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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聯大經濟學系主任陳岱孫為西南聯合大學五十周年紀念文集作 序,稱:「我們聯大師生是否常有這種遺憾:西南聯大只有八年(或者 只有八年半,……),可惜,聯大的實體已不復存在,前無古人,後無 來者。」105其實,正因為西南聯大早已結束,才更值得後人追懷。就好

中共黨史出版社[Zhonggong dang shi chubanshe],1993 年),頁 627-628。

103 蔣夢麟 Jiang Menglin:《西潮》Xichao,頁 173。

104 鄭天挺 Zheng Tianting:〈滇行記〉“Dian xing ji",西南聯合大學北京校友會 Xinan lianhedaxue Beijing xiaoyouhui 編:《笳吹弦誦情彌切》Jiachuixiansong qingmiqie,

329。

105 陳岱孫 Chen Daisun:〈肯定歷史 放眼未來(代序)〉“Kending lishi fangyanweilai(dai xu)",見西南聯合大學北京校友會 Xinan lianhedaxue Beijing xiaoyouhuii 編:《笳吹

像清華國學院、無錫國專、延安魯藝、燕京大學,以及香港的新亞書院、

新加坡的南洋大學,因為過早「凋謝」,所以格外淒美。倘若西南聯大 不解散,一直延續到今天,評價肯定沒有這麼高。再好的大學,也有不 如意的地方。只有消失在歷史深處的西南聯大,冰清玉潔,白璧無瑕。

我們都只記得其風姿綽約,熱心談論其如何「回眸一笑百媚生」,而很 少追究其存在的缺憾。翻閱1946 年聯大學生編印的《聯大八年》,你會 看到很多刻毒的批評與抱怨;幾十年後,這些老學生若撰寫回憶錄,必 定是滿口讚揚之聲。我曾認真翻閱北大歷年「紀念冊」,得出一個結論:

凡在校生編的,大都是批評意見;凡老校友編的,大都是溫馨回憶106。 兩種感覺都是真實的,最好是對照閱讀,方能見其真面目與真性情。

當然,西南聯大有其特殊性,以南渡始,以北歸終,這個故事實在 太完美了。早先是「南渡自應思往事,北歸端恐待來生」;後來又「國 仇已雪南遷恥,家祭難忘北定詩」107。借用宗璞的系列長篇小說「野葫 蘆引」:《南渡記》、《東藏記》、《西征記》、《北歸記》。起承轉合之間,

有充分的戲劇性,但又未見抹不去的陰影。那些被迫關閉的大學,當事 人壯志未酬,深感壓抑;而西南聯大則是以勝利者的姿態,主動解散,

班師回朝,故壯志多而悲情少。

另外,西南聯大的歷史及精神遺產為三校師生所共有,不屬於其中 的任何一所大學。這樣,今天的北大人、清華人、南開人,無論如何吹 捧西南聯大,都不會被世人譏諷。陳岱孫曾感歎:「我們有的時候是否 有些把西南聯大的歷史神話化了?」108答案是肯定的,以老校友的回憶

弦誦情彌切》Jiachuixiansong qingmiqie。

106 陳平原 Chen Pingyuan:〈作為話題的北京大學─老北大的故事之七〉“Zuowei huati de beijingdaxue─laobeida de gushi zhi qi",《讀書》Doushu,1998 年 5 期。

107 1938 年 6 月,陳寅恪 Chen Yinke 撰《蒙自南湖》Mengzi nanhu:「景物居然似舊京,

荷花海子憶升平。橋邊鬢影還明滅,樓外笙歌雜醉酲。南渡自應思往事,北歸端恐 待來生。黃河難塞黃金盡,日暮人間幾萬程。」1945 年 8 月 10 日,重慶國民政府中 央電臺廣播了日本無條件投降的消息。陳寅恪聞知勝利消息,悲喜交集,當即賦詩 一首:「降書夕到醒方知,何幸今生見此時。聞訊杜陵歡至泣,還家賀監病彌衰。國 仇已雪南遷恥,家祭難忘北定詩。念往憂來無限感,喜心題句又成悲。」(〈乙酉八 月十一日晨起聞日本乞降喜賦〉“Yiyou bayue shiyiri chenqi wen riben qijiang xi fu")參見《陳寅恪集•詩集》Chen Yinke jiShiji(北京[Beijing]:三聯書店[Sanlian shudian],2001 年),頁 24;49。

