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風籠罩下的性命之學── 屈原作品的思想史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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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0. 第四屆通俗文學與雅正文學研討會論文集. 關鍵詞 :薩滿、離體遠遊、內丹、心性論. 220 .
(3) 巫風籠罩下的性命之學 ── 屈原作品的思想史意義. 1. 巫風籠罩下的性命之學 ── 屈原作品的思想史意義. 清華大學中文系. 楊儒賓. 一、屈原思想的解釋問題. 屈原是位偉大的作家,但我們不方便說他是位偉大的哲學家。屈原對 中國詩歌、甚至整體中國文學的巨大影響是無庸置疑的,劉勰將他的作品 列為文學的樞紐,一切創作的總源頭之一,這樣的評價很難被動搖。但如 果說屈原對中國思想有什麼重大的影響,這樣的命題似乎就不太好談了。 然而,屈原的主要身份雖然不是位思辯取向的哲學家,他對中國思想的主 要課題似乎沒有表現出太多概念上的興趣,但這不表示他與當時的主要思 潮沒有瓜葛。事實恰非如此,屈原誠然不作哲學的論辯,但他對當時哲人 感到興趣的論題確實有過文學的體現。由於他身處在文化交流十分密切的 的戰國晚期,由於楚地巫風特盛但又深受儒道思想的浸潤,由於他的職業、 知識、命運等等使得他對靈魂之變形轉化有極為深刻的感受,由於上述這 221 .
(4) 2. 第四屆通俗文學與雅正文學研討會論文集. 種種的原因重層交叉的結果,屈原遂得以自己的作品深刻的體現了另一種 型態的「性命之學」。 本文認為屈原可視為中國思想從「薩滿教文化」轉到「心性論文化」 此過程中典型的過度性人物,如果放在「性命之學」的角度考量的話,屈 原可視為從「靈魂論」轉到「心性論」此大轉向中最重要的中介人物。即 使我們認定屈原不是哲學家,我們不想將他的作品列入哲學的範圍內考 量,但我們如果願意從思想史或精神史的觀點考量的話, 「屈原現象」仍是 我們無法不予以正視的關鍵性因素,屈原作品所反應的思想史意義之豐富 恐怕會大出乎一般人意料之外。 屈原的思想雖然在晚近有日漸受到重視的趨勢,但如實說來,這是個 老問題,而非晚近開發出來的新子題。這樣的問題意識至少可上溯兩千多 年前司馬遷為屈原列傳,甚至司馬遷之前的淮南王劉安解釋楚騷時,已觸 及此義。劉安與司馬遷都已經給屈原冠上儒者的衣冠。 「<國風>好色而不 淫,<小雅>怨誹而不亂,若<離騷>者可謂兼之矣!」 1 這樣的語言固 然是用以描述屈原文章的特色與來源,但在中國傳統「言為心聲」、「文如 其人」的思想模式籠罩下,文章的批評與人格的批評可以視為一體的兩面。 我們看到<屈原賈生列傳>的屈原,他嫻熟辭令,敏於政事,雖然忠貞不 二,卻見讒於小人,最後的結果我們都知道,他選擇相當儒家價值導向的 以死明志之途徑。司馬遷眼中的屈原,不折不扣是儒家價值體系的傳播者。 劉安、司馬遷以下,大肆臧否屈原其人其事者不在少數。大體說來, 正面讚揚屈原者,大抵認為屈原的行事符合儒家正統的道德標準,其人雖 與日月爭光可也。而批判屈原者,亦非全盤否定屈原的儒家義理血統,他. 1. 司馬遷,<屈原賈生列傳第二十四>, 《史記》(台北:鼎文書局,1979) ,冊 3, 卷 84,總頁 2482。. 222 .
