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者在第一節論及前人對屈原思想的各種解釋,這些解釋大抵皆有所 見,不管就傳統學派分,就地域分,或就主題分,它們對我們了解詩人屈 原的思想成分皆有所助益。筆者的著眼點與之不同,但不一定衝突。筆者 採取的是大論述的方式,屈原的思想被置放在一個相當長遠的歷史縱深作 定位。就像本文標題所說的,筆者認為屈原的思想也是種性命之學。
筆者選擇的「性命之學」一詞自然是個較寬鬆的提法,但亦非隱喻技 巧之事。「性命」一詞在唐宋的高僧、高道及儒者的文集中常常出現,如果 我們以程朱的用法作為典型的論述的話,他們主張「性」有兩種,一是先 天的義理之性,一是後天的氣質之性;「命」事實上也有兩種,一種是天道 下貫之命,一種是氣化之命49。學者的工作乃是要在人必然會秉受的氣質 之性的基礎上,讓義理之性徹底在心靈上體現出來,這時的心靈狀態即是 所謂的「道心」。理學家在心性的關係上著墨甚深,不同學派的儒者所理解 者自然不會一樣,但主流理學家不管程朱陸王,他們都將人性問題提到天 人之際、宇宙幽明的層次。籠統的說,也就是宗教的層次。而現實人性與 理想人性之整合、貫通、先後天之浹會,則被他們視為學者一生最根本的 呼喚,用現在的語言表述,這種盡心知性或復性的要求是種終極的關懷。
相對於理學家的性命之學,我們知道清儒有另外一種性命之學。乾嘉 年間,阮元著有《性命古訓》一書50,阮元的用意是想要將理學家架設在
49 簡便的資 料請 參考陳淳,《北溪字義》( 台北:台 灣商 務印書館,四 庫全書本 ),
卷上,頁 1-9。
50 此書收入《 揅 經室集一 》(台北:藝文印書館,文選樓叢書,百部叢書本),卷 10,頁 1-32。
先天境界的性理帝國拔掉,他藉著語言學的方法,證明上古所說的「性」
皆是「生之謂性」的氣性之謂,沒有義理之性這回事。而所謂的命則類似 上天之命的用法,沒有「以理言之」的「命」這樣的用法。「性」、「命」皆 自然氣化之事。阮元的解釋顯然不是出自語言學的興趣,他毋寧認為氣化 的、經驗的人性才是惟一的真實,在此真實基礎上所開展出來的道德才是 可靠的。阮元的解釋影響甚大,往上,他替漢儒出一口氣;往下,他更引 發當代反性理學甚至反哲學的學者之共鳴。51
如果我們將理學家所說的性命論視為超越的性命學;那麼,清儒以及 漢儒所說者,則可視為氣化的性命論。這兩種性命論無疑是秦漢以後中國 人性論,甚至是中國思想的主流論述。它們的立足點當然相當不同,但如 果我們再仔細考量它們立論的依據,我們發現它們都是「心性論」的論題,
亦即它們都是在中國式的意識哲學上所展開的論述,差別只在層次不同而 已。它們談性命,自然也會提到與自然氣化的關聯,也會談到與身體的連 續性,但這無礙於「意識」是問題的焦點。
然而,我們如果反省「心性論」的歷史行程,我們不得不思考:為什 麼這種可以作為工夫論基礎的心性論可以如此風光的呈現?秦漢以後、尤 其魏晉以後,心性論大行,這種現象預設著當時的「心性論」已經是整體 精神活動的中心,它的重要性被視為遠遠超過構成人格其它的成分,比如 說「靈魂」的概念。
我們這裡提到的「靈魂」一詞,六朝的說法稱作「神」,先秦時期的流 行稱謂則是「魂魄」。我們這裡所以把「靈魂」一詞帶進來,乃因人格的主 要因素當在意識或靈魂,不同時期或不同文化的人是有不同的理解的。很
51 參見傅斯 年,《性命古訓辨證》,《 傅斯年 全集》(台北:聯經出版公 司,1980),
冊 2,頁 161-404。
明顯的,玄學、理學佔主導力量的時代,「魂」的問題固然還是存在,但它 在思想上的重要性早就讓給了心性的概念,這樣的斷語如果移到先秦的儒 道兩家鉅子身上,大抵亦可成立。孔孟老莊不一定反對,甚至不一定不關 心靈魂的問題,但他們學問的重心無疑是在人的身心問題上面,而非身心 之外或附著於身心之內的靈魂概念。
然而在三代之前,或者三代的某些時段、某些區域,人格的重心是否 落在後世所謂的「心性」之上,這是相當可疑的。民國時期新學術典範奠 定以來,有越來越多的研究顯示巫文化曾是中國早期的主導向思潮52,這 個論述自從張光直將它顯題化以後,更是日益受到重視。雖然這個假說如 果作為歷史的敘述的話,它有太多需要補充的空間,但筆者認為從各種殘 存的文獻以及比較宗教史的平行現象看來,我們沒有理由懷疑一種解體型 的宗教型態曾是中國文化一個主要的成分。薩滿教擁有的主要意識型態的 成分,我們都可以在先秦的文獻裡找到相應的因素:絕地天通的神話;以 崑崙山為中心的神秘地理學;不怕水火的神通力量:升天入地的動物助靈;
一、四、的神秘數字系統;以及琮、璜等祭儀符號體系之建立。此外,還 有更重要的一個因素,此即解體人格型態的思想極為發達。
