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戰中各大學內遷的路線,並不是事先規劃好的,都是隨機應變。
迴避戰火之外,還得考慮遷入地的交通、物產、民情、文化傳統、政治 氛圍等。大學與地方之關係,有的順風順水,有的磕磕碰碰,這些都嚴 重制約辦學的效果,更影響日後校友們的追憶。長沙臨時大學之所以西 遷昆明,主要看中的是其優越的地理位置:「昆明地處西南邊陲,距抗 日戰爭前線較遠,可以有比較穩定的學習環境;有滇越鐵路、滇緬公路 可通國外,圖書儀器進口比較方便,可以較便利地瞭解國際學術和科研 發展的動態。」86此外,雲南省主席龍雲與蔣介石的矛盾,也是常被提 及的因素。當年的昆明,意識形態上不太受中央政府控制,只要不直接
84 李淩 Li Ling:〈余冠英老師回憶聯大〉“Yu Guanying laoshi huiyi lianda",西南聯 合大學北京校友會 Xinan lianhedaxue Beijing xiaoyouhui 編:《笳吹弦誦情彌切》
Jiachuixiansong qingmiqie,頁 32。
85 季 鎮 淮 Ji Zhenhuai :〈 紀 念 佩 弦 師 逝 世 三 十 周 年 〉 “ Jinian Peixian shi shishi sanshizhounian " ,《 來 之 文 錄 》 Laizhi wenlu ( 北 京 [Beijing] : 北 京 大 學 出 版 社 [Beijingdaxue chubanshe],1992 年),頁 433。
86 西南聯合大學北京校友會 Xinan lianhedaxue Beijing xiaoyouhui 編《國立西南聯合大 學校史》Guoli xinan lianhedaxue xiaoshi,頁 96。
反龍雲,師生們的思想表達是比較自由的(包括遊行、貼標語等)。因 此,談論西南聯大的成功,必須把雲南的因素考慮在內。
為了論述思路的完整,除了指出昆明在戰時優越的地理環境,還得 兼及「天時」與「人和」。就先從昆明的氣候說起。宗璞的長篇小說《東 藏記》是這樣開篇的:
昆明的天,非常非常的藍。……藍得豐富,藍得慷慨,藍得 澄澈而光亮,藍得讓人每抬頭看一眼,都要驚呼,哦!有這 樣藍的天!
奇妙藍天下面的雲南高原,位於雲貴高原的西部,海拔兩千 左右。高原上有大大小小的壩子一千多個。這種壩子四周環 山,中部低平,土層厚,水源好,適合居住。昆明壩可謂眾 壩之首。昆明市從元代便成為雲南首府。在美麗的自然環境 中,出了些文武人才。一九三八年一批俊彥之士陸續來到昆 明,和雲南人一起度過了一段艱難而又振奮的日子。87
作為西元1938 年來到昆明的「俊彥之士」蔣夢麟,日後撰寫《西潮》,
第三十一章「戰時之昆明」,有對昆明氣候的詳細描寫:
昆明四季如春,夏季多雨,陣雨剛好沖散夏日的炎暑。其他 季節多半有溫煦的陽光照耀著農作密茂的田野。
在這樣的氣候之下,自然是花卉遍地,瓜果滿園。甜瓜、茄 子和香櫞都大得出奇。老百姓不必怎麼辛勤工作,就可以謀 生糊口;因此他們的生活非常悠閒自得。初從沿海省份來的 人,常常會為當地居民慢吞吞的樣子而生氣。但是這些生客 不久之後也就被悠閒的風俗同化了。88
這一四季如春的氣候,給聯大師生的日常生活帶來很大方便89。至於雲 南人基於此氣候而形成的生活習慣和文化傳統,更是給聯大師生留下了
87 宗璞 Zong Pu:《東藏記》Dongcangji(北京[Beijing]:人民文學出版社[Renmin wenxue chubanshe],2001 年),頁 1-2。
88 蔣夢麟 Jiang Menglin:《西潮》Xichao(臺北[Taipei]:世界書局[Shijie shuju],1962 年初版),頁173。
89 何炳棣自稱「特別受到春城氣候的『恩惠』」,因患了可怕的斑疹傷寒,「據醫生說,
深刻印象。幾十年後接受採訪,任繼愈稱「我很喜歡雲南的民風,人民 的風情非常的樸實」;費孝通則表彰雲南是多民族的地區,豐富多彩,「性 格像山茶花一樣的美」90。
不僅聯大師生,所有內遷大學的師生,多年後都會對當地表達感激 之情。如著名遺傳學家、原浙江大學生物系教授談家楨在《難忘的歲月》
