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類劇目均為戲曲史中較不受重視，且被評為「案頭劇」的例證；換句 話說，大概是所謂二、三流的傳奇，但也有十二部之多。在重視劇場與表演的 風潮下，這批作品的意義是，於傳統文人劇日益衰微的情況下，其獨立的「案 頭價值」為何？若其市場只剩下文人書齋，欲在其中馳騁高下，作家似乎必須 針對可能的讀者群書寫，也就需要斟酌考量文人讀者所喜的「傳奇特性」。那 麼，在一定程度地反映了當時文人讀者的脾性之後，這批傳奇的價值是否比今 日所見更高一些？他們或許在今天看來是二、三流的作品，但在當時，卻可能 是「流行」於文人書齋的「時興案頭劇」。從今人著論的清代戲曲史，不易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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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若不以單獨開列之劇目，而以該作家劇本之總數計算，則以蔣士銓最多，其「九種 曲」加上《西江祝嘏》內含四部雜劇，共有十三部劇作入選。
53 John Francis Davis (F.R.S.), Chinese Novels: Translated from The Originals; to Which Are Added Proverbs and Moral Maxims, Collected from Their Classical Books and Other Sources. London: John Murray, 18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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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其時讀者的品味，難以感知清初至清中葉受歡迎的「案頭劇作」，但我們卻 能清楚知道這段時期受歡迎的「劇場戲目」，以及商業市場機制下的觀眾品味。
兩相對照之下，這批劇目實有其具體貢獻：在清中葉前後數量繁多的文人傳奇 劇本中，誰的作品、什麼樣的作品，在「文人讀者排行榜」上的名次與接受度 較高？
排行榜上的第一名，無疑是康熙年間的周稚（穉）廉，54其《容居堂三種 曲》，三本皆入選，且大英博物館《目錄》三本皆藏。較德庇時早一個輩份的 經學家焦循（1763-1820），於《劇說》提及其「善填詞」：55
周冰持，雲間才士，狂誕不羈，善填詞，時最稱其《珊瑚玦》。
《珊瑚玦》寫男主角戰亂離散，家破後歷十八年才與妻、子團圓榮貴之事。《雙 忠廟》寫劉瑾當權時殘害忠臣之事，主角至雙忠廟（供奉程嬰、公孫杵臼）哭 訴，終獲平反。焦循論：
傳奇中有《雙忠廟》，係男生乳、女生鬚事，為保孤佳話，雲間周冰持 穉廉作。其男扮女、女扮男，大略與《贈書記》相似。56
《元寶媒》本事出於李漁《連城璧》第三回「乞兒行好事，皇帝做媒人」。三 本傳奇的主題，皆非才子佳人之愛情，而關注家庭倫理與忠節俠義，情節編造 精巧，如焦循所謂「男生乳」奇事。根據陸萼庭考證，周氏之劇至少曾在其家 中排演，57因此，文人劇不見得難以搬演，主要還是受社會環境之影響。有意 思的是，《雙忠廟》可聯繫至《趙氏孤兒》典故，《元寶媒》則改編李漁小說，
前者為歐洲最盛行的元雜劇，後者為德庇時囊中頭號作家，可見周氏劇作的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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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關於周稚廉其人最詳盡的考證，為鄧長風〈周稚廉的生平及其家世鉤沈〉一文。
55 清•焦循：《劇說》，收入韋明鏵點校：《焦循論曲三種》（揚州：廣陵書社，2008年），
頁93。
56 同前註，頁 74。
57 參見陸萼庭：〈清代全本戲演出述論〉，《清代戲曲與崑劇》（臺北：國家出版社，
2005 年），頁 284：「周稚廉有《容居堂三種曲》，均傳於世。張憲漢《元寶媒．
序》有云：『近醉其齋，得觀伶人所演新譜諸劇。』周氏作為劇作家，他請民間戲 班排習自製新作，並在家裏搭臺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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銷，或許對外國人別具意義。
排行榜上的第二名有兩位：乾隆作家汪柱，58有兩本傳奇入選：《夢裏緣》
與《詩扇記》，前者敘蝴蝶、蜻蜓幻化才子佳人，歷經磨難方完婚團圓的奇幻 故事；後者則為一夫二妻的才子佳人故事，兩者所描述的幻境、錯認、巧合、
愛情，皆為文人傳奇的重要敘事程式。59乾隆朝另一作家周皚，亦有兩本傳奇 入選：《黃鶴樓》與《滕王閣》，前者本事出袁枚《子不語》，男主角於仙境 與人境遊歷，後經度脫成仙，其奇幻仙游之狀或似丁耀亢《化人游》。後者為 初唐才子王勃、駱賓王故事。兩本一為度脫劇、一述文學典故與文人境遇，也 屬正宗傳奇路數。
