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女與后妃,看似身份懸殊,但由宫女躍升至后妃,也不是没有可能。宫女是一群 没有自主性的人,個人的抉擇、個人的主觀意願,鮮少在史料裏留下記録,更别提他們能 爲自己決定什麽。就算是飛上枝頭成爲妃嬪,也很難知道他們用了何種手段,或爲自己 盡了什麽心力。此處討論出自宫女的后妃,意在了解他們得到寵幸或生下皇子後,自己 的人生際遇是否就此大爲改觀。
貞觀年間,後宫及東宫内職有闕,太宗已有微賤之族與刑戮之家不得補用的看法。
這些人在宫中原本只是下層宫女,要想憑藉一己之才能而受到矚目,可謂難上加難,其 最快速的翻身機會,無寧是得到皇帝或太子、諸王的臨幸。肅宗爲忠王時,吴氏坐父事 没入掖庭,被玄宗以掖庭宫人的身份賜予太子,而寵遇益隆,生代宗。李錡敗,其侍人鄭 氏没入掖庭,憲宗幸之,生宣宗。① 吴氏、鄭氏都是因罪没入的宫女。此外也有一些是 不知先世,或出身甚微的侍女,也因機遇而生下皇子,如穆宗爲建安王時,蕭氏得侍,生 文宗。穆宗爲太子時,韋氏得侍,生武宗。宣宗未及位前,鼂氏少入邸,最見寵答,生懿 宗。懿宗時,王氏至微,列後廷,生昭宗而卒。昭宗爲壽王時,何氏入侍壽王邸,生哀 帝。② 無論是刑戮之家的掖庭宫人,或微賤之族的侍女,其身份都是宫女,原本不在太 宗可爲内職的範圍内。只是事情的發展,遠遠超乎太宗的預期,唐後期數位皇帝,竟非 出自士族之女或良家子,③而是來自爲人所賤視的宫女,或也因此,代宗生母吴氏、宣宗 生母鄭氏、文宗生母蕭氏、昭宗生母王氏,都未得到所臨幸帝王之封號,而只在其兒子稱 帝後,被追尊或册爲太后。比較幸運的是武宗生母韋氏,長慶時册爲妃;懿宗生母鼂氏,
宣宗即位封爲美人;哀帝生母何氏,昭宗即位封爲淑妃,又册爲皇后。④ 然無論是生前 得享尊榮,或死後盡其哀榮,原本地位低下爲人輕賤的宫女,也總算因這難得的際遇,得 着揚眉吐氣的機會;退而求其次説,也總比虚度一生的白頭宫女,多了些他們無法企求 的生命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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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唐書》卷五二《后妃下》,第 2187 頁;《新唐書》卷七七《后妃下》,第 3505 頁。
《新唐書》卷七七《后妃下》,第 3506、3507、3510、3511、3512 頁。
唐後期后妃家 世 多 不 顯,或 失 其 世,見 毛 漢 光: 《唐 代 後 半 期 后 妃 之 分 析》,《臺 大 文 史 哲 學 報》37 期
(1989) ,第 176—189 頁。
關於唐諸帝后妃的出身,陳麗萍有詳細的考證與説明,見陳麗萍: 《兩〈唐書·后妃傳〉輯補》,香港: 香港 大學饒宗頤學術館,2012 年。
前文所述之唐後期諸帝,其生母多出自身份卑微的宫女,這與前期諸帝係嫡出,后 妃出自顯貴名臣家,在帝位繼承與後宫結構上大不相同。不是説前期諸帝的妃妾没有 宫女出身者,如太宗二子楚王寬、代王簡就出自後宫,高宗三子燕王忠、原王孝、澤王上 金也出自後宫,還有中宗三子譙王重福、節緡太子重俊、殤帝、睿宗二子惠莊太子撝、隋 王隆悌,都出自後宫或宫人。這些後宫或宫人没有位號,甚至連姓氏都不存,其身份未 曾因有子而改變,應該還是卑賤的宫女。同樣被封王,其生母的貴、賤要怎麽去認定,仍 取決於統治者的好惡,如惠莊太子母柳氏,實是河東大族柳奭孫女,因柳奭得罪武后,受 牽連没爲掖庭宫人,惠莊太子初生時,武后以母賤,欲不齒,然僧萬回曰: “養之宜兄 弟”,則天“始令列於兄弟之次”。① 柳氏始終未獲封號,其子亦幾乎被摒棄於皇室子孫 之外。惠莊太子的幸運,隱約反映出有些宫人之子,可能遭遇不測,或不知流落何方。