(5) 巫風籠罩下的性命之學 ── 屈原作品的思想史意義. 3. 們只是認為屈原雖有至情,個性卻不夠中庸,他逞才率氣,怨懟沈江,一 生的行事偏離了儒家的正統。漢代儒者從揚雄、班固以下直至劉勰、顏之 推 2 ,他們批評屈原的標準雖有寬嚴之別,但基本立場其實大同小異。他 們的批判顯然是從儒家的立場出發,他們看屈原,基本上也是將他放在儒 家的範圍內定位,所以才有劉勰那種同於風雅者四事,不合於典誥者四事 的算法。 有儒家說,自然相應的也有道家說。道家說雖然從來不是屈原學的主 流,但民國來提出此案的學者如蒙文通、馮友蘭皆為國學巨擘,其論證殊 難輕忽。蒙文通的晚周僊道分三派說 3 ,馮友蘭的精氣論 4 ,其切入點皆有 理據,它們確實凸顯屈原作品中長期受到忽視的一個面向。本文在底下的 章節還會回到此一理論。儒家、道家說是傳統學派的分類法,由於屈原是 文學史的大家,可想像的,各種奇怪的論點都會出現的,但其說大多無據, 似可不予考慮 5 。然而有一種說法相當流行,其勢力足以和儒家說相比美, 它雖然沒有列入大傳統的知識範疇內,但其特徵卻相當顯著,其詮釋也構 成了一個綿遠不絕的傳統,所以我們也可以將它視為重要的文化概念,這 就是「巫文化說」 。有關此說的內涵,我們下文還會細論,此處暫且擱置。 如果學者探討屈原思想的特色而不想從學派的觀點立論的話,我們馬 上想到「楚文化」或「南方文化」說這樣的代用品,這是從地域的角度界. 2. 這些人的論點散見他們的著作,方便的參考見馬茂元編《楚辭評論資料選》(武 漢:湖北人民出版社,1985),頁 5-29。. 3. <晚周僊道分三派考>,《古學甄微》(成都:巴蜀書社,1987),頁 335-342。. 4. 馮友蘭,《中國哲學史新編修訂本》(北京:人民出版社,1984),頁 241-247。. 5. 如在批孔揚秦時期,中國史上憑空多出一位重要的法學人物,他就是屈原。當 時這類的文章很多,隨便舉個例子,請參見王運熙等,<試論屈原的尊法反儒 思想>,《自然辯證法雜誌》,1973 年第 1 期。. 223 .
(6) 4. 第四屆通俗文學與雅正文學研討會論文集. 定思想,這樣的手法極常用。屈原楚人,言楚物,歌楚聲,這是很明顯的 事實,所以歷代學者多有持屈原為楚文化代表之說者。但晚近從區域觀點 立論者,其視野似更宏闊,其論點多已非傳統的禹域地理所能拘囿,如文 崇一、凌純聲等人所說的「環太平洋文化說」 ,或蘇雪林的「兩河流域說」, 其涉及之問題更複雜,其涉及之文化傳播路線更難尋覓。從人類學的觀點 考察,屈原的思想是否有可能受到西亞文明的影響,或是他是否和環太平 洋地區的人民分享共同的文化傳統,此事牽涉到專業問題,筆者無能讚一 詞。但本文不是人類學的提法,其重心不在此處。所以除非是像張光直所 提出的足以和本文「性命之學」的主旨相呼應的論點,我們必須正面回應 外。否則,地域論述的是非得失,我們可姑且不予以討論。 如果學派的分法太傳統,容易模糊焦點;地區的分法太籠統,容易分 散焦點,那麼,從主題入手,探討屈原思想的特色,這似乎是條可行之路。 事實上,近代學者即頗有人從此種觀點入手,進行討論。名家如游國恩即 將屈賦分成四大觀念: (一)宇宙觀念(二)神仙觀念(三)神怪觀念(四) 歷史觀念 6 。另一名家姜亮夫的分法更細,他將屈原的主要思想分成底下 六點: (一)特重視覺的官能作用(二)重物質由無至有的變化(三)重心 理狀態之認識(四)中、貞、修、德之道德觀(五)「美政」之政治觀(六) 天德與天命觀 7 。類似游國恩與姜亮夫這種分法是有優勝之處,它無疑地 可以突顯屈原思想的具體內涵,而不必籠統的依附在學派或地域的範疇下。 上述依傳統學派、地域或主題所作的區分,當然不是互斥的。我們看 到「道家說」通常和「楚文化說」或「南方文化說」可以互訓,它和所謂. 6. 游國恩,<讀騷論微初集>(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72) ,台二版,頁 4-63。. 7. 姜亮夫,<屈原思想簡述>, 《楚辭學論文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 , 頁 239-259。又參見《屈原與楚辭》(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1991),頁 23。. 224 .
