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聯大的教授們,在十分艱難的環境下從事學術研究,照樣有很 好的業績。尤其是人文學,不僅未受缺少實驗設備的影響,甚至更因戰 火而激發了學者的潛能與情懷。謝幼偉在〈抗戰七年來之哲學〉中稱:
「在烽火滿天,四郊多壘之際來談哲學,這是中國哲人的常事,也是中 國哲人的本色。」嚴酷的戰爭環境,並沒有阻礙中國哲學的進展。「實 際上,這七年來的中國哲學,比起中國任何一時期來講,都不算是退步。
相反的,作者可以很自信的說,中國哲學是進步了。這七年來的抗戰,
可以說是中國哲學的新生。」66謝幼偉列舉這一時期重要的哲學研究成
66 謝幼偉 Xie Youwei:〈抗戰七年來之哲學〉“Kangzhan qinianlai zhi zhexue",初刊
《文化先鋒》Wenhua xianfeng3 卷 24 期,收入賀麟 He Lin:《當代中國哲學》Dangdai zhongguo zhexue(南京[Nanjing]:勝利出版公司[Shengli chubangongsi],1945 年)作 為附錄,頁143-155,此處引文見賀著頁 143。
果,如熊十力《新唯識論》(語體文本)、賀麟《近代唯心論簡釋》、章 士釗《邏輯指要》、馮友蘭《新理學》、金嶽霖《論道》,還有沈有鼎在
《哲學評論》上發表的「意指分析」的兩章。由此可見,「這七年的抗 戰,並沒有阻礙中國哲人的思索,反而,使他們的思索更為敏銳了」67。 哲學研究如此,史學、文學、語言、宗教等領域,何嘗不是這樣。若聯 大教授湯用彤的《漢魏兩晉南北朝佛教史》、陳寅恪的《隋唐制度淵源 略論稿》、錢穆的《國史大綱》、雷海宗的《中國文化與中國的兵》等,
都是不可多得的一代名篇。戰爭沒有完全阻隔學術,反而激起中國學術 的強大生命力,這點很讓人欣慰。
不同專業的學者,受戰爭影響深淺不一。講課沒問題,若需要精密 儀器配合的,則不免捉襟見肘。聯大物理學系教授吳大猷在回憶錄中談 及其如何請北大校方在崗頭村租了一所泥牆泥地的房子做實驗室,找一 位助教把三稜鏡等放在木制的架子上,拼湊成一個最原始的分光儀,試 著做一些拉曼效應工作。「我想,在20 世紀,在任何實驗室,不會找到 一個僅靠一個三稜鏡,並且是用一個簡陋木架做成的分光儀。」68靠如 此簡略的儀器做實驗,寫論文,實在太難為教授們了。
這裡涉及對西南聯大學術水準及發展方向的基本判斷。何炳棣在
《讀史閱世六十年》中談及:「總之,聯大理工方面,尤以數理,最能 發揚光大戰前三校優良學風。我對年來和科學界老朋友憶往的積累印象 是:當年聯大在數理知識的傳授上已是非常接近世界先進水準了。」69 最能說明這一點的,莫過於聯大學生楊振寧、李政道赴美深造,日後獲 諾貝爾物理學獎。而截止《國立西南聯合大學校史》出版的 1996 年,
聯大教師中被評為中國科學院院士的有 69 人,學生中被評為中國科學 院院士和中國工程院院士的有 80 人,合計 149 人。70單憑這些數字,
人們也有理由對西南聯大的學術水準充滿信心。更何況,諾貝爾物理學 獎得主楊振寧信誓旦旦地說:「想起在中國的大學生活,對西南聯大的
67 謝幼偉 Xie Youwei:〈抗戰七年來之哲學〉“Kangzhan qinianlai zhi zhexue",見賀 麟He Lin:《當代中國哲學》Dangdai zhongguo zhe xue,頁 155。
68 吳大猷 Wu Dayou:《回憶》Huiyi(北京[Beijing]:中國友誼出版公司[Zhongguo youyi chuban gongsi],1984 年),頁 34。
