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元曲選》與德庇時的翻譯策略
書單上的最後一筆，為臧懋循（1550-1620）主編的《元人百種曲》（《元曲 選》）（1616-1617），《大英博物館所藏漢籍書目．補遺篇》錄有多種版本。105《元 曲選》是十七世紀以來歐洲最知名、最受青睞、最早被翻譯的中國戲劇選本。
歐 洲 第 一 部 中 國 戲 劇 譯 本， 為 杜 赫 德（Jean-Baptiste du Halde, 1674-1743）
1735 年出版《中國通志》（Description de la Chine）內，引用馬若瑟翻譯的《趙 氏孤兒》，106甫出即風行全歐，被譯為多種文字。107德庇時1817 年英譯《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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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 參見〈文本詮釋與文化翻譯：元雜劇《老生兒》及其域外傳播〉，頁 53。
105 《 補 遺 》 頁 134-135 載 有：1.《 元 人 百 種 曲 》（〔1700 ？〕、〔1750 ？〕， 兩 種版本皆不全）。2.《元人雜劇》（〔1600 ？〕，不全）。3. 《元人雜劇百種》
（〔1600 ？〕，有插圖，不全）。4.《元曲選》（〔1600〕，有插圖）。
106 參考陳受頤：《中歐文化交流史事論叢》（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70 年）「十八 世紀歐洲文學裏的趙氏孤兒」。范希衡：《趙氏孤兒與中國孤兒》（臺北：學海出 版社，1993 年）。錢林森編：《法國漢學家論中國文學――古典戲劇和小說》引 言「中國古典戲劇、小說在法國」。艾田蒲（René Étiemble）著，許鈞、錢林森譯：
《中國之歐洲：西方對中國的仰慕到排斥》（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8 年），
下卷第二部「17 和 18 世紀歐洲戲劇中的幾個中國側面」。范存忠：《中國文化在 啟蒙時期的英國》（南京：譯林出版社，2010 年），第四章「杜赫德的《中國通 志》」、第六章「中國的戲劇（上）」、第七章「中國的戲劇（下）」。杜欣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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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兒》為第二部，108 1829 年英譯的《漢宮秋》為第三部。以上三部譯作皆取 自《元曲選》，因此，歐洲對中國戲劇的認知，可謂肇始於《元曲選》與元雜劇。
若再向下細數，1832 年，法國漢學家儒蓮（Stanislas Julien，1799-1873）翻譯 李行道《灰闌記》，首次直接由中文譯為法文且保留唱詞。1834 年，儒蓮重 譯全本《趙氏孤兒》，保留唱詞與念白。儒蓮弟子巴贊（Antoine-Pierre-Louis Bazin，1799-1863）以臧晉叔《元人百種》為底本，109翻譯《㑳梅香》、《合 汗衫》、《貨郎旦》與《竇娥冤》四劇，於1838年集結為《中國戲劇選》（Théâtre chinois, ou, Choix de pièces de théâtre, composées sous les empereurs mongols）。
1851-1852 年間，巴贊在《亞細亞學報》發表以〈元朝一世紀〉（Le Siècle des Youên）為題的系列文章（後輯為單行本），選譯《元曲選》部分劇本的精彩 片段，如《倩女離魂》。1901 年，法國作家夏朋堤（Léon Charpentier，1862-1928）將《倩女離魂》情節融入岳伯川《呂洞賓度鐵拐李岳》，新編成一部「中 國喜劇」，題為《岳壽投胎還魂記》（Les Transmigrations de Yo-Tchéou），刊 登於《法國信使》（Mercure de France）期刊。110
儒蓮於《灰闌記》法譯本「前言」提及：111
筆者在此只想指出，正如《灰闌記》一劇，在筆者迄今閱畢的其他二十 齣正劇、喜劇與歌劇中，以韻文寫就的歌詞毋庸置疑扮演著同樣的角 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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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翻譯、批評：從貝爾曼翻譯評論看馬若瑟之《趙氏孤兒》〉，《編譯論叢》
