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上是針對中國海軍開始戰略轉型二十多年來新戰略的制海權角 度分析。由第二節與第三節的分析可發現，雖然中國海軍自冷戰結束 後無論在裝備或作戰戰術思維上都有著引人注目的轉變，但基本上仍 不脫戰略防禦的本質，受到前蘇聯海軍極為深刻的影響。而從第四節 的分析則可知，中國數千年來的陸戰思想仍然在中國海軍戰略思想中 根深蒂固。
海洋對人類越來越重要是本世紀各國的共識，故如何獲取海洋資 源、使海洋有助於自身發展，便成為各國努力的目標。海軍是海洋控 制的有力工具，如何以海軍掌握海洋亦成為各區域主要國家關切的焦 點。因此回到本文最初的假設，中國海軍究竟是朝攻勢或守勢發展？
由於中國海軍仍以積極防禦作為主軸，因此儘管其開始發展遠洋機動 戰，但這並不能視為將朝向遠洋戰略攻勢發展，因為積極防禦本身就 具有強烈的作戰攻勢思維，因此中國海軍的遠洋機動戰只能被視為是 朝向比近海防禦時代更大規模作戰攻勢的發展，目的是為了進一步拓 寬防禦縱深。而中國海軍不能採取戰略攻勢的原因就如其他近代歷史 上的大陸國家海軍一樣，是數量與地理雙重劣勢導致的結果，尤其是 前者的影響最大。不過這種戰略守勢、大規模作戰攻勢還是有助於中 國海軍獲致近海的制海權，特別是在與臺灣、南海諸島相關的武裝衝 突中。
而中國海軍的發展重心究竟為印度洋或太平洋，經由第四節的分 析可知，朝向印度洋發展的先決條件是先獲得第一島鏈區特別是臺灣 周邊海域的制海權，若不能滿足這個要求則不可能在印度洋有進一步 的發展。數量優勢在此又扮演一個關鍵的角色，缺乏數量優勢不能獲 致制海權，只能以戰略守勢爭奪制海權，然如此一來便無法保護遠洋 交通線，這對極端仰賴海上交通線的經濟體是難以忍受的情況。而以 過去日本帝國海軍身為世界第三大海軍的地位，都無法同時在東印度
洋與西太平洋同時獲得制海權，目前的中國海軍究竟能不能達到這個 目標也就不問可知。這種物質條件並非獲得在印度洋上的幾個港口就 能得到解決，還必須配合長期的造艦計畫，而中國經濟與政治情況是 否能支持長期大規模造艦計畫則大有疑問，不過此議題不在本文題旨 內，故不予討論。對本文而言，印度洋可能是中國海軍下半世紀的目 標，但絕非當前的主要目標。此外，假使陸戰思想持續束縛中國海軍 戰略思想，中國海軍最多只能達到像前蘇聯那樣的區域型海軍，戰略 活動範圍將僅限於中國周邊海域，無法挑戰美國在太平洋與印度洋的 利益。
倘若中國海軍在可預見的未來還是採取積極防禦與區域防禦，且 無法籌獲足夠的水面艦隊，仍只能取得近海區域的制海權，並使公海 的制海權保持在爭奪狀態，換言之即與 1980 年代的前蘇聯海軍相仿，
則中國如何保衛其印度洋與南海南部的海上交通線？本文認為中國海 軍能力不足以在短期內獲致周邊海域制海權，正是中國採取海陸並重 地緣戰略觀，急切要在緬甸興建港口與輸油管的原因，期望利用陸權 的地緣優勢彌補海權發展的不足，避免過於依賴海洋反而受制於海權 國家。然而無論是港口、輸油管興建計畫，其困難度並不比海軍擴張 小，且其效益仍在未定之天，這也是為何胡錦濤必須在 2009 年 11 月 中前往馬來西亞訪問，希望能利用馬來西亞的地理位置與態度，讓中 國避免海上交通線被截斷的潛在危險，至少避免麻六甲海峽在緬甸輸 油管能運作之前真的成為中國的「困境」。然如此一來，假使緬甸輸 油管能發揮其預期效果，103則中國海軍的重要性必然又有所下降，可
103.據中國媒體報導，中緬輸油管與輸氣管已於 2009 年 9 月正式開工建造。輸 油管完工日期並不確定，但設計運輸量是每年二千萬噸，約為目前中國經 麻六甲海峽運輸量的三分之一。徐雅平，〈中國第四大能源進口通道中緬 油氣管道 9 月全面開工〉，《中國網》，2009 年 6 月 16 日，<http://www.