其餘作家則各入選一部作品，有：李凱《寒香亭》，敷演才子佳人錯認巧 合的愛情故事，郭英德評為「實與明代吳炳、阮大鋮一脈相承（921）」，60 可知圓海編劇技法對清代作家之影響，並書單開列《春燈謎》之眼光。黃振《石 榴記》，本事出自馮夢龍《情史》卷3〈張幼謙〉，才子佳人私盟但受父阻，
迨中狀元才得姻偕，並娶婢女為妾，一夫二妻團圓。梁廷枏《曲話》稱：
《石榴記》，如皋黃瘦石振作也，詞白都有可觀。〈神感〉諸折，暗以
《牡丹亭》作譜子，至〈夢圓〉折，則明白落玉茗堂窠臼。顧其自然情 韻，即未必青出於藍，而模山範水，庶幾亦步亦趨也。（頁271）
再如夏秉衡《雙翠園》，本事出於《虞初新志》，載王翠翹遇徐海事，兼採清 初《金雲翹傳》小說，是當時廣為流傳的豪俠奇女故事，情節曲折。周書《魚 水緣》，61衍雙生雙旦才子佳人戲，晚德庇時一輩的平步青（1832-1896）於《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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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關於汪柱其人最詳盡的考證，為鄧長風：〈汪柱的里籍及居地之再探索――美國國 會圖書館讀書札記之二十二〉，《明清戲曲家考略續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
1997 年），頁 79-94。
59 參見林鶴宜：〈論明清傳奇敘事的程式性〉，《規律與變異：明清戲曲學辨疑》（臺 北：里仁書局，2003 年），頁 63-125。
60 參見郭英德：《明清傳奇綜錄》，頁 921。
61 關於周書其人，遺留下來的資料甚少，可參考鄧長風：〈十二位明清戲曲作家的生 平材料〉，《明清戲曲家考略續編》，頁284-285 之考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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棲霞說稗》稱：62
《魚水緣》傳奇二卷，三十二齣，不署作者姓名……。曲文流逸可 玩……，皆白描入神，不減東嘉也。
平步青讚譽曲文，竟不知作者為誰。至於萬玉卿的《紅樓夢傳奇》，今較罕 見，63亦難得知流行概況，64書單之列，實可補充清中葉「紅樓戲曲」的流行 概況。
緣此，二十三部文人戲中，十一部名家名作，其中《西廂》、大鋮與李 漁之作，概為才子佳人、愛情婚戀之代表，後兩者更在情節結構之新巧上蔚為 典範；南洪北孔與蔣士銓，則是清代文人讀者心目中的「當世經典」。十二部
「非名家之作」，亦涵蓋傳奇各類題材，包括家庭劇、度脫劇、忠義奇俠、文 人境遇等，多元性之外，似乎更重視明末清初以來在編造技法上逐漸成熟的曲 折性、奇巧佈局與錯認誤會之妙，而這正是阮大鋮、李漁路線的後續延伸。文 人傳奇發展至清代以降，其立意已與晚明戲曲著力書寫「情觀」，渲染「一往 而深」、「情生情滅」的「抒情意境」有所殊異，更重視整體「情節」的經營，
與強化刻鏤的「戲劇性」。65此風格之愛好，一部份為當時劇場觀眾所影響，
因蘇州派作家的崛起，與其作之戲劇性佈局頗有關連；但觀眾品味終究與書齋 讀者不同，不耐再看才子佳人的情事，寧觀舊有故事的折子，或更生猛直白的 地方戲。同時，此風格亦非後世研究所看重者，因而常招致玩弄技巧、主題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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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清•平步青：《小棲霞說稗》，《中國古典戲曲論著集成》，第 9 輯，頁 219。
63 清•萬玉卿：《紅樓夢傳奇》，鈔本收錄於殷夢霞選編：《鄭振鐸藏古吳蓮勺廬抄 本戲曲百種》（北京：國家圖書館出版社，2009 年）。根據原鈔之排印本收錄於 阿英主編：《紅樓夢戲曲集》（臺北：漢京文化公司翻印，1984 年），名之為《瀟 湘怨傳奇》。
64 幾種「紅樓傳奇」中，最為人熟知、也最常被搬演的是仲振奎的《紅樓夢》。參見 陸萼庭：〈清代全本戲演出述論〉，《清代戲曲與崑劇》，頁280-281；陸萼庭：《崑 劇演出史稿》，頁406。
65 此觀點受林鶴宜：〈清初傳奇「戲劇本質」認知的移轉和「敘事程式」的變形〉（收 入《規律與變異：明清戲曲學辨疑》）之啟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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腐等批評。然回到當時語境，這顯然是清中葉仍願視劇本為「文學讀本」一環 律與變異：明清戲曲學辨疑》，頁200-2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