宫女因皇帝臨幸,誕下皇子的情形並不少見,只是前期宫女一生無聞,其子也不可 能登上帝位,而後期的入侍宫女,其子竟有機會繼承大位,尤其是晚唐諸帝的非位繼 承,②其生母竟都曾爲宫女。唐前、後期後宫情勢丕變,其關鍵在於玄宗朝的後宫政策,
及嚴厲控制諸王所造成的影響。玄宗爲了預防后妃干政,刻意不立后,③同時爲了杜絶 太子母族涉政,也不立嫡嗣,從而降低生母出身對皇子的影響。④ 尤有甚者,玄宗爲了 避免諸王參與皇權争奪,交結外朝大臣,將諸王子孫封閉在十王宅、百孫院裏。安史亂 後,此政策延續下來,影響所及,諸王子孫的婚姻與生活都受限縮,宅内的侍從宫女,也 成爲其嬪御,遂徹底改變了宫中的妃嬪結構。⑤ 晚唐宦官擁立的皇帝就來自十六王宅,
其生母多爲宫女,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産生的。
宫女不盡只是宫女,如其能得皇帝青睞,還是可能被賜予妃嬪封號。太宗殺陰世師,
其子女以年幼没入宫廷,後太宗納陰妃,生齊王祐。陰妃是以緣坐宫女的身份得太宗寵 愛,列爲妃嬪的。又,廬江王瑗因謀反被殺,其妾也應是緣坐宫女,但太宗納爲美人。⑥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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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唐書》卷九五《睿宗諸子》,第 3015 頁。
嗣皇即位不以次,且非先皇之意,而由宦官擁立,此爲非位繼承。見吴麗娱、陳麗萍: 《從太后改姓看晚唐 后妃的結構變遷與帝位繼承》,《唐研究》第 17 卷,2011 年,第 382—384 頁。
李文才: 《試論唐玄宗的後宫政策及其承繼———〈太平廣記〉卷二二四“楊貴妃”條引〈定命録〉書後》,《華 北大學學報》8: 2(2007) ,第 80—83 頁。
吴麗娱、陳麗萍: 《從太后改姓看晚唐后妃的結構變遷與帝位繼承》,第 373—378 頁。
謝元魯: 《唐代諸王出閣制度考辨》,收入氏著: 《唐史論叢》第十二輯,西安: 三秦出版社,2010 年,第 32—34 頁。
《北史》卷七三《陰世師傳》,臺北: 鼎文書局,1981 年,第 2535 頁;《新唐書》卷八〇《太宗諸子》,第 3572 頁;《舊唐書》卷六〇《宗室·廬江王瑗傳》,第 2351—2352 頁;《唐會要》卷五二《忠諫》,第 904 頁。
官婉兒年十三爲高宗才人,中宗神龍元年(705) 又拜爲昭容,①爲兩朝之妃嬪。然婉兒 襁褓時因其祖上官儀之禍,隨母配入掖庭,同樣是宫女擢爲内官。代宗時,張紅紅與其 父歌於衢路丐食,爲將軍韋青所納。代宗聞其名而召入宜春院,寵澤隆異,封爲才人。② 教坊之樂妓組織,以宜春院内人之色藝尤爲最,張紅紅殆以宫妓身份而得寵。這些宫 女有的誕下皇子,有的似乎無子,但他們都得到皇帝寵幸,即其生前便得封號。
綜上可知,宫女被臨幸而誕下皇子,未必是扭轉自己命運的契機。如她未得皇帝寵 愛,只是偶然得子,則可能依然不能改换身份,成爲妃嬪,也就是説母以子貴的情形未必 適用在卑賤的宫女身上。只是皇子受封,有子如此,爲母者就算不能爲妃嬪,也總會沾 些光,少些被役使,或少看些白眼吧! 有子之宫女不能得皇帝寵愛,尚且不能母以子貴,
若只是生女,情况比之當更不如。若是全無子女,則又等而下之,李白《怨歌行》:“十五 入漢宫,花颜笑春紅。君王選玉色,侍寢金屏中。……一朝不得意,世事徒爲空。鷫鸘 换美酒,舞衣罷雕龍。寒苦不忍言,爲君奏絲桐。腸斷弦亦絶,悲心夜忡忡。”③曾經侍 寢君王,享受錦衣玉食的宫女,一旦觸怒君王或被人奪寵,便只好重操舞樂技藝,回到侍 人生涯,其間的寒苦悲戚,也只有獨自吞下。
