就是「身分政治麻煩」的北歸者對於北方的見聞錄。因此,沈炯選擇 了一種與前半段迥然的敘事腔調,以旁觀的姿態,小心翼翼言說他的特殊經驗。 從敘事美學來說,最後一段也值得重視。在「於時和風四起」一段之後,敘事 風格再變,比起第一部分的悲憤,第二部分的旁觀,最後這個部分的顯得歡樂。州 郡在眼前快速流動飛舞,春光明媚: 於時和風四起,具物初榮。草極野而舒翠,花分叢而落英。魚則潛波渙 濯,鳥則應嶺俱鳴。隨六合之開朗,與風雲而自輕。其所涉也:州則二 雍三荊,昌歡江并,唐安浙洛,巴郢雲平……豈論生平與意氣,止望首 丘於南風。悲城邑之毀撤,喜風水之渺揚。既盡地而謁帝,乃懷橘而升 堂。何神仙之足學,此即雲衣而虹裳。(沈炯〈歸魂賦〉)61 北方隆冰巖雪,相對於南方春和景明,這當然含有作者主觀的再現。我們看到「悲 城邑毀撤」的傷痛經驗並沒有被淡忘,但與歡樂與期待的心情交混在一起。「懷 橘」是《三國志》裡陸績「懷橘遺母」的典故,62 或許沈炯希望藉著笨拙又野人 獻曝的描寫,化解週遭對其國家認同的疑慮,63 至於最後兩句很像〈離騷〉的飛 天易服,大概是沈炯的返鄉之路的盡頭。他的身體回到了江南,而魂魄則更進一步 進入了仙界。與前面長安的歷史遺跡、輝煌事業相比,江南有如仙境般的海市蜃
59 嚴可均輯,《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頁 3477。 60 「以前不曾出現在歷史典籍裡的地方,在沈炯的賦中也就沒有反映。」田曉菲,《烽火與流星: 蕭梁王朝的文學與文化》,頁302。 61 嚴可均輯,《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頁 3478。 62 「(陸)績年六歲,於九江見袁術。術出橘,績懷三枚,去,拜辭墮地,術謂曰:『陸郎作賓客 而懷橘乎?』績跪答曰:『欲歸遺母。』術大奇之。」陳壽,《三國志‧吳書》(北京:中華書 局,1960),卷 57,〈陸績列傳〉,頁 1328。 63 若更後設一點來看,沈炯寫作的〈為王僧辯等勸進梁元帝初表〉、〈為王僧辯與陳武帝盟文〉、 〈武帝哀策文〉,更直接間接地,為陳的興替作出了實質貢獻。
樓。敘事者既是沈炯,也是沈炯的魂魄,於是隨著第一人稱敘事者的飛升羽化, 〈歸魂賦〉於是呼應標題,提出了一個超現實的結論。
四、隱身與現身
—— 庾信的家族史與隱遁主語敘事
(一)家族的「大歷史」:
64對於歷史的回溯
如果進一步比對沈炯、庾信與顏之推的作品,我們會發現這樣的後災難辭賦, 它們說的是家國離散的始末,寫的是個人的經驗與自述,但「家國」這樣一個更宏 大的敘事體,依舊是作家所關心的,更重要的是在南朝的政治環境下:「家╱國」 是分不開的。在談庾信之前,可以對比來看另一篇描寫家國歷史的經典作品——謝 靈運的〈撰征賦〉。 〈撰征賦〉寫作在劉裕北伐期間,謝靈運 (385-433) 奉命北上彭城勞軍。65 謝靈運從榮耀的家國史作為開頭:「系烈山之洪緒,承火正之明光。立熙載於唐 后,申讚事於周王」。66 據陳恬儀解釋,謝氏乃姜姓之後,「申伯以周宣王舅受 封於謝」。67 而申伯是炎帝後裔,以火為德,謝靈運又把火與明光連結。這場受 王命的行旅,於是和謝氏家族的先祖史蹟連結在一起。過去顧紹柏認為〈撰征賦〉 有著「收復失土」的意義;68 康正果認為此賦是一篇練習作,「給現實的行程標64 所謂「大歷史」指的是群體的、官方的歷史,也稱之為「大寫的歷史」(History)。