第3 卷第 2 期（2010 年 9 月），頁 61-99。
107 陳受頤前揭書頁 147：「趙氏孤兒，最初由中文譯為法文，後來又從法文譯為英文、
德文、俄文等。五十年間，歐洲的擬作或改作凡五篇（英文兩篇，法文、德文、義 大利文各一篇）。」
108 參見〈文本詮釋與文化翻譯：元雜劇《老生兒》及其域外傳播〉，頁 14。
109 參見羅仕龍：〈中國「喜劇」《㑳梅香》在法國的傳譯與改編〉，頁 67，註 10。
110 同前註，以上所有關於法國漢學家翻譯中國戲劇的介紹與研究，皆引自該文頁
67-111 關於儒蓮「前言」資料的提供及其法譯，感謝羅仕龍博士的慷慨協助。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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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處，儒蓮下了一個註腳，以編號標示他至今閱畢的二十部戲劇，全為《元曲 選》中的雜劇，有：
陳州糶米、殺狗勸夫、合汗衫、東堂老、薛仁貴、老生兒、合同文字、
秋胡戲妻、舉案齊眉、忍字記、留鞋記、隔江鬥智、劉行首、盆兒鬼、
趙氏孤兒、竇娥冤、連環計、看錢奴、貨郎旦、馮玉蘭。
這二十部雜劇，或反映早期法國漢學家的閱讀品味，甚至可視為其所開列的
「中國戲劇書單」；當中涵蓋的題材，大部分屬公案劇、家庭劇範疇，多牽涉 中國人的倫常關係，攸關律法、人情與道德界線的描寫，可深入瞭解中國人的 人情義理，探究中國的社會風俗與民情。更驚人的是巴贊於《元朝一世紀》單 行本中，為《元曲選》的一百部雜劇全數寫了摘要（或法譯曲、白之選錄），
表示巴贊此時不僅已全數讀完，也進行了相當龐大的翻譯與整理工作。在歐洲 人心目中，元雜劇無疑是中國戲劇最重要的類別，也是可快速掌握、有效吸收 中國民間文化與社會風俗的素描簿；其短幅、活潑、口語化的文體與特色，112 較諸動輒三、五十齣長篇大帙的傳奇更易為初次接觸的西方人所接受。
《元曲選》的一枝獨秀，不僅於歐洲，於中國境內亦然。臧懋循的精心 編選，改變了元雜劇坊刻本的面貌，使之成為「文人化」與「精英化」的「讀 本」，其代表特徵，即為「圖文並茂」的精刻版式；於十七世紀初中葉出版後，
「統一」了元雜劇的讀者市場。晚明以降的各式戲曲選本、單行本也常配搭「插 圖」，但罕見如晉叔這般精心設計，每部戲一律配有二至四幅摘自情節內容的 插圖（全書共有224 幅！），充分照應讀者的視覺享受，且在每折之末，配上
「音釋」以訓讀難字，兼具教育意義。筆者以為，其精刻、插圖之板式，及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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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 參見羅仕龍前揭文頁 79：「巴贊在同一篇介紹文中的另一處再次提到以戲劇觀風 俗。他指出，外國（特別是人們還不熟悉的外國）戲劇有兩個功能，一是『描繪人 情風俗』，二是『像圖像般呈現歷史事件』……。」、「一套《元曲選》浩浩蕩蕩，
是巴贊心中的中國民俗錄」。以及〈文本詮釋與文化翻譯：元雜劇《老生兒》及其 域外傳播〉，頁49-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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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化、讀者化的編排，較諸其他戲劇文本，吸引力更強，使歐人一致認為元雜 劇正是中國最早、最經典的「文人劇」：篇幅精簡，語言平易，涵蓋主題包羅 萬象，可作為中國戲劇的代表，亦是翻譯與欣賞異國風土民情的首選。然從另 一角度而言，不難發現，就連嚴謹治學、勤於譯介的法國學院派漢學家，其所 涉獵的中國戲劇，在十九世紀中葉時，嚴格說來，仍侷限於《元曲選》這部選 本；因此，德庇時書單的涉獵之廣、涵蓋面之大，就更令人嘆服，抑或令人難 以置信了。
綜觀德庇時書單所開列的作品，以文人劇（literati plays）居多，涵蓋本 文第一節的傳奇，及案頭經典的元雜劇。但他還具有法國漢學家於十九世紀 仍不及的眼光，關注到同時代流行甚廣、傳播甚遠的場上之曲／劇（stage plays），即本文第二節的選本、彈詞與花部地方戲。德庇時於《漢宮秋》前 言提到唱段時，特別澄清其翻譯手法：
譯者未將全部曲文納入……，它們經常是散文（唸白）的重複或引伸，
以聽覺為目的，而非以視覺為目的，更適於場上演出而非案頭閱讀。