宫女得幸,固然是一種機運;能否得寵,也不盡全憑自己的能耐。至於其子的榮辱,
主要繫於個人的智愚賢不肖,並不因母氏爲宫女而特别被看輕。如中宗之子重福、重 俊,皆後宫所生,但在奪取權位上頗爲積極奮進。睿宗之子撝亦宫人所生,不僅與諸王 同封,薨後玄宗册書還贈惠莊太子。肅宗之子越王係與承天皇帝倓,皆宫人所生,前者 大膽與張皇后勾結,謀興内廷之變;後者於艱難時首定大謀,於中興有功。④ 但也有後 宫之子的命運受母氏影響者,如高宗之子燕王忠,因王皇后無子,而忠母微,立之必親 己,遂請立爲皇太子。⑤ 這個宫人之子不啻爲政争中的棋子。又,澤王上金,亦後宫所 生,但“武后疾其母,故有司誣奏,削封邑,徙置澧州”。⑥ 上金顯然受母氏牽連,上金之 徙置,其母殆與之同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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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婉兒的才人身份,未見於史傳,只於新出的《大唐故婕妤上官氏墓誌銘并序》中見之。請參考李明、耿 慶剛: 《〈唐昭容上官氏墓誌〉箋釋———兼談唐昭容上官氏墓相關問題》,《考古与文物》2013 年 6 期,第 87—93 頁。
《樂府雜録》,第 6—7 頁。
《李太白全集》卷五《樂府·怨歌行》,臺北: 長歌出版社,1975 年,第 183 頁。
《舊唐書》卷八六《中宗諸子傳》,第 2835—2838 頁;又,卷九五《睿宗諸子傳》,第 3015—3016 頁;又,卷一 一六《肅宗諸子傳》,第 3382—3385 頁。
《舊唐書》卷八六《高宗諸子傳》,第 3824 頁。
《新唐書》卷八一《高宗諸子傳》,第 3586—3587 頁。
宫女入宫,本就是一種特殊境遇,她入宫後如能得皇帝、太子或諸王臨幸,更是難得 的機運。雖説身份卑賤的宫女想要母以子貴,未必容易,但無子而能持寵不衰,更非易 事。若無子又失寵,則眼前美景瞬間化爲泡影,過往的種種不過是鏡花水月,自己還是 回歸到了原點。然就算無寵而有子,其子就真的可爲憑侍嗎?
唐太宗爲社稷大安之計,興起封建之議,希望諸王負起藩屏之責。① 唐之封爵並不 列土分封,食實封者只給其租庸調,讓其過養尊處優的生活。② 玄宗以後,爲懲諸王驕 蹇不奉法度,故不令其出閤,亦不令其任事,③正如劉秩《政典》所云:“今封建子弟,有其 名號而無其國邑,空樹官僚而無莅事,聚居京輦,食租衣税。”④就唐前期的幾則諸王與 其母的關係來看,諸王之母爲太妃,如果諸王出閣,開府置官屬,或諸王出莅外藩,通常 會迎養其母,以盡人子之道。如紀王慎累除外州,而紀國太妃出國、來朝皆依令典,紀王 則“晨昏斯稟,奉以周旋”,顯示母隨子往來,未獨居宫中。越國太妃燕氏亦隨子赴任,
唐太宗爲社稷大安之計,興起封建之議,希望諸王負起藩屏之責。① 唐之封爵並不 列土分封,食實封者只給其租庸調,讓其過養尊處優的生活。② 玄宗以後,爲懲諸王驕 蹇不奉法度,故不令其出閤,亦不令其任事,③正如劉秩《政典》所云:“今封建子弟,有其 名號而無其國邑,空樹官僚而無莅事,聚居京輦,食租衣税。”④就唐前期的幾則諸王與 其母的關係來看,諸王之母爲太妃,如果諸王出閣,開府置官屬,或諸王出莅外藩,通常 會迎養其母,以盡人子之道。如紀王慎累除外州,而紀國太妃出國、來朝皆依令典,紀王 則“晨昏斯稟,奉以周旋”,顯示母隨子往來,未獨居宫中。越國太妃燕氏亦隨子赴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