(7) 巫風籠罩下的性命之學 ── 屈原作品的思想史意義. 5. 的四大觀念或六大觀念的某些觀念(如宇宙觀念、神仙觀念)也可以相融。 本文採取的立場比較接近第三種,亦即從主題出發,直截了當的說,筆者 認為屈原作品的最大特色,乃是他使用詩歌的形式深刻地表達了一種深刻 的靈魂的學問。如果借用後世儒佛的語言表達,我們可以說這也是一種性 命之學,只是這種性命之學不是以某種形上的本心或宇宙心為核心,它是 建立在三代固有的形氣神-魂魄之類的人身觀上,但它也慢慢地向著心性 論的方向上轉進。 這種性命之學建立在形氣神-魂魄身體觀上,它不見得是某家某派或 某國某地才有的特色,但它無疑與道家及巫教的精神較接近,它也與楚風 或南方文化高度重疊。但筆者由於預設了(一)魏晉以後,心性論是中國 思想的大論述,它是儒釋道三教共同的核心。 (二)三代以前及三代某些時 段,一種以靈魂可以離體為主要特色的文化佔主流位置,這樣的文化可籠 統的稱作「巫」,現在則可將之具體化定位為「薩滿教」。從離體的靈魂觀 如何過渡到形上的心性論,這是個極重要的思想史課題,而屈原恰好處在 這樣的關鍵點上。筆者選擇「性命之學」一詞描述出現在前後兩個歷史階 段最重要的精神修煉傳統,這兩階段的巫覡或學者所欣賞、所體現的「性 命」之層次不太一樣,但這無礙於我們使用「性命」一辭的合法性(見下 面第五節) 。屈原的作品是個窗口,視野極佳,它恰好提供我們觀看這兩種 性命之學如何轉變的歷程。. 二、靈魂昇天與薩滿教精神. 我們前文已提過: 「巫教說」是屈原論一種主流的論述,筆者同意這種 解釋有相當深刻的洞見。但「巫」之一辭由於用之者眾,其指涉的範圍太 225 .
(8) 6. 第四屆通俗文學與雅正文學研討會論文集. 廣,其核心的內容反而容易被忽視了。為了方便起見,筆者先行定義本文 所需要的內容,簡單的說,筆者接受耶律亞德與張光直的說法 8 ,他們認 為夏商時期的巫的主要特色之一乃是一種可以掌握靈魂神遊技術的巫師。 巫教之所以可稱為教,或巫風之所以成風,其前提當然不只巫師個人的體 質而已,它當然也要包括一些文化的特色。但不管怎麼說,其文化的核心 要義乃在其宗教人員具有某種離體神遊、靈魂出竅的人格特質。 離體神遊恰好是屈原作品極重要的內容,屈原在其代表作〈離騷〉一 文中即詳細的描述了詩中主人翁二次離體遠遊的內容 9 ,我們不妨回憶其 過程。 第一次是屈原在人世間飽受挫折後,乃向女嬃請教自處之道。女嬃向 他百般開導,屈原不知聽進去沒有。總之,他隨後再度向「重華」陳詞, 抱怨歷史之不公,以及自己對正義的堅持。跪著鋪陳完畢後,屈原自覺自 己「既得此中正」 ,由此即展開第一次的神祕之旅。他乘著「玉虬」與「鷖 鳥」上升,日暮時節,到達「懸圃」,這是第一天的行程,由於日暮途遠, 所以他就暫時休息了。隔天,他的馬車夫羲和飲馬咸池,總轡扶桑,作好. 8. M.Eliade 對薩滿教的著名定義即是「靈魂出神之技」(technique of ecstasy), 參見M. Eliade, Shamanism(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74),p.4。他 對中國薩滿教的解釋參見同書,頁 447-461。張光直的論點散見他的許多著作, 簡要 的 解釋 參 見< 連 續與 破 裂: 一 個文 明 起源 新說 的 草 稿> ,《 美 術 、神 話與 祭祀》(瀋陽:遼寧教育出版社,1988),頁 117-127。. 9. 《離騷》裡的遠遊事件到底是二或是三,頗有爭議。主三次說者,是將「高丘 求女」一段視為獨立的事件,我則認為它當是第一次的「蒼梧之行」的連續性 動作,兩者不必劃分。三次說者參見李金錫,<《離騷》遨遊日數 與 次數辨> , 《鞍山師專學報》社科版,1987 年,2 月。蕭兵,<離騷的三次飛行>,《四 川師範大學學報》社科版,1978 年 4 期。相關說法另參見金開誠,<《離騷》” 周游三日辨”>,《北方論叢》,1983 年,第 3 輯。. 226 .