「後現代主義 者為了進一步挑戰『大寫歷史』的合法性,便直指這種歷史敘述和撰寫方式的前提假設──突出 時間的順序和強調事件之間的因果關係。」楊祥銀,《後現代與歷史學》(臺北:巨流圖書公 司,2003),頁 83。像寫國家與家族的歷史,自然屬於「大歷史」。 65 「高祖伐長安,驃騎將軍道憐居守,版為諮議參軍,轉中書侍郎,又為世子中軍諮議,黃門侍 郎。奉使慰勞高祖於彭城。」沈約,《宋書》(臺北:鼎文書局,1979),卷 67,〈謝靈運列 傳〉,頁 1743。高祖劉裕即位後,謝靈運不知道是因本傳裡說的貶官喪志,還是遂行他辭賦中 「長守朴以終稔」的主張,開始「肆意游遨,徧歷諸縣,動踰旬朔,民間聽訟,不復關懷。」同 前引,頁 1753-1754。從這個角度來說,「守朴終稔」確實是謝靈運表述其政治意向性的最後一 個座標。 66 謝靈運,〈撰征賦〉,嚴可均輯,《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頁 2600。 67 陳恬儀,〈謝靈運〈撰征賦〉中的追尋與定位〉,《有鳳初鳴年刊》,3(臺北:2007),頁 239。 68 顧紹柏,《謝靈運集校注》(臺北:里仁書局,2005),頁 373。
上歷史座標的觀物方法」;69 鄭毓瑜認為這篇賦中謝靈運既寫地理,又稱讚謝 安、謝玄的風範,「正是宣揚入世濟民,又不望高臥名山的祖德家風」。70 但陳 恬儀認為:〈撰征賦〉和謝靈運的〈勸伐河北書〉有類似的意義,是謝靈運「尋找 自我定位」的方式。71 我們可以從學者所謂「現實座標的歷史意義」和「旅行寫作的指南」,72 進 而思考三篇倖存者辭賦的意義。對沈炯、庾信與顏之推而言,他們都擁有過去輝煌 的歷史感,當他們離散異地或返鄉時,空間又有所改變。或許這樣的行旅並非像謝 靈運那樣榮耀,但時間與空間在某種意義上,相互注疏了彼此。 在〈哀江南賦〉中,庾信從新野庾氏遷徙分封的歷史說起,庾氏或許不若謝氏 家族枝繁葉茂,但庾信說到了家族南遷的經歷,說到了家族中兩種高潔的人格型 態:「逸民」和「貞臣」。照倪璠的注解,說的是庾易和庾肩吾:73 我之掌庾承周,以世功而為族。經邦佐漢,用論衟而當官。……彼淩江 而建國,始播遷于吾祖。分南陽而賜田,裂東嶽而胙土。……新野有生 祠之廟,河南有胡書之碣。況乃少微真人,天山逸民。階庭空谷,門巷 蒲輪。移譚講樹,就簡書筠。降生世德,載誕貞臣。文詞高於甲觀,模 楷盛於漳濱。(庾信〈哀江南賦〉) 74 從篇幅來說,〈哀江南賦〉一點也不短,但在敘說梁末的動盪與災禍時,〈哀江南 賦〉採用了敘事學的「省略」(ellipsis) 和「延宕」(slow-down),有輕快交代者, 亦有加長描寫者。庾信本來就是一個熱衷拼貼典故與知識的創作者,75 且〈哀江
69 康正果,〈辭賦論述及其策略〉,《中國文哲研究通訊》,12.1(臺北:2002),頁 169。 70 鄭毓瑜,《性別與家國:漢晉辭賦的楚騷論述》(上海:三聯書局,2006),〈歸返的回音── 地理論述與家國想像〉,頁104。 71 陳恬儀,〈謝靈運〈撰征賦〉中的追尋與定位〉,頁 238。 72 此說牽扯到「紀行賦」這樣的一個題材。但筆者以為這是一個因果的問題。康正果先生認為賦原 本即有「紀行」題材:「每一篇紀行賦都以其特定方向及路線的歷史地理題詠,為後來的發思古 幽情者,提供了旅行寫作的指南。」