69 何炳棣 He Bingdi:《讀史閱世六十年》Doushi yueshi liushinian,頁 158。
70 西南聯合大學北京校友會 Xinan lianhedaxue Beijing xiaoyouhui 編:《國立西南聯合大 學校史》Guoli xinan lianhedaxue xiaoshi,頁 3。
良好學習空氣的回憶總使我感動不已。聯大的生活為我提供了學習和成 長的機會。」71
毫無疑問,西南聯大是當年中國最好的大學。三校合一,師資力量 強,學術水準高,「兩彈一星」元勳朱光亞當年就慕名從中央大學轉學 西南聯大。聯大算學系教授陳省身對自己所處的學術環境也相當滿意:
「三校聯合,教員不缺,所以我有機會開高深的課,如:李群、圓球幾 何學、外微分工程等。」72可晚年接受採訪,陳省身是這樣談論聯大的 學術水準的:「西南聯大也就是說,大家都是矮子的時候它比較高一點,
沒什麼了不得。」73單看胡適從美國寄《拓樸學》給江澤涵教授,聯大 算學系老師於是分頭手抄,然後開展研究;或者聯大為圖書借閱制訂十 分嚴苛的制度,以免學生們無書可讀,你就不難明白,「巧婦難為無米 之炊」,當年聯大許多領域的學術水準,其實並不像今人所渲染的那樣 高超。
生活艱難,實驗設備很差,聯大教授的研究(人文學不在此列)大 受限制。可也正因此,教授們把主要精力放在培養學生上。這一點,單 看聯大的研究生教育,就很容易明白。西南聯大的研究生由三校分別招 收與管理,學籍不屬於聯大,故統計起來有點麻煩。查《國立西南聯合 大學校史》,研究所方面,清華畢業了32 人,北大畢業了 19 人,南開 畢業了 24 人74。而查《國立西南聯合大學校史資料》第三卷中的《清 華研究院歷屆畢業生論文題目一覽》(1940 年-1946 年),確實是32 人;
至於《南開大學經濟研究所歷屆研究生論文題目一覽》(1939 年-1945 年),名單上則有35 人(即便扣除沒有論文題目的 5 人,也是 30 人)75。 記載雖略有出入,但聯大因經費限制,招收研究生數量不多,九年間正 式畢業的不到百名,則是千真萬確。比起今日中國大學,一個院系每年 畢業的博士碩士都不止此數,實在讓人驚歎。
71 楊振寧 Yang Zhenning:〈超晶格之後記〉“Chaojingge zhi houji",1945 年,《讀書 教學四十年》Doushu jiaoxue sishinian(香港[Xianggang]:三聯書店[Sanlian shudian],
1985 年),頁 5。
72 陳省身 Chen Shengjuan:〈我在聯大的六年〉“Wozai lianda de liunian",西南聯合 大 學 北 京 校 友 會 Xinan lianhedaxue Beijing xiaoyouhui 編 :《 笳 吹 弦 誦 情 彌 切 》 Jiachuixiansong qingmiqie,頁 190。
73 張曼菱 Zhang Manling:《西南聯大人物訪談錄》Xinan lianda renwu fangtanlu,頁 35。
74 《國立西南聯合大學校史》Guoli xinan lianhedaxue xiaoshi,頁 39-41;頁 663-668。
75 《國立西南聯合大學校史資料》Guoli xinan lianhedaxue xiaoshiziliao 第三卷,頁 469-475。
因主客觀各方面原因,沒有能力擴大研究生教育的西南聯大,選擇 以本科教學為中心,這是明智之舉。原本是缺憾,可揚長避短,反而成 就了西南聯大的名聲─因為,本科教學乃大學之本,除了具體的專業 傳授,還有精神氣度的薰陶,影響更為深遠。而本科生對母校的認同感,