(9) 巫風籠罩下的性命之學 ── 屈原作品的思想史意義. 7. 一切準備後,屈原又開始了他的行程。他驅使神魔鬼怪、鳳凰雷風,四方 奔走,最後直叩天門,可惜無功而返。第三天,屈原渡過了白水,登上了 閬風,底下的論述就是有名的求女之敘事情節,可惜求女不成,屈原只好 回到「窮石」住宿一晚。隔天,也就是第四天,屈原的行事如下: 「朝濯髮 乎洧盤。保厥美以驕傲兮,日康娛以淫遊;雖信美而無禮兮,來違棄而改 求。覽相觀於四極兮,周流乎天余乃下。」由最後一句看來,他的昇天之 旅至此結束。屈原這一次的昇天遠遊,其日程可由「朝」、「夕」這樣的語 詞釐清之,這種飛行自然不是真的物理性的升空遠遊,而當是一種「變形 的意識經驗」(所謂的 ASC 現象) 。他最後由天而降,恐怕也不是發生在物 理時空的事,更可能的情況是他由出神的昏迷狀態中甦醒過來。 第二次的遠行緊接在有名的求女不成的階段之後,屈原乃拿起藑茅、 筳篿,向靈氛請教爾後出處。靈氛的態度和女嬃一樣,兩人都是先開導屈 原一番。屈原的反應也一樣,心中仍是猶豫狐疑。靈氛之言既然無效,屈 原另請高明,所以又獻上香物精米向商周時期最有名的神巫巫咸請教,請 教的結果還是很曖昧,屈原事實上不可能從巫咸的規勸中得到任何行為的 指引的,因為這是生命價值抉擇之事,而不是禍福之事。所以他只好將生 命調了一個大方向,決定「周流觀乎上下」 ,所以有第二次的離體遠行,這 次的遠行極壯觀,飛龍、瑤象、玉鸞、鳳凰都參與了這次神秘的遠征。遠 征到高潮處,屈原描述道:. 屯余車其千乘兮,齊玉軑而並馳。駕八龍之婉婉兮,載雲旗之委蛇。 抑志而弭節兮,神高馳之邈邈。奏九歌而舞韶兮,聊假日以媮樂。 陟陞皇之赫戲兮 在神情最亢奮的頂點, 「忽臨睨夫舊鄉」 ,結果人馬皆悲傷到蜷局而不行。 〈離 騷〉主人翁的靈魂之旅也至此告一段落。 比較前後這兩段文字,我們不難發現它們的結構極為相似: 227 .