康正果,〈辭賦論述及其策略〉,頁169。 73 「況乃少微真人」之下倪璠注:「謂信祖庾易也,……少微,處士位」、「降生世德,載誕貞 臣」其後注曰:「謂信父肩吾也,肩吾不受賊職,潛奔江陵,故以貞臣稱之。」倪璠注,《庾子 山集注》,頁107。 74 嚴可均輯,《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頁 3922。 75 這一點我們從庾信的其他辭賦都可以看得出來。以〈小園賦〉來說,賦中共四十八句,其中就有 十三句是直接用古人的名號作為典故,作為對偶之用。如「問葛洪之藥性,訪京房之卜林」、
南賦〉之所以受到重視,也正是因為它大量典故與史實的代換。對於這些典故,我 們經常得依注家的解釋進行聯想比附,但就算是在倪璠考證詳實的注解中,我們也 還是看到「疑」這樣的揣測語。76 這顯示〈哀江南賦〉撰寫之初,庾信恐怕並非 要呈現真實的、侯景之亂前後歷史,而側重於文學與意象的陳列。也就是說:〈哀 江南賦〉恐怕更像是私密的日記、手札,作者刻意融合真實經驗,架空了人事時 地,而不是要作為回憶錄或傳記的存在。77 那麼,這樣的距離感有何意義呢?本文以為即是當作家事隔多年,要面對創傷 經驗時,作家刻意選擇的帶有距離感之敘事策略。這並非是作家已經忘懷了這樣的 傷痛。李錫鎮注意到這個現象,他批評魯同群的「常情」理解,78 並認為情感處 於反思狀態,隨著主體與世界的互動卻有跳躍的可能:「庾信在事隔二、三十年之 後,才寫成情感強烈的〈哀江南賦〉亦不足為異」。79 誠如前述:傷痕書寫乃是 一回溯過程,時間越久,傷痛未必淡忘,而隱藏或改寫成了一種徵狀,為了避免碰 觸傷痕的本質,庾信啟動了自我保護機制,而此機制正是「隱遁其辭」的敘事方 法。
(二)「我」在哪裡?庾信的「隱遁其辭」敘事
郭玉雯曾有個說法,認為〈哀江南賦〉的「用典」是一種過去與當前的時空交 錯,形成「古今共處的語意結構」,80 但〈哀江南賦〉的「用典」更直接地與他 的敘事策略相關。庾信顯然用了一種「隱遁其辭」的敘事書寫,如果將之與沈炯對 比,「隱身」的對象其實就是敘事者「主體」的存在。而這樣的用典一來造成〈哀 江南賦〉的解釋系統龐雜,同時也造就了它的美學高度。〈哀江南賦〉寫侯景之亂 與建康毀滅一段,是庾信一連串創傷事件的起點:「荊軻有寒水之悲,蘇武有秋風之別」,都出於炫才的鋪排而已,不一定有什麼呼應的意思。 76 像注「五郡則兄弟同悲,三州則父子離別」的「三州」,倪璠就以「疑指荊州益州郢州」等解 釋。其實這大概只是創作者的一個泛稱,但倪璠秉持著每句皆注皆解的原則,以行注解。 77 「倖存者的回憶錄」參田曉菲,《烽火與流星:蕭梁王朝的文學與文化》,頁 280。 78 「以常情而論,一個人國破家亡的痛苦應是在事情初發生之時或其後不久最為巨大,時間漸久, 則創痛漸平。」魯同群,《庾信傳論》(天津:人民出版社,1997),頁 104。然而創傷經驗其 實有各種層次,如就庾信而言,初去國他或許未必知道歸鄉之不可得,但隨著時間久遠,他「逐 漸」確定「還鄉」無望,那麼傷痛自然較初期有了不同層次。 79 李錫鎮,《庾信〈哀江南賦〉的批評與詮釋》,頁 72-73。 80 郭玉雯,〈哀江南賦的結構與用典〉,《臺北師專學報》,13(臺北:1986),頁 67。