中稱:「可以這樣說,我一生在科學研究上有一些重要的代表性論文是 在湄潭寫成的;我引以自豪的是在日後科學和教學中成績斐然,獨樹一 幟的第一代學生,也是在湄潭培養的。我們是吃了湄潭米、喝了湄江水,
是勤勞淳樸的湄潭人哺育了我們。深情厚意,終生難忘。」91此乃多年 後的追憶,加上是應邀撰文,難免多說好話。不妨回到當年語境,看看 內遷大學是如何看待自己與當地民眾的關係。
就以曾駐足雲南澄江的中山大學為例。澄江距離昆明 56 公里,是 個古老的小山城。中大師生員工二千餘人,分散在城內城外,借用祠堂 和廟宇上課。一年半後,中大奉命遷往粵北坪石,臨行前,代校長許崇 清發表《告別澄江民眾書》:「回憶年餘以前,本校員工,初客他鄉。生 活習慣,不無互異,幸賴各民眾之熱情推愛,庇蔭有加,使千里遊子,
於故鄉淪陷之後,倉皇遷徙之秋,不致托足無方,尚能安居研讀,幸何 如之!」92接下來,當然是開列中大為澄江人民做出的貢獻。與校長的 表彰不同,讀1941 年學術新潮出版社刊行的《中大嚮導》(作者不詳)
第四章「生活三部曲」,其中有「矛盾和苦悶的兩年:在瀓江」,則只 談中大給予瀓江的積極影響:「大學給瀓江人不少的教益,瀓江人一 方面學會了早起、衛生、守時、滅蠅、請西醫、飲滾水,他方面也學會 了用旗袍、高跟、西裝、革履、吃大餐、嘗美味。更重要的,是他們也 學會了打倒縣長的技術,他們冷眼的觀察,已經有了很好的經驗。他們
如果是在重慶等地得了此病,就會非常嚴重,只有在春城才能無藥自愈。」參見何 炳棣He Bingdi:《讀史閱世六十年》Doushi yueshi liushinian,頁 162-163。
90 張曼菱 Zhang Manling:《西南聯大人物訪談錄》Xinan lianda renwu fangtanlu,頁 149;
頁109。
91 談家楨 Tan Jiazhen:〈難忘的歲月〉“Nanwang de suiyue",《浙江大學在遵義》
Zhejiangdaxue zai zunyi,頁 171。
92 此文原載 1940 年 8 月 13 日國立中山大學離澂話別會刊行的〈驪歌〉“Lige",見吳 定宇Wu Dingyu 主編《走進中大》Zou jin zhongda(成都[Chengdou]:四川人民出版 社[Sichuan renmin chubanshe],2000 年),頁 73。
由經濟到政治,由政治到文化,學會了新智能。瀓江人的眼,從此張開 了。」93
內遷大學與本地民眾之間,有互惠與互助,不可避免的,也會有摩 擦。單是感恩,或滿足於自我表揚,都不全面。中外學者中,易社強著
《戰爭與革命中的西南聯大》設第四章「聯大與雲南人」,分析何以說
「聯大選擇昆明,可算是英明之舉」94;余斌著《西南聯大•昆明記憶
(1)》95,屬於專題性質的隨筆集,其中〈「被雲南人驅逐出境」的李 長之〉、〈本地人與外省人〉、〈楚圖南論雲南人愛聽恭維及其他〉三篇,
都涉及這個問題。
談論聯大的「人和」,必須兼及內外兩方面:聯大內部的精誠團結,
聯大與雲南民眾之互相扶持。所有談及聯大歷史的,都對「三校有不同 之歷史,各異之學風,八年之久,合作無間」這一點讚不絕口96。因為,
性質相近的西北聯大,由北平大學、北平師大、北平工學院組成,設在 陝西城固地區,一年後就散夥了。為何西南聯大能消除矛盾,精誠團結,
這與三位校長以及眾多教授的「人際關係」有關。
曾兼任聯大總務長的歷史系教授鄭天挺,在追懷梅貽琦先生時,談 及三校之關係:
1941 年 4 月,清華大學在昆明拓東路聯大工學院舉行三十周 年校慶,張伯苓校長自重慶告訴南開辦事處的黃子堅說,清 華和南開是「通家之好」,得從豐的慶祝。於是黃子堅在會 上大作「通家」的解釋,指出清華的梅校長是南開第一班的 高材生。接著,馮友蘭上臺說,要是敘起「通家之好」來,
北大和清華的通家關係也不落後,北大文學院長(指胡適)
93 作者不詳:〈中大嚮導〉“Zhongda xiangdao",見黃仕忠 Huang Shizhong 編《老中 大 的 故 事 》Laozhongda de gushi(南京[Nanjing]:江蘇文藝出版社[Jiangsu wenyi chubanshe],1998 年),頁 87。