china.com.cn/economic/txt/2009-06/16/content_17954466.htm>。另外具
能導致中國海軍永遠難以成為真正的遠洋海軍。這是陸權國家海軍發 展經常遇到的循環。
但本文不認為其他東亞國家就可因此對中國海軍擴張感到放心，
特別是我國。中國海軍雖然可能無法在遠洋挑戰美國的制海，但在近 海卻有能力挑戰其他國家的海洋控制能力，蘇聯式防禦區域的本質就 是希望能擴大蘇聯周邊封閉海域的永久控制區，而中國周邊緣海同樣 具有半封閉與狹窄的性質，因此中國海軍未來必然會如過去的前蘇聯 海軍，在近海地區變得更具威力，更有能力與周邊國家爭奪中國周邊 海域的制海權，因此連駐東亞美軍都不能小覷中國海軍近海區域防 禦。這種能力不僅將使中國越來越有能力獲得東亞大陸緣海內的行動 自由，甚至越過第一島鏈進入菲律賓海，而其他國家如不願讓出原有 的政治利益就只能同時加強本身的實力以防患未然。而在東亞各緣海 中，南海對中國經濟的重要性越來越大，而且也最具戰略重要性，因 此本文認為南海北部應為中國海軍未來的最大戰略重心所在。不過這 個規畫能否確實完成，臺灣是否屬於中國領土扮演相當重要的角色，
因為這關係著中國海軍是否能從地理上有效阻止美軍威脅其向印度洋 發展的關鍵，故隨著中國越來越重視海洋發展，對我國的促統壓力必 然會越來越強，這是無論哪一個政黨執政都無法改變的走向，我國不 可輕忽其未來發展。
至於陸戰觀念支配下的中國海軍戰略是否會如同歷史上的法國、
德國、前蘇聯一樣走向失敗？本文認為這是個存而不論的議題。畢竟 法國與德國海軍的戰略失敗是經過數次戰爭的考驗之後方才得出定 論，而前蘇聯海軍戰略理論雖未經過戰爭考驗，但從高西科夫的戰略
《路透社》報導，中國石油集團公司在緬甸的深水港也於 2009 年 10 月 31 日開工，請見 Jim Bai, “China Gets Myanmar Assurances on Pipelines, Border,” Reuters, December 20, 2009, <http://www.reuters.com/article/
idUSTRE5BK0EY20091221>。
攻勢退回冷戰末期的戰略守勢，亦顯示海軍戰略在缺乏其他海權要素 的支持下，不能長久發展。如今的中國海軍擁有三個失敗的前例可供 前車之鑑，其失敗的可能性自然會越來越低。不過這是建立在中國不 立刻投入像德國與前蘇聯那樣的海軍兵力擴張的前提下，蓋此種擴張 必然會導致周邊各國的警惕而形成正式的反中國聯盟，並將力量集中 於兩條島鏈周邊海域，對原來海軍兵力就難以取得優勢的中國海軍會 構成更大的物質挑戰，德國與前蘇聯戰略最後的失敗，兵力始終居於 劣勢可說具有相當大的影響。
最後，本文認為更應注意地是，中國海洋戰略中的「海洋領土 化」觀念未來的發展。將陸戰領土控制思維延伸至海洋是過去海權理 論中未曾出現的觀念，是否伴隨著中國的海權發展或海軍發展，會出 現類似過去德國人文地理學派(Anthropogeographie)那樣太過誇大海權 對國家生存發展產生的影響的地緣政治理論，104結果反而替世界帶來 不幸影響。畢竟軍事服膺政治的領導，若政治面出現危險思想，無論 軍事面是否足夠強大都會對其他國家甚至整個世界帶來傷害，特別是 中國周邊海域的領土、海洋權益糾紛盤根錯節，假使海洋領土控制思 維最後深植於中國官民內心，其與周邊國家的爭端必然將一發不可收 拾，這是最值得注意之處。
（收件：2009 年 11 月 16 日，修正：2010 年 2 月 5 日，採用：2010 年
2
月 8 日）104.李特爾(Carl Ritter)為創始人，拉采爾(Friedrich Ratzel)為主要提倡者。拉 采爾強調國家為「有機體」，必須不斷擴張才有助於成長，同時也認為海 權對國家的生存發展大有幫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