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舊,其子亦來求墓銘,只與跋某人所作行實,亦書「有宋鍾山先 生李公之墓」與之。53
可見此時朱熹依往例,並不為人書寫墓誌銘,即使是鄉舊,也只為之題跋而 已。
導致請銘內容增多的另一個原因,筆者認為是因為墓誌銘的書寫,有時 候成為一種交誼的手段和工具,誠如前文所言,李堯文為與慕容嗣祖相識,
故答應為他的老師王寀撰銘,還有蘇軾為司馬光撰銘,是為了酬謝他先前為 母親書寫墓誌銘之故,既然是交誼的工具,自然就要特別著墨箇中緣由。
一覽表一百八十五篇墓誌銘中,有一百一十七篇記載了撰者與墓主的關 係,有一百五十篇記載了請銘者與墓主的關係,雖然這當中有極大部分是重 複的,但這也證實三者(墓主、撰者及請銘者)間多數是存在緊密的倫常關 係,請銘內容能讓後人了解他們彼此間關係,也可以作為後人評價墓誌銘可 信度的考量點,這也可以解釋為何常有撰者強調自己熟知墓主生平的原因。
宋人墓誌的這種特點,正好提供了觀察社會分層與社會秩序的材料,它 反映出當時社會環境的多元化,呼應著朱熹曾說:「國朝文明之盛,前世莫 及。」54宋代基於高度經濟發展,文化極為繁盛,社會各階層的交往也非常 廣泛,各種社會群體彼此交流之複雜,是故,墓誌銘中不僅僅可以觀察到墓 主的家庭生活,也可以發現許多以墓主為主軸,而連帶敘述到的歷史情境,
這當中自然論及社會及朝廷等其他更大的社會組成單位。所以,當宋人墓誌 銘文中,請銘內容越多越詳細的同時,我們能夠了解到宋代的社會情況,也 相對更多。
(二)門人弟子取代家庭成員的功能性
53 朱熹,《朱子語類》,收於《朱子全書》(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冊 17,卷 107,〈朱 子四 內任 雜技言行〉,頁 3508。
54 朱熹,《楚辭集注 楚辭後語》,收於《朱子全書》,冊 19,卷 6,〈服胡麻賦第四十八〉,頁 305。方健,〈宋代的相見、待客與交游風俗〉,《浙江學刊》,2001 年第 4 期,頁 123-128。
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二期
一覽表所討論到的墓誌銘,有一篇由門下弟子請銘、十篇由門下弟子撰 銘的例子,當我們聚焦在這些文獻時,發現門下弟子「介入」墓主家庭的情 形,遠非只是為墓主撰寫行狀這麼簡單,有些門人代替墓主諸孤向他人請 銘,有些則親自為墓主撰銘,最特別的,要屬王寀,身為慕容伯才門下的他,
甚至參與了整個喪葬活動的過程,雖然,王寀的例子不是普遍性的,他參與 喪禮的背後,還牽涉到他與慕容家族的長久而緊密的關係,並不是所有門人 弟子都與老師兼有這樣緊密的關連性,但是,「門人弟子」在墓誌銘書寫活 動裡,扮演著十分重要角色的這件事,確實不容忽視。
回顧中國社會裡嚴明的喪葬制度,朱熹在他所著的《家禮》中,有專門 一卷總結喪禮儀式,對儒學士人而言,喪禮儀式在持家之道中佔有何等重要 的成份。55喪葬制度包括埋葬制度和居喪制度,喪禮過程從最初階段「初終」,
進入第二階段「立喪主」,這儀式是由喪者長子為主喪之人,如無長子,則 以長孫代替,同時決定一位護喪之人,此人可以是家長,或是熟知禮法的子 孫,護喪之人的職責,是組織統籌喪禮的大小環節,第三階段是易服報喪,
死者內外有服親屬,須依照性別及親屬遠近關係,去除華麗的服飾,以表哀 悼之意,護喪者也在主喪者的同意下,向其他遠房親戚報喪,第四階段是整 頓死者的衣容,稱之為「沐浴」、「更衣」、「飯含」,這些儀式通常由專門人 士處理,第五階段是設靈座、魂帛、銘旌,這些全部設置完畢後,親友方能 入哭弔喪,最終,才行小斂、大斂之禮,最末兩項重要的儀式,都必須由親 屬親自完成,以彰顯死者與親屬間的親情。56綜前所言,喪葬儀式的進行和