引文固不無推託，但值得注意的是，此時的他，似已掌握中國戲劇在花部戲曲 興盛後所開展的「聽戲」現象，也入了門道，能辨析案頭與場上的差別與各自 著重之處。也難怪儒蓮於《灰闌記》譯本序言中，流露出對德庇時居於中國的 羨慕語氣：
畢竟德庇時先生旅居中國凡二十年，對中國戲劇無疑有深入瞭解……。113 與無緣至中國一遊的法國學者不同，德庇時對中國戲劇認知的並未偏廢，還表 現於1817 年《老生兒》譯本，其「前言」堪稱一篇對中國劇場的介紹文（〈中 國戲劇及劇場展演簡介〉）；114若對照書單開列數部選本的慧眼，顯示其兼 顧中國戲劇之「雅」與「俗」，翻譯兼顧「喜劇」（《老生兒》）與「悲劇」
113 這段文字的法譯，感謝羅仕龍博士的協助。
114 關於這篇簡介的研究，可參考〈文本詮釋與文化翻譯：元雜劇《老生兒》及其域外 傳播〉，頁28-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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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宮秋》），下注兼顧「中國文學典故」與「風俗民情」。以上種種翻譯 策略的考量，若是有意為之，則其求廣、求全之目標，顯然大於求深、求精之 態度；正因如此，致力於後者的法國漢學家，孜孜不倦地希望將一百部元雜劇 全數譯介出來，而著力於前者的德庇時，不專於一隅，廣搜博覽，開出了這份 書單，但除卻書名之外，一無任何佐文介紹。
德庇時的翻譯策略，亦可從不同刊本中書單「陳列」或「刪除」的狀態，
隱然得窺。1829 年出版的《漢宮秋》，事實上有兩種刊本，其一附於德庇時 翻譯的《好逑傳》之後，可視為兼收小說與戲劇譯作的「合刊本」；其二僅為《漢 宮秋》譯作的「單行本」。合刊本分為一、二卷，《好逑傳》譯本佔絕大部分 篇幅，共十八回；全書的「序」加上插圖、目錄、本文、附錄，共517 頁，《漢 宮秋》譯本只佔30 頁。《好逑傳》最早的英譯本，為 1761 年由帕西（Thomas Percy，1729-1811）以 James Wilkinson 翻譯鈔本加以編輯、改寫之本。115德 庇時重譯本，乃據嘉慶丙寅（11 年，1806）福文堂刻本，譯本開頭即附此本 封面佐證。116《好逑傳》為清初長篇白話小說，女主角水冰心美貌與機智兼具，
面對邪淫惡人以勢、以力、以計之脅迫，從容智取，擋下無數陽謀陰謀；男主 角鐵中玉則為俊逸豪俠之輩，最喜路見不平，挺身抗衡。兩人患難中奇逢，相 互欣賞，卻又因遇事場合出格於禮，只能以知己相稱；最後，終因惡人之強力 阻撓，反促成美滿之姻緣。男女主角具有非常強烈的道德觀與貞節感，屢屢化
115 Thomas Percy ed., Hau Kiou Choaan or The Pleasing History. A Translation from the Chinese Language. London: R. and J. Dodsley, 1761. 相 關 研 究 可 參 見 Kai-chong Cheung, "The Haoqiu zhuan, the First Chinese Novel Translated in Europe: With Special Reference to Percy's and Davis's Renditions", in Leo Tak-hung Chan ed., One into Many:
Translation and the Dissemination of Classical Chinese Literature (Amsterdam: Rodopi, 2003).
116 John Francis Davis, The Fortunate Union, A Chinese Romance, translated from the Chinese Original, with Notes and Illustrations. To which is added, A Chinese Tragedy.
London: The Oriental Translation Fund, 1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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險為夷，終成美事。117《好逑傳》在歐洲的流行，正因其主題是西方文學中 少見的「道德操守」、「俠義風月」，如德國文學家歌德與友人的談話提 及：118
有一位如此明亮優雅的閨女，其足下柔弱輕盈，甚至可平衡於花朵之上 而不拗折之；有一位如此優秀勇敢的年輕人，三十歲就有幸與皇上對話；
他們這對戀人於長期的相互交往中，展現出至高的純潔性，即便有特殊
他們這對戀人於長期的相互交往中，展現出至高的純潔性，即便有特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