解體人格的型態曾是華夏地區一個顯著的特色,這樣的假說大概很難 被推翻。現代學者對巫的研究,幾乎皆指出:三代的巫往往有昇天的能力,
這樣的記載密集的集中在《山海經》一書中。上古時期巫、仙難分,類似 的記載也見於中國最古的神仙傳記《列仙傳》書中,此書述及的古代神仙 往往都擁有昇天的神通,只是有的仙需藉風火等自然力量,有的需假借神
52 參見陳夢 家, <商代的 神話 與巫術> ,《燕京學報》,第 20 期。饒宗頤,<巫 的新 認 識> , 收入 鄭 志明 編 ,《 宗 教與 文 化》( 台北 : 台灣 學生 書 局 , 1990),
頁 1-15。周策縱,《古巫醫與六詩考》(台北:聯經出版公司,1984)。
話動物之能耐,有的則可自由出入53。除了巫、仙的敘述外,更重要的,
我們不會忘了見於《尚書‧呂刑》及《國語‧楚語》有關「絕地天通」的 記載。依據儒家最重要的的神聖典籍以及楚國見聞最廣博的君子觀射父的 解說,我們知道在遙遠的上古時期,地界的子民時常可以上天的,天人之 間毫無隔闔。在此時期,人人皆巫,人人皆仙,這是天地尚未斷絕前的黃 金時代。
人人皆巫,人人皆仙,天人相續,此事如何可能?這樣的敘述如果可 以理解的話,那就是:這樣的世界只能發生在變形意識下產生的狀況。「變 形意識」的發生如果用先秦思想的語言解釋的話,那就是「魂」與身分離,
「魂」離開此一經驗性的世界,它到另外一個的時空裡去見證另外一個存 在次元的事事物物。
中國的身體觀當中,魂魄是形神此組概念之外的另外一組重要辭語。
子產云:「人生始化曰魄,既生魄,陽曰魂」。《禮記‧郊特牲》云:「魂氣 歸於天,形魄歸於地。」「魂魄」的問題頗複雜54,籠統說來,魄往往與形 軀結合,魂則與陽氣相合,我們提到的「解體性人格」指的即是「魂」此 一因素從形軀中遊離出來。一般而言,魂會離體遠遊,通常只見於夢中,
53 我 們 且 看 < 列 仙 傳 > 排 名 前 六 名 的 人 物 之 事 蹟 ( 一 ) 赤 松 子 :「 能 入 火 自 燒 , 往往至崑崙山,隨風雨上下。」(二)寧封子:「積火自燒,而隨煙氣上下。」
( 三 ) 馬 師 皇 :「 一 旦, 龍 負皇 而去 。」( 四 ) 赤 將 子 與 :「 能隨 風 雨上 下… 雲 中 可 遊 , 性 命 可 度 。 」( 五 )黃 帝:「 有 龍 乘 胡 髯 下 迎 帝 , 乃 昇 天 。 」( 六 ) 偓 佺 :「 形體 生 毛, 長 數寸 , 兩目 更 方, 能 飛行 。」 這 六 位神 仙或 自 力 ,或 靠他 力, 但 皆有 昇 天飛 行 之能 力 。由 排 序來 看 ,似 乎越 是 早 期的 「仙」, 其薩 滿的 性格越強。以上引文見《列仙傳》(台北:藝文印書館,百部叢書本),卷上,
頁 113。
54 參見池田 末利,<魂魄考 >,《中國古代宗教史研究》(東京:東海大學出版會,
1981),頁 199-215。筆者懷疑魂魄分立和陰陽、乾坤之對分有關,細節待考。
或死亡之後,平常不與焉。三代時期,禮制特重,禮制當中,祖先崇拜尤 其佔有重要地位。由於魂魄的身體觀得到當時主要文化價值的祖先崇拜-
孝道-宗法等觀念叢的支持,所以「魂魄」之說遂蔚為當時的主流概念。
筆者當然同意:「魂魄」觀念與禮制結合後,它即倫理化、理性化了,因此,
它有可能和人格的同一性結合得更緊密,除了死亡之外,它不容易再跑出 去。但事情總有另一面,此即「魂魄」既然是當時主導性的文化概念,這 表示它是顯性的因子,因此,在一些邊際的情況下,「靈魂離體遠遊」的論 述仍然是活生生的,它以某些人眼中的活化石的身姿凝聚了往古的精神價 值。
屈原思想的特色即落在它是離體神遊人格型態的後勁,但又是心性論 論述的前驅。
中國思想史的主軸無疑是越來越理性化,但心性化的趨勢也是很明顯 的。自傳說中的重黎絕地天通,以及周初周公的制禮作樂,還有孔子「仁」
說的強烈影響以後,巫文化顯然慢慢退出中國思想舞台。到了戰國時期,
扮演一代思潮要角的是諸子百家,而不是離體遠遊的巫,這一點是相當清 楚的。但在比較偏遠地區的莊子與屈原身上,我們卻看到巫文化仍構成他 們精神的一個重要面相55,屈原尤其明顯。如果說莊子曾受巫文化啟發,
但他最後走了出來;屈原卻始終沒有走出來,他始終在巫文化、中原文化 與新興的修煉方式之間徘徊,終其一生未得解脫。他的作品反應了這種複 雜的情況。本文認為莊子和屈原是中國「解體人格文化」最後的體現者,
但兩人也同樣是一種最早的修煉之道的心性論的倡導者。
55 戴密微指 出《 莊子‧天運 篇 》與<天問 > 以及巫咸 的關 係,同時也 指 出這種天
55 戴密微指 出《 莊子‧天運 篇 》與<天問 > 以及巫咸 的關 係,同時也 指 出這種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