94 易社強 John Isrnel 著、饒佳榮 Rao Jiarong 譯:《戰爭與革命中的西南聯大》Zhanzheng yu gemingzhong de xinanlianda 第四章「聯大與雲南人」,頁 89-104。
95 余斌 Yu Bin:《西南聯大•昆明記憶》Xinanliand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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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unming jiyi (1)(昆明[Kunming]:雲南民族出版社[Yunnan minzu chubanshe],2003 年),頁 27-49。
96 馮友蘭 Feng Youlan:〈國立西南聯合大學紀念碑文〉Guoli xinan lianhedaxue jinianbeiwen,
見西南聯合大學北京校友會Xinan lianhedaxue Beijing xiaoyouhui 編:《笳吹弦誦情彌 切》Jiachuixiansong qingmiqie,頁 2。
是清華人,我是清華文學院長,出身北大,此外還有其他很 多人。兩人發言之後,會場異常活躍,紛紛舉出三校出身人 物相互支持的情形。但是,幾乎所有的人都感到聯大的三校 團結,遠遠超過了三校通家關係之上。97
類似的意思,胡適在聯大九周年紀念會上也曾提及98。光是三位校長和 睦相處還不夠,更重要的是,這三所大學戰前就聯繫密切,教授中多有 自由轉換、互相兼課的,故合作起來沒有任何障礙。
其實,更應該關注的,是聯大師生與本地民眾的生活習慣及思想文 化的衝突。小品文雜誌《宇宙風》上,曾這樣描寫昆明的街景:「這種 同時表現著二個不同的世紀,尤其當一個紅唇燙髮高跟的女郎,與一剛 由山上下來的半開化的猓族土人,用頭頂著他的商品,在一條路上進行 的時候,這也是由於抗戰而形成的奇觀吧!」99不過,很快地,昆明市 民接納了現代男女交往方式,聯大學生的服飾也發生了變化。原刊1939 年昆明版《戰時知識》1 卷 12 期的《西南聯大的學生生活》,是這樣描 寫聯大學生的「衣著」的:「退了色的黃制服,黃制帽。天氣冷了,加 一件黑色棉大衣,這至少是80%的學生們一年四季唯一的服裝。其次是 藍布大褂;西裝就少了。」「女的濃妝豔抹形色輕佻的,大家就呼為『妖』; 男的服裝奇特逾越常規的,大家便稱做『怪』;妖妖怪怪者,不過三兩 人耳!」100
97 鄭 天 挺 Zheng Tianting :〈 梅 貽 琦 先 生 和 西 南 聯 大 〉 “ Mei Yiqi xiansheng han xinanlianda",西南聯大校友會 Xinanlianheda xiaoyouhui 編:《笳吹弦誦在春城─
回憶西南聯大》Jiachuixiansong zai chunche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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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uiyi xinanlianda,頁 67-68。98 〈梅貽琦、黃子堅、胡適在聯大校慶九周年紀念會上的講話摘要〉“Mei Yiqi, Huang Zijian, Hu Shi zai liandaxueqing jiuzhou nian jinianhuishang de jianghua zhaiyao",原 載北平《益世報》Yishi bao,1946 年 11 月 2 日刊出,其中胡適談「九年來的合作,
是最高興的一件事」:「說到三校是『通家』時,我在美曾為全美清華同學會總會長,
現在還是南開的董事。戰前清華校長羅家倫是我的學生。現任北大文學院長湯用彤,
現在還是南開的董事。戰前清華校長羅家倫是我的學生。現任北大文學院長湯用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