天子履端廢朝,單于長圍高宴。兩觀當戟,千門受箭;白虹貫日,蒼鷹 擊殿;竟遭夏臺之禍,終視堯城之變。官守無奔問之人,干戚非平戎之 戰。陶侃空爭米船,顧榮虛搖羽扇。……尚書多算,守備是長。雲梯可 拒,地道能防;有齊將之閉壁,無燕師之臥牆。(庾信〈哀江南賦〉)81 此段講梁武帝臺城被圍,講蕭氏宗親擁兵不救,王琳、羊鴉仁勤王失利。講羊侃堅 守臺城等史實,卻用陶侃、顧榮、劉秀、王莽、田單、慕容垂等典故。82 另外, 講江陵失陷,官民被擄入關,庾信用「班超生而望返,溫序死而思歸。李陵之雙鳧 永去,蘇武之一雁空飛」83 四個典故。我們若深究其典故與歷史事實的聯繫,就 會覺察到其間的反諷:李陵詩裡北飛的「雙鳧」成了不歸的意象;而證明蘇武存在 的「白雁」成了空無的載體。84 這在庾信〈擬連珠〉裡也有類似的意象,田曉菲 解釋說這是因為蘇武畢竟還有國家的嚮往,而庾信失落的不僅僅是「江南」,更是 一種生活方式。85 過去我們談庾信獨特的典故修辭,談「用典」的美學,卻較少論其原因。我認 為其一,庾信本具有熱衷於拼貼典故的寫作習性;其二,庾信藉著典故拼貼,讓真 實的歷史事件與私我敘事有所隔閡。辭賦中不是沒有第一人稱敘事的句子,像「信 生世等於龍門」86 或「洎余身而七葉」,87 但當敘述起傷痕、痛苦的回憶或是真 實事件場景的悲慘過程時,庾信選擇以典故作為能指。這其實是非常巧妙且特殊的 敘事方法,就好比明明是一齣自傳電影,卻在血腥、殘忍與相對暴力的畫面,以黑 白或卡通畫面來處理。 在〈哀江南賦〉的最末堆砌了江南地景 (landscape),這應是全篇賦裡作者運 用第一人稱敘事最明確之處。荊山出玉、崑山出珠,平林新市、梁國楚地,都是荊 楚江南內轄下的地理名。顯然,作者要回歸辭賦的標題──「江南」:「且夫天道
81 嚴可均輯,《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頁 3923。 82 相關典故與指涉,見倪璠注,《庾子山集注》,頁 120-129。 83 嚴可均輯,《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頁 3924。 84 「……數月,昭帝卽位。數年,匈奴與漢和親。漢求武等,匈奴詭言武死。後漢使復至匈奴,常 惠請其守者與俱,得夜見漢使,具自陳道。教使者謂單于,言天子射上林中,得雁,足有係帛 書,言武等在某澤中。使者大喜,如惠語以讓單于。單于視左右而驚,謝漢使曰:『武等實 在』。」班固,《漢書》(北京:中華書局,1973),卷 54,〈蘇武列傳〉,頁 2466。在原本 的典故中,「雁」的出現象徵了蘇武仍然生還的信號。 85 田曉菲,《烽火與流星:蕭梁王朝的文學與文化》,頁 300。 86 嚴可均輯,《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頁 3923。 87 同前引,頁 3924。
迴旋,生民預焉。余烈祖於西晉,始流播於東川。洎余身而七葉,又遭時而北遷。 提挈老幼,關河累年。死生契闊,不可問天。」88 幾句寫來豁達、順天應理,但 其間卻隱含深刻的反諷。 庾信說這些生死離別,「不可問天」,這是涉及《楚辭》裡〈天問〉這個前文 本的「互文性」,89 但到底是「不可問」、「不能問」還是「不必多問」?是表 面顯現的豁達通徹?還是內心深處的至痛無言?即便庾信在再現創傷與災難時,運 用了複雜的典故作為能指,但我們依舊可從敘事技巧與美學中,發現這「表╱裡」 的兩種狀態,而這也正是我們面對災難巨變,延遲創痛之後,隨之而來的兩種不同 精神狀態。魯同群認為庾信的傷痕應隨時間平復;李錫鎮認為傷痕應隨時間更加清 晰,但筆者以為這兩種狀態其實是交互串演,因為這場浩劫「已經超過可認知的範 圍」、90「只能勉強控制,永遠難以掌握」,91 此兩種狀態的交互出現,也符合我 們面對傷痕的反應與理解。