55 徐少錦、陳廷斌,《中國家訓史》(西安:陜西人民出版社,2003),頁 375-448,文中論及 了許多宋代家訓的內容。費成康主編,《中國的家法族規》(上海: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
1998),頁 237 之後收錄歷朝名家家訓,其中,可見祀奉祖先與孝順父母的基本課題。此外,
師瓊珮,〈朱子《家禮》對家的理解—以祠堂為探討中心〉,中國文化大學史學碩士論文
(2002.6),頁 57-102,敘述了《家禮》中對於喪禮的理解。
56 徐吉軍,《中國喪葬史》(江西:江西高校出版,1998),書中第七章針對宋元時期的喪葬情 形,有所敘述;游彪,〈“禮”“俗”之際—宋代喪葬禮俗及其特徵〉,《雲南社會科學》,2005 年第 1 期,頁 103-108。
從「請銘」與「撰銘」探究宋代社會的倫常關係 親疏等第的劃分,是相當嚴謹。
喪禮同樣也是孝道實踐的證明和機會,在中國文化中,不難找到「孝」
這項具有原發性、綜合性、又符合儒學意義的核心價值,孝的最初形式,就 是強調對先祖的祭祀,以及慎終追遠的精神,《中庸》曰:「事死如事生,事 亡如事存,孝之至也。」57把祖先死亡和祭祀這些事視為大事,就是一種孝 的表現,《荀子》〈禮論〉篇亦曰:「喪禮者,以生者飾死者也。大象其生以 送其死也。故如死如生,如亡如存,始終如一也。」58又曰:
禮者,謹于治生死者也。生,人之始也;死,人之終也。終始俱善,
人道畢矣,故君子敬始而慎終。59
喪禮是以生者之事飾死者,大抵要像死者在生之時一樣,以送其死也,故事 死如事生,終始是一樣的道理,如果能將終始之道達於美備,也就是恪盡人 道了,而且,進一步把孝道觀念提升為道德修養的最高境界,《孝經》中曰:
「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60又說:「夫孝,天之經,地之義也,
民之行也。」61《論語》曰:「慎終追遠,則民德歸厚矣。」62是故,喪禮的 進行與孝道精神息息相關。
綜觀上述,不論是從喪禮的儀式,或是喪禮的精神層面來看,都是著墨 於身為人子的責任和義務,喪禮儀式中各個階段,也都是由墓主至親來掌控 處理的,鮮少提及門下弟子在這些活動中,需要擔負什麼工作。如果要說弟 子能為老師盡什麼心力,充其量,就是在墓誌銘書寫活動前置作業時,作為 提供行狀的人罷了。根據劉勰《文心雕龍》中云:「狀者,貌也。體貌本原,
57 朱熹集註,《中庸章句》,收於《四書章句集注》(臺北:大安出版社,1994),頁 35。
58 熊公哲註譯,《荀子今注今譯》(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90 年 10 月修定四版),卷 13,
〈禮論篇第十九〉,頁 396。
59 《荀子今注今譯》,頁 387。
60 汪受寬,《孝經譯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開宗明義章第一〉,頁 2。
61 《孝經譯注》,〈三才章第七〉,頁 30。
