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節分析的重點之一是中國也和歷史上的法國、德國、前蘇聯一 樣，仍從陸權的角度發展海軍戰略，這是較少被注意到的觀點。82柯爾
Roger Cliff, Mark Burles, Michael S. Chase, Derek Eaton & Kevin L.
Pollpeter, Entering the Dragon’s Lair: Chinese Antiaccess Strategies and Their Implications for the United States (Santa Monica, California: RAND, 2007), <http://www.rand.org/pubs/monographs/2007/RAND_MG524.pdf>.
國內比較明確針對此點所做的分析是吳尚書於 2007 年完成的碩士論文，請 見吳尚書，《中國海軍海上遏阻戰略之研究》（臺北：臺灣大學政治學研究
認為劉華清這樣在中國海軍中少見的創新海軍將領竟會以島鏈作為戰 略劃分的依據，顯示劉華清並未脫離大陸思想的束縛。83事實上從中國 海軍遵行「積極防禦」戰略思想即顯示整個中國海軍都深陷陸戰觀念 的束縛，島鏈陣地僅是其中之一。何以如此？本文所謂的陸戰觀念指 的是運用陸戰的領土控制思維指導以交通線控制為核心的海軍戰略，
而一個常為人忽視的事實是除了英國外，所有海權國家都是從大陸國 家的基礎發展而來，因此陸戰中的領土控制思維必然深植於國家的戰 略文化中。從這個角度出發可知陸戰思維對海軍戰略的影響程度實與 一國的地緣戰略形勢及戰略文化傳統密切相關，例如德國海軍在第一 次世界大戰前的海軍戰略思想受普德學派與克勞塞維茨很深的影響，
而前蘇聯海軍則因蘇聯封閉的海洋地理環境，發展出海上縱深防禦戰 略。中國一方面缺乏海軍傳統，二方面近代中國政治與軍事領導人皆 非海軍出身，缺乏海洋意識，反而都有豐富的陸戰經驗，因此軍政領 導人必然會灌輸陸軍戰略思想於海軍戰略中，中國海軍所接受的人民 戰爭觀與積極防禦都不是西方制海權理論下的正統思想，具備濃厚的 陸戰性質。
上文提及中共第三代領導確認了從戰略高度認識海洋的基本方 針，這包括確立海軍擔負保衛海洋國土的任務，「經略海洋國土」成 為中國國家海洋戰略目標與海軍戰略指導。84此種海洋領土控制觀顯現 於 1996 年 5 月批准《聯合國海洋法公約》(United Nations Convention
on the Law of the Sea)後。基於海洋經濟開發的觀點，《海洋法公
所碩士論文，2007 年），頁 100-106。
Bernard D. Cole著，吳奇達、高一中、黃俊彥譯，〈中共的海軍戰略〉，
頁 377。
劉中民、桑紅，〈新中國海洋防衛思想史話之從戰略的高度認識海洋─第三 代海洋防衛思想〉，《海洋世界》（北京），2007 年 3 期，2007 年 3 月，
頁 50-55。
約》給予所有濱海國家在海上設立專屬經濟區(Exclusive Economic
Zone, EEZ)等過去從來不曾出現於海權理論中的海洋劃分權利，於是
幾乎所有的濱海國家都在設法將海洋上設立「無形合法」邊界(Psycho-legal Boundary)，將「領土化」(Territorialization)，這必然會使濱海
國家與海權國家之間發生衝突。85而中國方面也在批准公約後正式向國 際宣布設立 200 海浬專屬經濟區與大陸礁層等公約規定的劃分區。迄 今，海洋權利維護與海洋國土防衛已經成為中國海軍戰略重要的一 環，被視為平時海軍戰略的一部分。然而海洋實際上無法領土化，《海洋法公約》也不允許專屬經濟區等被視為領土的一部分，因此
「海洋領土化」實為大陸型濱海國家將領土控制思維投射於海洋上的 結果。
由於積極防禦指導亦為陸戰思維的產物，本文認為陸戰思維投射 的海洋領土控制觀與積極防禦，對當前中國海軍戰略的影響至少有以 下四方面：
戰區與海軍陣地
除了柯爾認為也是明顯陸戰思維影響的「戰區」劃分之外，86區域 防禦中的「海軍陣地」也是陸戰思維指導海軍戰略下的產物。第三節 分析區域防禦時已提到高西科夫將鄂霍次克海與日本海等海域劃為海 軍陣地，而劉一建在 1999 年亦曾呼籲調整中國海軍海戰場布局，以在 東部和南部各形成一個相對獨立、完善配套和相呼應的海戰場體系，
此為格羅夫的看法。他亦舉出英國學者布斯(Ken Booth)的預測意見，認為 海權國家的勢力還是會壓過濱海國家海洋領土化的舉動，在當前美中海事衝 突頻仍與《海洋法公約》成功要求各國提出大陸礁層邊界的情況來看，又屬 不正確。但吾人不可忽略他是在冷戰尚未完全結束時提出這種看法，自然會 與現在產生不小的落差。請見 Eric Grove, The Future of Sea Power, pp.