五、以暴易暴的敘事
—— 顏之推的暴力反饋與自注敘事
(一)顏之推的暴力反饋
當代學者談傷痕文學時有個說法,認為遭遇傷痕經驗的作家,會在作品敘事中 以暴力、殘忍的方式將這樣的創傷與暴力經驗反應出來,王德威稱之為「以暴易暴 的交易」,92 而本文以為顏之推〈觀我生賦〉同樣展現了如此的敘事策略。88 同前引。 89 「互文性」指的是兩個文本(同時或歷時)之間的相互對話、濃縮、挪用或戲擬的關係。相關論 述見薩莫瓦約 (Tiphaine Samoyault) 著,邵煒譯,《互文性研究》(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 2003),頁 41。在本文脈絡中,「問天」或許是一個常用語,但從創作者的思維模式與聯想背景 來推斷,我們就不能忽略〈天問〉作為前文本的可能。
90 Cathy Caruth, Unclaimed Experience: Trauma, Narrative, and History, p. 92.
91 Dominick LaCapra, Writing History, Writing Trauma (Baltimore: 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 2001),
p. 41.
92 王德威談余華小說時,引述並再詮釋楊小濱的說法,稱之為「以暴易暴的交易」。參王德威,
《跨世紀風華:當代小說20 家》,頁 171。當然,「以暴易暴」是王德威的理解,筆者認為此處 用之來解釋顏之推的冷酷、殘忍之書寫,似乎也說得通。
顏之推〈觀我生賦〉題目出自《易.觀卦》:「觀我生,君子無咎」。93 但 在辭賦中,顏之推面對災難,還是帶有某種悔恨與感傷的成份。這麼說來,「觀我 生」有了翻轉原典的意義。另外一個值得注意的書寫策略是:顏之推在辭賦固有的 書寫以外,加上了自我意識的「自注」。田曉菲認為顏之推預設了「隱在的讀者」 群體,來解釋這樣的自注行為。94 如果說典故會妨礙論述的表達,那麼自注的說 明,卻明確地表達:作者確實遭受到災難以及災難後遺下的傷痕。 〈觀我生賦〉的許多意象、典故與敘說,讓人聯想到〈哀江南賦〉,這兩篇賦 確實存在著致敬的關係。95 王文進認為:南朝作者對於「北方」這個概念本身, 帶有收復失土的欲望與「歷史想像」,96 彭定源則指出,顏之推〈觀我生賦〉或 沈炯〈歸魂賦〉,實處於「歷史想像的雙重矛盾」: 作者一方面緬懷「京洛」所 象徵的正統,一方面又無法認同胡人統治下的北方荒漠廢墟。97 但無論何者, 〈觀我生賦〉都表述了顏之推的真實心態。 〈觀我生賦〉可分為三個主要架構,分別敘寫侯景之亂、蕭繹之死與北齊的滅 亡。其中寫侯景之亂這一段,血腥淋漓,哀鴻遍野,非常細膩且鮮明地展現了浩劫 的景觀: 閒王道之多難,各私求于京邑。襄陽阻其銅符,長沙閉其玉粒。遽自戰