62 朱熹集注,《論語集注》,收於《四書章句集注》,〈學而〉,頁 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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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其事實,先賢表謚,並有行狀,狀之大者也。」63行狀具有描寫人物德行 狀貌的功能。《文心雕龍》又以《文體明辨序說》補充道:
漢丞相倉曹傅胡幹始作《楊元伯行狀》,後世因之,蓋具死者世系、
名字、爵里、行治、壽年之詳,或牒考功太常使議謚,或牒史館請 編錄,或上作者乞墓誌碑表之類,皆用之。而其文多出於門生故吏 親舊之手,以謂非此輩不能知也。64
行狀主要是記載死者的世系身分、姓氏籍貫、生卒年月及其一生的行事大 略,通常由死者家屬、門生故吏起草執筆,以供朝廷議謚或撰寫墓誌銘之用,
最重要的是,行狀還非得由這些門生故吏親舊書寫不可,因為只有這些人和 死者的緊密關係,才能真正了解死者的生平事蹟。所以,依照禮俗的運作,
門人弟子應當也必須擔負的,便只是撰寫行狀這項工作。
然而,社會實際運作的情況,並不一定和禮儀規範相符,從〈宋故朝請 郎致仕慕容君遺戒〉中,就可以觀察到墓主門下王寀「參與」了整個喪葬禮 儀的進行,紹聖三年(1096)十二月廿四日,慕容伯才寢疾於河南清河縣里 第,卒前數日,曾召子囑咐家事,又召弟子王寀,叮嚀弟子謹記其遺願,留 與王寀四句詩:
道冠琴尾檳榔褐,不要朝衣近此身。
速葬便須開故穴,莫刊碑石罔他人。65
這四句詩的大意,是希望他過世之後,晚輩不須為他向人乞銘,亦不以朝服 入殮,只須替他更換道服褐履即可,最重要的是,還要盡速下葬。慕容伯才 的這個決定,無疑造成子輩和弟子的困擾,畢竟,墓誌銘成文,「所使死者
63 《文心雕龍義證》,卷 5,〈書記第二十五〉,頁 963。
64 《文心雕龍義證》,卷 5,〈書記第二十五〉,頁 964。
65 王寀,〈宋故朝請郎致仕慕容君遺戒〉,《北京圖書館藏中國歷代石刻拓本匯編》,冊 40,頁 143。
從「請銘」與「撰銘」探究宋代社會的倫常關係 無有所憾,生者得致其嚴,而善人喜於見傳,則勇於自立,惡人無有所紀,
則以媿而懼」。66是故,死者親友鑒於此,多半希望能夠為死者德行留下證明,
墓主子輩與王寀正苦思無法之際,適逢王森到府弔謁,門人王寀便向他請教 解決之道,王森告訴他們,墓主雖然囑咐「勿求文以誌其墓」,但並不表示 不能為之「書其三代子孫之數」、「歷官之年月」、「終葬之時日」等事,門人 與子輩聽聞之後,遂同聲應諾,隨即為墓主編次世系。
在上述這個例子當中,有三個地方值得注意,第一、墓主向王寀囑咐遺 命,背後是否意味著墓主認為弟子王寀應該會為他請銘,也會替他辦一場隆 重的喪禮,只是這有違他的素志,所以,他特定召弟子前來面命一番。墓主 的這個舉動,間接證明弟子有時會「介入」家庭活動的運作。第二、王寀在 王森弔謁死者時,向他請益,這證明王寀確實參與了喪禮活動,雖然看不出 他在整個喪禮中的角色,但王寀長時間駐守在儀式進行場所的附近,應當是 可靠的。而且,當王寀出面向王森請教解決方法時,已經說明王寀握有某種
在上述這個例子當中,有三個地方值得注意,第一、墓主向王寀囑咐遺 命,背後是否意味著墓主認為弟子王寀應該會為他請銘,也會替他辦一場隆 重的喪禮,只是這有違他的素志,所以,他特定召弟子前來面命一番。墓主 的這個舉動,間接證明弟子有時會「介入」家庭活動的運作。第二、王寀在 王森弔謁死者時,向他請益,這證明王寀確實參與了喪禮活動,雖然看不出 他在整個喪禮中的角色,但王寀長時間駐守在儀式進行場所的附近,應當是 可靠的。而且,當王寀出面向王森請教解決方法時,已經說明王寀握有某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