(10) 8. 第四屆通俗文學與雅正文學研討會論文集. (一) 最明顯的特色是屈原昇天遠遊,遠遊的目的乃是為了慰藉自己疲憊的靈 魂。 (二) 遠遊前,他先後向兩位神祕人物請教,第一次請教的是女嬃與重華,第二 次請教的是靈氛與巫咸。重華與巫咸皆為往古之大人物,半人半神。筆者 懷疑女嬃與靈氛或許是作為天人間媒介的靈媒,而重華與巫咸之降臨人 世,大概類似南方社會常見的扶鸞時神靈附身之狀況。 (三) 遠遊時,他必須借助鸞鳳、龍、馬、瑤象這些動物的神力。這些動物不管 在現實的世界裡是否存在,但在神話或神遊的世界中,它們活生生的呈現 出來。 (四) 兩次遠遊的目的都是位居天地中央的宇宙大山崑崙山,宇宙山是溝通天人 兩界的宇宙軸。 這四點構成一完整的世界圖像,<離騷>的內容顯然反應了一組意義 完整的價值理念,這組完整的世界圖像為何?我們且將順序顛倒一翻,直 接從第四點的神祕地理談起。 (一) 崑崙山:此山是屈原作品中最重要的地點,是屈原永恆的家園,屈原每當 挫折至極時,都渴求到此山一遊,以期脫胎換骨。有關崑崙山的敘述及第 二手研究已經過多了,為方便起見,我們且舉洪興祖的歸納為例,以見一 斑。. 《禹本記》言:崑崙山高三千五百餘里,日月所相避隱為光明也。 其上有醴泉華池。 《河圖》云:崑崙,天中柱也,氣上通天。 《水經》 云:崑崙虛在西北,去嵩高五萬里,地之中也,其高萬一千里。河 水出其東北陬。 10. 10. 洪興祖,《楚辭補注》(台北:長安出版社,1984),頁 43。. 228 .
(11) 巫風籠罩下的性命之學 ── 屈原作品的思想史意義. 9. 依據《水經》 、 《河圖》所言,世間似真有崑崙其山。沒有錯,後世確有大 山以崑崙名之,但此山非彼山。座落在「地之中」 ,有「中柱,氣上通天」 者絕不可能是地理的山岳,它只能是普見於各民族的宇宙山。 宇宙山位在天上、地上、地下三界交界處,它是通向彼界惟一的管道,這 也是崑崙山最重要的作用。但崑崙山作用多的很,根據《山海經》 、 《淮南 子》諸書所示,此山俱有人世間夢幻所求的質性,其中有「視肉、珠樹、 文玉樹、玗琪樹、不死樹」,有鳳凰、離朱,有甘水、聖木(郭璞注曰: 食之令人智聖也)。難怪屈原認為他「登崑崙兮食玉英」以後,即可「與 天地兮同壽,與日月兮同光」(《九章.涉江》)無疑地,崑崙山是人世間 再也不存在的樂園,它是蚩尤犯錯、絕地天通以後的人的永恆鄉愁的場所。 (二) 神祕動物:宇宙山的概念當然不僅見於巫教,但它卻是構成巫文化相當重 要的一環。《離騷》與巫教更密切的關係當見於動物在神遊或神話世界中 所扮演的角色,這也是我們上文列出的第三點特色。屈原每次昇天遠遊, 他都要借助龍、鳳、馬、象的力量。象為南方動物,傳聞舜有服象或象弟 之說,屈原曾「就重華而陳詞」 , 《九章》中「重華」亦一再出現,可見舜 與楚文化兩者間當有密切之關聯。屈原駕馭瑤象,其來有自。馬為昇天常 見之載體,馬德剛健,在中國文化體系中,它近似乾天之力量;在原始時 期,它又是最迅疾之交通工具。至於鳳凰,此鳥為東夷族最核心之象徵, 和「風」的關係又特別密切,動能特大。至於龍,此物「能幽能明,能細 能巨,能短能長。」它自然是登天最理想的動物。 《離騷》中的動物不但扮演登天的工具,它們往往也是彼界的嚮導。屈原 第一次遠遊時, 「鸞皇為余先戒兮」 , 「鳳鳥飛騰兮,繼之以日夜」 ,這樣的 述詞顯示往樂園的路並不好走,途中充滿了重重的危機,鳳凰在此扮演的 是「助靈」的角色。在有名的求女章節中,鴆鳥與鳳凰大概都曾扮演媒人, 祇因鴆鳥「其性讒賊,不可信用」,誤了大事,害得屈原求女不成。此段 敘述,看似詭異,乖異常理,最多似乎只能視為不成功的文學技巧,劉勰 所謂「詭異之辭也」。殊不知:在薩滿教的世界裡,人與動物溝通無礙, 229 .
