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倪璠對「哀江南」這個標題的注疏中,他說:「宋玉〈招魂〉曰:『魂兮歸 來哀江南』。宋玉,戰國時楚人。梁武帝都建鄴,元帝都江陵,二都本戰國楚地,
故云」。109 庾信和宋玉的「互文性」很明確;而沈炯的潛臺詞同樣是這句話的後 半段:「哀江南」;顏之推〈觀我生賦〉典出《易》爻辭,君子究竟是有咎或無 咎,辭賦寫得很清楚。換言之,無論是歸魂、哀江南、觀我生,都明確展現了作者 的創傷經驗,但展示與書寫此傷痕時,三家卻呈現了不同的敘事方式。本文從傷痕 書寫與敘事美學兩個切入點,來觀察沈炯、庾信、顏之推三個流離作家的三篇辭 賦。結論如下。
(一)是沈炯的第一人稱敘事策略。本文從〈歸魂賦〉的書寫與敘事著手,可 以注意到三點:1. 沈炯與庾、顏以典故隱藏敘事者身影的策略有所不同,他以大 量第一人稱來敘說自我與家國的浩劫;2. 沈炯全賦可分三個部分,第一個描寫
「私我的」災難經驗,第二部分描寫「歷史的」雄偉長安,並對應第三部份「仙境 的」清麗江南,其中應當有政治意涵;3.《歷代賦彙》將〈歸魂賦〉編進「人 事」,微妙之處在於其後就是「夢」為主題的辭賦。110《賦彙》大概暗示了我們一 點:這離魂而歸返的過程,其實宛如夢境。
(二)是關於庾信的隱遁敘事策略。過去對〈哀江南〉和〈觀我生〉的影響先
107 錢鍾書,《管錐編》,〈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 271〉,頁 1546
108 田曉菲,《烽火與流星:蕭梁王朝的文學與文化》,頁 286。
109 倪璠注,《庾子山集注》,頁 94。
110 陳元龍,《御定歷代賦彙》(京都:中文出版社,1971),頁 2083。
後存在著辯論,但至少筆者注意到:庾信〈哀江南賦〉採取的「隱遁其辭」敘事策 略,與顏之推的「自注」、或沈炯的「第一人稱」表現大有不同。可以發現到,庾 信的敘事策略至少有兩個意義:1. 庾信大量運用典故來隱遁自身,其實將距離自 己非常接近的災難、傷痕、暴力與毀滅,以遠距離化、默劇化的方式來處理,這是 一種創傷後的自我保護機制;2. 鄭毓瑜談謝靈運賦時曾提到「家族地理誌」,111 如果說家族史可與地理空間相互注解,那麼個人的歷史同樣可以被空間化,112 在 空間流轉時標記出來。那麼庾信〈哀江南賦〉其實與謝靈運〈撰征賦〉的家族史敘 事有些接近,差別在於一是榮耀的,一是傷痛的。
(三)是關於顏之推的暴力敘事策略。西元 548 年之後幾年接踵而來的災難,
給予梁、陳之際作者鮮明的創傷經驗。創痛往往不會立即反應,表現於爾後的徵狀
(即是辭賦)中。那麼我們可以發現到兩點:1. 在顏之推〈觀我生賦〉中,以同 樣暴力而冷調的筆觸,來寫臺城陷落、北齊滅亡的悲劇與創痛,其間不乏暴力與異 常歡快的狀態,這可以視為顏之推接受暴力場景之後的反饋。2. 相對賦文,〈觀 我生賦〉的「自注」以結構嚴謹、重義法的視角來寫。賦的「殘酷」,「自注」的
「冷酷」表達了創傷的兩種心理狀態,悔恨與忘懷交互出現,由此可以發現「觀我 生」這個題目其實存在著反諷義。
透過上面三篇辭賦的對比,反映傷痕存在於南朝動亂的歷史情境中,但創作者 面對傷痕的表述與書寫,敘事策略有著明顯差異:1. 沈炯以第一人稱將「我」與
「國家」結合,將北方經歷展示成了傷痕,清楚告訴讀者「這就是發生在我╱國家 身上的創傷」,並藉此向南方政權宣示效忠。2. 庾信藉著典故的譬喻聯類,隱遁 了主體,尤其在建康城破的慘烈經驗,以大量典故替換,就像限制級電影,將血腥 的畫面以黑白化處理,作者藉著重製創傷經驗以自我保護。3. 顏之推一方面在辭 賦中反饋創痛,呈現受害者的殘酷敘事;一方面在「自注」中試圖理解創傷,展現 學者的冷觀敘事。我們可以發現:顏之推擺盪於悔恨與忘懷之中,113 展現創傷延 遲後之典型反應。
南朝,尤其是梁、陳的詩歌辭賦,其意義與深度往往遭致質疑,得到如「留連
111 鄭毓瑜,《性別與家國:漢晉辭賦的楚騷論述》,頁 109-113。
112 王建元,《現象詮釋學與中西雄渾觀》(臺北:東大圖書公司,1992),第 4 章,〈中國山水詩 的空間經驗時間化〉,頁137-139。
113 此即是 Cathy Caruth 說的:創傷經驗「同時作為形象與遺忘的重複加強」、「喚醒了不可理解的 真實歷史現實。」Cathy Caruth, Unclaimed Experience: Trauma, Narrative, and History, p. 153.
光景之弊」、114 體愈工而味愈淺115 之類的評價。但事實上,辭賦這樣的文類本來 就具有「長篇」、「鋪衍」、「敘事」的特性。根據此文類特性,具有「文體歷史 感」116 的創作者,於是創作出了上述作品。從這些辭賦之中,我們看到獨特的敘 事角度,也看到了作者如何書寫和展示傷痕。但不能忽略的是,這樣的辭賦對於作 者或許還有其他的意義,譬如公領域的政治目的、私領域的抒情目的,或許還有超 現實的收魂儀式性。但若沒有辭賦這樣的載體,我們也就失去這樣感性層面的文獻 與史料。因此,本文希望透過議題的帶入,補充梁、陳辭賦的一個側面。
114 謝榛,《四溟詩話》,收入丁福保,《歷代詩話續編》(北京:中華書局,2006),頁 1163。
115 「三國六朝,一代工於一代,辭愈工,則情愈短而味愈淺。」祝堯,《古賦辯體》,收入王冠 輯,《賦話廣聚》第2 冊(北京:北京圖書館出版,2006),頁 263。
116 創作者在選擇形式時,難免要考量到此一形式在文體歷史上的意義。譬如說辭賦始終有閎衍、鋪 張、盛大規模的特性。如果要描敘一盛大複雜的歷史事件與情感,就會首先聯想到辭賦文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