又遠在博士生之上。這就難怪,半個多世紀後的西南聯大,被年邁的校 友們越說越好,越說越偉大。
楊振寧之表彰西南聯大,也主要集中在本科教學,尤其是學生的基 礎知識如何扎實:「西南聯大的教學風氣是非常認真的。我們那時候所 念的課,一般老師準備得很好,學生習題做得很多。所以在大學的四年 和後來兩年研究院期間,我學了很多東西。」76多年後接受採訪,楊振 寧說得更明確:「當時,西南聯大老師中有學問的人很多,而同時他們 對於教書的態度非常認真。……(不只是聯大,浙大也好,中央大學也 好,華西大學也好)這些學校的教師對於教學的認真的態度都很好,比 起美國今天的最好的大學的老師教本科生的態度,平均講起來好。這個 結果是一個好的學生可以學到很多的東西,學到很瓷實的知識、學到很 深入的知識、學到很廣的知識。」77
1945 年秋,吳大猷建議選派物理、化學、數學人員出國考察或深 造,被當局採納。西南聯大選送到著名物理學家費米門下念書的,是已 念完研究生的楊振寧和大學二年級學生李政道。李的回憶與楊的文章同 調:「在抗戰的時候,就是老師對學生培養的經驗是很高度的……他們 看見有一個優秀的學生,都是全副精神要培養的。」78最能說明教授識 才、愛才且傾盡全力培育的,恰好是李政道本人的故事。這點,在吳大 猷的《回憶》中,有很動人的描述79。為了說明吳大猷晚年的回憶並非 自誇,引錄一段《聯大八年》中的文字:
假定說聯大物理系教授都比較瘦的話,那末吳先生無疑是個 例外。當他穿著一件較小的長袍來上課時,那件長袍簡直就 是鼓足了氣的氣袋。他講課的特點是說得快,寫得快,擦得 快,心手遲鈍者,實在頗有望洋興嘆之感。下課鐘響了,吳
76 楊振寧 Yang Zhenning:《讀書教學四十年》Doushu jiaoxue sishinian,頁 114。
77 張曼菱 Zhang Manling:《西南聯大人物訪談錄》Xinan lianda renwu fangtanlu,頁 43。
78 張曼菱 Zhang Manling:《西南聯大人物訪談錄》Xinan lianda renwu fangtanlu,頁 62。
79 吳大猷 Wu Dayou:《回憶》Huiyi,頁 40;頁 41-42。
先生總是繼續守住崗位,孜孜不休,每每延遲到下一堂鐘聲 響了為止。吳先生據說是物理系最淵博的一位,正因為如此 他即將與華羅庚先生遠渡重洋一探原子彈的秘密。他是北大 教授,在聯大曾開過的課程有電磁學,近代物理,理論物理,
量子力學等。80
受作家筆墨的影響,很多人誤以為,西南聯大的理科教學很認真,文科 則很隨意。汪曾祺〈西南聯大中文系〉稱:「中文系似乎比別的系更自 由。工學院的機械製圖總要按期交卷,並且要嚴格評分的;理學院要做 實驗,資料不能馬虎。中文系就沒有這一套。……聯大教授講課從來無 人干涉,想講什麼就講什麼,想怎麼講就怎麼講。劉文典先生講了一年 莊子,我只記住開頭一句:『《莊子》嘿,我是不懂的嘍,也沒有人懂。』
他講課時東拉西扯,有時扯到和莊子毫不相干的事。倒是有些罵人的 話,留給我的印象頗深。」81與此相呼應的,是何兆武的《上學記》。
在「自由,學術之生命」節,何也談及聯大教師講課之絕對自由。82文 科教授本來就是個性強、逸事多,加上回憶文章多挑好玩的講,後世讀 者容易被誤導,以為聯大生活全都是《世說新語》般的文人趣味。
聯大教授講課確實很自由,但我認同校史編者的說法:「聯大對基 礎課的要求是非常嚴格的」。83李淩在追懷聯大中文系副教授余冠英 時,有這麼一段話:
有意思的是,有的教授在北平時有點所謂名士派頭,如懶得
有意思的是,有的教授在北平時有點所謂名士派頭,如懶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