93 阮元審定,《重刊宋本周易注疏附校勘記》,《重刊宋本十三經注疏附校勘記》第 1 冊,頁 60。 象辭說是「觀民風」的意思,但顏之推此處顯然就是觀看己生,且有所悔咎之感,對原來的典故 有了拆解。 94 「為了突出賦的自傳性,他(顏之推)親自為賦作注……很明顯,顏之推寫作的時候,心目中有 一群想像讀者,他擔心這些讀者不熟悉發生在江南的歷史事件,所以才感到解釋的必要。」田曉 菲,《烽火與流星:蕭梁王朝的文學與文化》,頁 281。田曉菲此處運用的顯然是讀者理論的說 法,認為顏之推預設了一批「隱在的讀者」(the implied reader),並以之為閱讀對象,為其注解江 南歷史。 95 像敘述侯景之亂的始末幾段,譬如「貪心之野狼」、「重發釁于蕭牆」、「子既損而姪攻,昆亦 圍而叔襲。褚乘城而宵下,杜倒戈而夜入」等,包括像「倒戈」、「蕭牆」等語詞,其實都讓人 想到〈哀江南賦〉。至於像「子既損而姪攻」,也直接和〈哀江南賦〉的「三世為將,終於此 滅」、「兄弟三人,義聲俱唱」相似。顏之推,〈觀我生賦〉,嚴可均輯,《全上古三代秦漢三 國六朝文》,頁 4088;庾信,〈哀江南賦〉,嚴可均輯,《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頁 3923。 96 王文進,《南朝邊塞詩新論》(臺北:里仁書局,2000),〈南朝文人的「歷史想像」與「山水 關懷」〉,頁239-262;王文進,《南朝山水與長城想像》(臺北:里仁書局,2008)。 97 關於彭定源對王文進的開展與詮釋,見彭定源,《前中古辭賦中的「江南」論述──以《楚 辭》、〈山居賦〉、〈哀江南賦〉為主的討論》(臺北:國立臺灣大學中國文學系碩士論文, 2008),頁 70。
于其地,豈大勛之暇集。子既損而姪攻,昆亦圍而叔襲。褚乘城而宵 下,杜倒戈而夜入。行路彎弓而含笑,骨肉相誅而涕泣。周旦其猶病 諸,孝武悔而焉及。(顏之推〈觀我生賦〉)98 這樣清晰的浩劫場景,筆觸與其說寫實,不如說過度真實地呈現了作者見證的災 難,以及展現創傷的疤痕。顏之推寫侯景圍建康,封地諸王閉門自守不救;寫侯景 之亂中父子相互猜疑、兄弟先後殉難的慘況。其中像「行路彎弓而含笑,骨肉相誅 而涕泣」這兩句,典出於《孟子.告子》,原典是「有人於此,越人關弓而射之, 則已談笑而道之,疏之也」。99 但顏之推刻意移置了這個典故,他把蕭氏家族彼 此猜疑、自私與權謀,以及直接或間接導致的骨肉相殘結局,放進「含笑╱涕泣」 的二元結構。於是顏之推的〈觀我生賦〉反應出作者交錯血腥、冷感、悲痛與悔咎 的各種情感。在建康城瀕臨毀滅的前夕,每個人物對於苦難的悲喜無常,甚至是異 常歡快。死亡與痛苦在某些情況下,甚至用談笑來呈現:這展現了顏之推如何接受 暴力,並回饋暴力的症狀。 全篇賦中,我們幾乎看不到什麼清暢明亮的詠物或寫景句,甚至連比較溫暖的 辭藻都沒有。所有的景觀都為是急切的、紊亂的,終將往崩壞發展。即便是那些表 面還算精緻華美的對句,都摻雜了血腥、殘忍與悲愴的經驗,但它們又以清晰而直 露的筆調描繪了出來。或許可以說:這就是顏之推在〈觀我生賦〉裡的暴力展示, 以書寫傷痕為題旨的暴力反饋與美學。100 這「暴力」當然是遭受傷害的後果,但 它更顯示了顏之推處於悔恨與忘懷的矛盾之中,此點須與他「自注」的敘事方法合 觀。
(二)〈觀我生賦〉的「自注」