108 陳岱孫 Chen Daisun:〈肯定歷史 放眼未來(代序)〉“Kending lishi fangyanweilai(dai xu)"。

為主導,加上當地政府的大力策應,必定偏於溢美。更何況,今人之談 論西南聯大,某種程度上是將其作為一面鏡子,來觀照今天的中國大 學。因此,不僅僅是懷舊,更重要的是反省─反省21 世紀中國的「大 學之道」,到底該往那兒走。在這個意義上,聯大校友發起的對於聯大 歷史的搶救,既寄託了他(她)們的個人情懷,也日漸成為中華民族的 集體記憶。

「西南聯大」之成為熱門話題,是最近這十幾年的事。最早描述聯 大生活的書,當屬1946 年西南聯大學生出版社刊印的《聯大八年》。109 此後的四十年,幾乎沒有什麼動靜;有一部長篇小說《未央歌》(鹿橋 著),但也只是在臺灣及香港流行。一直到上世紀80 年代,當年的聯大 學生陸續退休,加上整個環境變化,西南聯大的歷史記憶方才逐漸發 酵。1984 年西南聯大北京校友會創辦《西南聯大北京校友會簡訊》(至 今已出 42 期),對於凝聚校友、組織活動起了很大作用。而以下圖書的 刊行更是功不可沒:《學府紀聞•國立西南聯合大學》(臺北:南京出版 社有限公司,1981 年)、西南聯大校友會編《笳吹弦誦在春城─回憶 西南聯大》(雲南人民出版社/北京大學出版社,1986 年)、西南聯合 大學北京校友會校史編輯委員會編《國立西南聯合大學校史資料》(西 南聯合大學北京校友會刊印,1986 年)、西南聯合大學北京校友會編《笳 吹弦詠情彌切─國立西南聯合大學五十周年紀念文集》(中國文史出 版社,1988 年)、政協四川省敘永縣委員會文史資料委員會編《敘永縣 文史資料選輯》第13 輯《西南聯大在敘永》(1990 年)、蒙自師範高等 專科學校等編《西南聯大在蒙自》(雲南民族出版社,1994 年)、西南 聯合大學北京校友會編《國立西南聯合大學校史》(北京大學出版社,

1996 年)。至於北大、清華、南開以及雲南師大四校合編的六卷本《國 立西南聯合大學校史資料》(雲南教育出版社,1998 年),對於研究者 來說,更是不可多得的寶庫。

上世紀80 年代出版的《笳吹弦誦在春城》和《笳吹弦誦情彌切》,

加上為北大校慶九十周年而編撰的《精神的魅力》(北京大學出版社,

1988 年),這三本書起碼讓我們明白,關於「大學敘事」,就體例而言,

109 上世紀六七十年代,香港神州圖書公司曾影印此書,改名《抗戰中的西南聯合大學》

Kangzhanzhong de xinanlianhe daxue。可惜該書印刷效果很差,若不對照原本,很多 字句根本無法辨認。

可以是歷史,也可以是文學;就立場而言,可以是官方,也可以是民間;

就趣味而言,可以是開新,也可以是懷舊。而這對於引領 90 年代中國 學者及讀者的「大學想像」,起了很重要的作用。

於是,大家開始換一種眼光來看西南聯大的歷史。聯大教授的自述

(如蔣夢麟的《西潮》、馮友蘭的《三松堂自序》、錢穆的《師友雜憶》)、 日記(如浦江清的《西行日記》、《朱自清日記》、《吳宓日記》),以及學 生的追憶(如何炳棣的《讀史閱世六十年》、許淵沖的《追憶似水年華》、 何兆武的《上學記》),還有小說散文(如外文系學生吳訥孫﹝筆名鹿橋﹞