167-171。
Bernard D. Cole著，吳奇達、高一中、黃俊彥譯，〈中共的海軍戰略〉，
頁 377。
其中東部以舟山為中心，青島和三都為兩翼，南部則以榆林為中心，
湛江和西沙為前後縱深，並以南沙諸島為前沿基地。87
柯白雖然贊同海軍可以先占取有利之防禦位置以行防禦戰，88而劉 氏的主張也頗為符合馬漢以海港為海岸線之戰略線與利用前進據點控 制海戰場之主張，89不過三人的差異在於劉氏的觀點仍侷限於近海防 禦、作戰海區前伸等陸戰思維支配下的觀念，希望以海軍陣地支援海 軍在較遠海域（南海與西北太平洋）的行動。此外，柯白與馬漢的著 作中更無任何海上縱深防禦陣地與戰區劃分的主張。這是因為海洋無 明顯的地勢與地標，海軍的防禦只能依靠機動精神。陸軍陣地一定有 明確的防衛目標，海軍若有這種思想就會固守特定的海域或保護重要 軍事資產，例如核子動力彈道飛彈潛艦。這就是為何高西科夫領導下 的前蘇聯海軍最後卻反而成了貝里認為最不應採取的「消極存在艦 隊」(Fleet-in-Being, Passive)的原因。90
海軍陣地與戰區亦影響前蘇聯與中國海軍對航艦的運用觀念。防 禦區域對航艦的要求是著眼於陸基航空兵不可能在較遠的海域對海基 航空兵享有優勢，故想將永久控制區擴張至外海及整個海軍陣地，一 定要有海基航空兵的火力支援。這種觀念導致前蘇聯海軍雖然在 1980
劉一建，〈中國未來的海軍建設與海軍戰略〉，頁 98。
Sir Julian Corbett, Some Principles of Maritime Strategy, pp. 37-39.
馬漢以戰略據點控制海戰場之主張請見 Alfred T. Mahan 著，楊鎮甲譯，
《海軍戰略論》，頁 113；以海港為海岸線之戰略線之主張，另請見頁 150-153。
「消極存在艦隊」是貝里比較英國大艦隊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的作為與傳統 存在艦隊理論後所歸納的艦隊作戰形式。傳統存在艦隊講求艦隊必須極為活 躍以困擾敵人，但英國海軍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完全不願前往德國近海求戰，
只消極憑藉數量優勢讓德國海軍不敢前往挑戰。雖然羅辛斯基等人稱此為遠 程戰略封鎖，但貝里認為這完全不算封鎖，因為英國海軍的不作為導致德國 海軍在北海南部保有行動自由。請見 Robert W. Herrick, Soviet Naval Theory and Policy, pp. 122-123。
年代以後陸續有數艘中型與重型航艦完工服役，卻沒有建造像美軍那 樣能夠支援航艦戰鬥群遠洋作戰的大型油彈補給艦，使其遠洋作戰能 力大打折扣，無法在離開陸基戰機支援範圍的海域長期作戰，91最多只 能使公海的制海權保持在「爭奪」狀態。中國海軍同樣缺乏大型油彈 補給艦，儘管目前在索馬利亞外海執行國際聯合反海盜任務，也未刺 激中國海軍建造大型油彈補給艦或增建既有的中型油彈補給艦。假使 這種狀態持續下去，其航艦無論大小，成軍之後都無法遠離近海作 戰。故中國海軍未來在航艦與「094 級」彈道飛彈潛艦成軍服役後是否 會步入與前蘇聯海軍的後塵，值得觀察。92
平時海軍戰略與海洋領土化
中國海軍的平時海軍戰略運用也是陸戰思維下的產物，特別是對 專屬經濟區與大陸礁層的看法。中國海軍認為平時海軍任務包括保護
「海洋國土」資源、執行海上軍事交往、實施海上執法、進行海上戰 略威懾等與舊有海軍平時戰略不同的新任務。93其中最特殊的就是保衛
FLAK，〈前蘇聯的反航艦作戰（一） 為什麼要反航艦？〉，《尖端科 技》，第 262 期，2006 年 6 月，頁 94。
Bernard D. Cole著，吳奇達、高一中、黃俊彥譯，〈中共的海軍戰略〉，
頁 378。最新的航艦建造報導來自 2010 年 1 月 7 日，中國空軍上校戴旭在
《新華網》下屬《國際先驅導報》接受專訪稱，至少要建造兩艘六萬噸以上 的航艦，每一航艦戰鬥群的建造經費，包括航艦、艦載機、護衛艦在內估計 約一百億美金。請見 村健司，〈 空母 2 隻建造 1兆 8 千億 中 軍幹部 試算公表〉，《朝日新聞社》，2010 年 1 月 7 日，<http://www.
asahi.com/world/china/news/TKY201001070458.html>。但在戴旭的發言中 完全未提及大型油彈補給艦，而目前中國海軍只有兩艘滿載排水量不超過二 萬五千噸的綜合油彈補給艦，即所謂的「福池級」，最高航速為 19 節。相 較之下，美軍每艘航艦戰鬥群配屬一艘滿載排水量四萬八千噸的油彈補給 艦，且美軍油彈補給艦的速度皆在 28 節以上，方能跟上航艦戰鬥群的速度。
以此觀之，福池級實不足以擔當航艦戰鬥群的遠洋補給重任。
姚文懷，〈建設強大海軍，維護我國海洋戰略利益〉，頁 7。
「海洋國土」與實施海上執法。中國海軍一貫認為根據《聯合國海洋 法公約》的規定，可以「合法」擁有「三百萬平方公里」的「海上國 土」，這種主張其實是將專屬經濟區視為領海的一部分。94但根據公約 的規定，專屬經濟區並非領海的一部分，國家只能在其上行使類似主 權的權利。而在不能「領土化」的海洋執行「領土化」動作，就是陸 戰思維的一種投射。2009 年 3 月及 5 月，美國海軍觀測船在山東外海 的黃海海域及海南島外海的南海海域發生遭中國海軍船隻「騷擾」的 事故，95顯示中國方面對專屬經濟區的管轄措施已超過公約規定，正在 落實 1996 年制訂的《中國海洋 21 世紀議程》中關於「200 海浬以內海 域逐步國土化」的主張。而中國海軍最重要的任務之一就是防禦新的
「海洋國土」，96一如陸軍防衛陸地國土。
「海洋國土」，96一如陸軍防衛陸地國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