98 嚴可均輯,《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頁 4088。除此段外,如寫北齊滅亡、百官遷徙的 場景,也如此殘忍殘酷,此暴力的描敘是普遍存在的,此段僅表現特別明顯故引之。 99 阮元審定,《重刊宋本孟子注疏附校勘記》,《重刊宋本十三經注疏附校勘記》第 8 冊,頁 211。 100 此處本文僅舉此段,但其實類似段落不乏,如蕭繹力圖重建而無功、江陵君臣北虜西魏時,〈觀 我生賦〉:「竚既定以鳴鸞,修東都之大壯……守金城之湯池,轉絳宮之玉帳……民百萬而囚 虜,書千兩而煙煬。溥天之下,斯民盡喪。憐嬰孺之何辜,矜老疾之無狀」。建康重建時期,顏 之推似乎還有所期待:「修東都之大壯」、「守金城之湯池」,看似安穩敘事,對照了嬰孺老疾 囚虜入北方異邦的結局。傷痕書寫往往出於回顧,也就是說賦中看似復原與美好的背後,作者早 已知道即將到來更慘烈的結果。暴力反較一開始全無期待,來得更為沈痛殘忍。
關於〈觀我生賦〉的自注,通常從「替讀者準備」的角度來解釋,錢鍾書和田 曉菲皆如此。101 興膳宏則認為,這樣的「自注」是著眼於〈哀江南賦〉的典故繁 麗,甚至有替〈哀江南賦〉補注,彰顯其中以隱密方式談論史實的意圖。102 辭賦的「自注」在六朝不是新體,謝靈運的大賦〈山居賦〉即有作者自注。 〈觀我生賦〉篇幅雖不短,卻還稱不上輻輳巨麗的「大賦」,是不是有必要注疏典 故,啟人懷疑。如果從本文的「傷痕書寫」來思考,我們應該注意到「自注」指向 的對象──也就是「本事」。既然是注「本事」,對象自然是對此段歷史不熟悉的 「讀者」:無論因空間隔絕的「北人」,或因時間隔絕的「後人」。〈哀江南賦〉 以典故史實更迭抽換,隱遁辭意之外,更隱藏了主體敘事者的身影。那麼「注本 事」就顯示出與〈哀江南〉相反的解釋意圖。我們可以選其中一段〈觀我生賦〉的 賦文與自注,討論其敘事策略: 問我良之安在,鍾猒惡於有梁。養傅翼之飛獸,(梁武帝納亡人矦景, 授其命,遂為反叛之基。)子貪心之野狼。(武帝初養臨川王子正德為 嗣,生昭明後,正德還本,特封臨賀王,猶懷怨恨,徑叛入北而還積財 養士,每存異志也。)初召禍於絕域,重發釁於蕭牆。103 「養傅翼之飛獸,子貪心之野狼」以對偶寫來,但顏之推的「自注」提醒我們,這 個對偶並非「互文見義」、相互補述,說的是兩件事。「飛獸」講的是侯景,蕭衍 養虎為患,造成梁滅主因;而「野狼」若根據顏之推自注,明喻的是蕭正德內應侯 景和投奔北魏的叛變行為,更深一層說的是蕭正德的養子身份以及他血統正朔的喪 失。在賦裡,我們看得出來顏之推怎麼描敘蕭正德所代表的:從「異種」到「異 心」的同一性。因為蕭正德於侯景亂中的意義,讓這場浩劫不止是「我族╱異族」 的紛擾,更來自於宗族內部,與倫常血統等問題連結在一起。這顯然比庾信的「蕭 牆內起」有更深的辯證。而相對於「自注」,辭賦原文顯得更具情緒和批判性。
101 「(顏)之推自註此賦,嚴謹不茍,僅明本事,不闡入典故。蓋本事無自註是使讀者昧而不知; 典故有自註,是疑讀者陋而不學」。錢鍾書,《管錐編》(臺北:書林圖書公司,1990),〈全 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271〉,頁 1546;田曉菲之說已見前注。 102 「如果說,顏之推因為讀過〈哀江南賦〉受到刺激的話,可能也因此產生一種意圖,想把這位前 輩的作品,僅以隱密的方式談到的史實,當作一個事實的紀錄,流傳給後世。」興膳宏,《望鄉 詩人──庾信》(臺北:萬盛出版公司,1984),頁 93。 103 嚴可均輯,《全上古三國秦漢三國六朝文》,頁 4088。