的《未央歌》、中文系學生汪曾祺的〈泡茶館〉、〈跑警報〉、〈沈從文先 生在西南聯大〉、〈西南聯大中文系〉等散文,以及聯大附中學生馮宗璞 的長篇小說《南渡記》、《東藏記》、《西征記》)等,都陸續進入了世人 的閱讀視野。而張曼菱總編導、總撰稿的《西南聯大啟示錄》(五個光 碟加一冊小書,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3 年)、《西南聯大人物訪 談錄》(音像片附同名書,雲南教育出版社,2007 年)110,讓聯大故事 的講述更為「聲情並茂」。至於研究著作,除了本文引述的,值得推薦 的還有謝泳的《西南聯大與中國現代知識份子》(長沙:湖南文藝出版 社,1998 年)、姚丹《西南聯大歷史情境中的文學活動》(桂林:廣西 師範大學出版社,2000 年)、王喜旺《學術與教育互動:西南聯大歷史 時空中的觀照》(太原:山西教育出版社,2008 年)。

先是老校友,後是教育史家,接下來變成一個全民參與的「歷史記 憶」。聯大之所以能吸引大眾的關注,不僅僅是閃光的數字,更重要的 是動人的故事。經過40 年的遺忘,20 年的發掘,如今恰到好處,該是 西南聯大「風光」了。大家都在追憶、憑弔那所充滿神奇色彩的「大學」, 問題在於,從何入手最為合適。

1983 年西南聯大北京校友會成立,聯大中文系教授王力作《緬懷 西南聯合大學》:「盧溝變後始南遷,三校聯肩共八年。飲水曲肱成學 業,蓋茅築室作經筵。熊熊火炬窮陰夜,耿耿銀河欲曙天。此是光輝 史一頁,應叫青史有專篇。」111毫無疑問,西南聯大肯定是「青史有專

110 經過 7、8 年的採訪,張曼菱手頭保存有 100 多位元聯大人物的原始錄影資料,剪裁 9 碟 DVD 光碟,收錄的訪談對象包括朱光亞、陳省身、楊振寧、李政道、彭佩雲、

費孝通等21 位人物。

111 王力 Wang Li:〈緬懷西南聯合大學〉(手跡)Mianhuai xinan lianhedaxue,《笳吹弦

篇」的,問題是在什麼「史」上─是政治史、教育史,還是思想史、

學術史?

西南聯大的遺址在今天的雲南師範大學校園內。1982 年,校方在 聯大遺址建立了「一二一運動紀念館」,2004 年又在此紀念館附設了「國 立西南聯合大學紀念館」。十多年前,我曾批評《北京大學校史》,稱大 學史的寫法不該是「學生運動」加掛一點「教學與研究」,引起了很大 爭議。112幾年前,我撰文分析「清華國學院」的崛起,直言這是一個移 步變形的過程:「最近二十年,在清華,流行著三套話語,對應著三個 故事系統:第一,作為革命話語的聞一多和朱自清的故事;第二,作為 學科體制的『清華學派』;第三,作為學術精神的清華研究院。」113同 樣道理,總有一天,我們會倒過來:應該是「校史館」附設「一二一運 動紀念館」,這才順理成章。

西南聯大不是一所一般的大學,從教育史、學術史、思想史、文化 史乃至政治史入手深入探究114,都能有精彩的發現。讀文學的常說,有 一百個讀者,就有一百個哈姆雷特。談論中國大學,自然也不例外。面 對日漸被「神話」的西南聯大,我的態度頗為騎牆:既欣喜,又惶惑。

沒錯,作為戰時中國的最高學府,西南聯大在極其惡劣的環境中,取得 如此業績,實在讓人振奮。可我擔心,一次次充滿激情與想像力的「述 說」,是否會熨平無數「傷疤」與「皺痕」,將九年艱苦卓絕的「聯大」

之路,化簡為一個個激動人心的勵志故事?但願這只是我多慮。

之路,化簡為一個個激動人心的勵志故事?但願這只是我多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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