由此來說,本文想要藉著這樣的「自注」來談的敘事策略其實在於:〈觀我生 賦〉整體營造的敘事風格。我們可以舉〈觀我生賦〉中的另外一段來對比: 六馬紛其顛沛,千官散於奔逐。無寒瓜以療飢,靡秋螢而照宿。讎敵起 於舟中,胡越生於輦轂。壯安德之一戰,邀文武之餘福。屍狼藉其如 莽,血玄黃以成谷。天命縱不可再來,猶賢死廟而慟哭。(顏之推〈觀 我生賦〉)104 這段描述是在寫北齊滅亡時:離散的官員求寒瓜求螢照的困窘、危難和顛沛,但我 們可以發現這一段敘事非常的寫實而殘酷。作家此時彷彿化身為攝影記者,目睹了 災難的發生,只是按下快門。筆者並非認為顏之推此賦出於旁觀者的角度,若用回 溯的「創傷經驗」來說:這是多年之後顏之推召喚過往記憶而衍生的景觀,而文辭 本身的殘忍,其實重現了浩劫本身的創傷經驗。我們發現:創痛、悔恨、哀嚎與感 傷,涵蓋了作者「一生三化」的大部分內容。災難與毀滅發生的當下,作者或許未 能即時反應,而事過境遷,創傷延遲浮現,不斷出現提醒敘事者──傷痕存在的事 實。 也就是說,創傷經驗對於作家終究是莫大衝擊,只是它被「延遲」了。而「自 注」恰巧是與辭賦本身對照的最佳文本。在「自注」中,顏之推恢復了學者的旁觀 視角,像替史書注疏般說明了本事,這也是顏之推試圖讓創傷成為「可理解」的方 法。105 但創傷終究是不可理解、是無言以對的:「一個有良心的作家於是面對一 項兩難:他必須為死者、為不能發聲的人持續書寫,但他只能寫出痛苦與死亡的 『不可再現』和難以言傳」,106 而顏之推正是以辭賦與自注化解這個兩難。從引 文這段來看:何以連寒瓜、秋螢皆無呢?是因「時在季冬,故無此物」。這樣的解 釋有兩層意義:一、告訴讀者這一切的場景都是真實發生的,並非因回溯而有所再 現或誇大;二、辭賦的「殘酷」恰巧與自注的「旁觀」有了對照。傷痕可以暫時抽 離,卻無法徹底遺忘。因此,一方面隨著時間久遠而得以用旁觀的姿態來回顧創傷
104 同前引,頁 4090。
105 重複創傷在於它密不可分的兩個特徵:延遲 (belatedness) 與不可理解 (incomprehen- sibility)。見
Cathy Caruth, Unclaimed Experience: Trauma, Narrative, and History, p. 92.
106 王德威,《一九四九:傷痕書寫與國家文學》,頁 67-68。其中引阿多諾名言「奧許維茲
(Auschwitz) 之後,詩不再成為可能。」然後說:「不該發生的已經發生了,千言萬語哪能說得 盡令人無言以對的創傷?」
(「自注」);另一方面,災難與浩劫的場景卻依舊糾纏著作者(「辭賦本 身」)。錢鍾書說顏之推的「自注」深解「義法」,107 但作家怎能以如此「嚴 謹」不帶情感的敘述,來自注親身經歷的一切呢? 田曉菲說顏之推對於一連串的歷史事件,未必是自責,但一切事件的偶發與巧 合,已經超出了人類理性的範疇。108 於是「觀我生」在題目與原典故之間,就多 了一層反諷,或許這樣的反諷多少具有自我療癒的意義。在〈觀我生賦〉中,顏之 推旁觀他人和自身之苦難,並且將此苦痛以暴力反饋的方式展現出來。對災難與創 傷的記憶無論真假深淺,當其展現出來時,都具有強烈的震撼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