(12) 10. 第四屆通俗文學與雅正文學研討會論文集. 這正是彼界的常態。動物與人不但可以對談,最親密者甚至可以是人的「分 我」(alter ego) 。當然,壞的動物也是免不了的, 〈離騷〉的鴆鳥大概就是 這種反面性的鳥類。 (三) 巫:一件完整的巫術飛行除了要有神話的時空與神話的動物作為輔助外, 由於此種飛行牽涉到當事者整體人格的解體與轉型,也牽涉到進入祕境時 種種複雜的情況,因此,我們上文列舉的第二點特色,亦即精通宗教知識 的「巫」之輔助是不可免的。我們看屈原第一次遠遊時,先是向「女嬃」 請教,接著再向「重華」陳詞,「重華」為舜。舜與屈原或楚國之關係, 詳情不得而知,但其傳說多與南方有關,如「服象」之傳聞,而其人之形 象亦多沾有「巫」之氣息。 11 屈原對「舜」甚為尊敬,他陳詞時是用跪拜 的姿勢的,看來「重華」不管是否真有巫師以象徵其人,但至少屈原自認 為是可以從他那邊得到必要的彼界消息,這點是無疑的。 「女嬃」,王逸注為屈原姊。後代注家對此說或從或否,然不管從之者或 否定者,皆無實據。不管女嬃是什麼人,但我們有很強的理由相信她當是 「女巫」之類的人物。事實上,歷代以「女嬃」之名名女巫者,不乏其人。 依據古代命名習慣,我們當然有理由假設:這樣的命名遠有所承。何況由 女嬃星及晚近出土的一些文獻來看,「女嬃為女巫」之說成立的可能性是 很高的。 12 如果「女嬃」與「重華」的角色還有待我們加以解釋的話,屈原第二次遠. 11. 舜父瞽叟想謀殺舜,使他「登廩」,堯女事先知道,通知舜,舜衣「鳥工」,得 飛去。瞽叟又要舜穿井,舜「衣龍工」,又得遁去。「鳥工」、「龍工」的原始意 象不無可能是「化為鳥」、「化為龍」的變形神話。舜與瞽叟的故事參見劉向, 《列女傳》(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四部叢刊本),卷 1,頁 8-9。. 12. 參見劉永濟,《屈賦通箋》(人民文學出版社,1959),頁 24。何錡章先生有女 嬃為 「 舜廟 神 女」 之 說, 其 說頗 新 鮮可 喜 ,參 見< 《 離 騷》「 女嬃 之 蟬媛 兮」 新釋>,《大陸雜誌》,31 卷,11 期,1965。. 230 .
(13) 巫風籠罩下的性命之學 ── 屈原作品的思想史意義. 11. 遊時請教的「巫咸」與「靈氛」 ,他們的角色就相當清楚了。 「靈氛」拿著 藑茅和筵篿,為屈原決疑。靈氛,據王逸注, 「古明占吉凶者」 。屈原所請 教的巫氛,很可能是以古巫「靈氛」之名名其職業的世傳之巫。「巫咸」 名氣更大,屈原向他請教的前提是他要在晚上「降」,此處的「降」不會 僅是空間位置的移動,它應該就是「降神會」之「降」。神降於某巫,某 巫即代表其神,巫咸降於某巫,其巫即可以視同為巫咸 13 。 (四) 離體遠遊:舉上所說,(一)、屈原所飛往的崑崙山乃貫通天地的宇宙山; (二)、女嬃、重華、靈氛、巫咸皆是引導屈原神祕遠遊之巫師;(三)、 屈原之遠遊,乃是憑藉神祕動物之昇天能力,離體遠遊。這三個特點都極 顯著,但最突顯的特徵當在第(四)點:「昇天遠遊」,「昇天遠遊」是屈 原作品最常見的主題,也是屈原作品可以視為薩滿文學最重要的憑證。除 〈離騷〉可見到此主題外,《九章》諸篇亦多見此義,且看下文所述:. 昔余夢登天兮,魂中道而無杭。吾使厲神占之兮,曰:有志極而無 旁。(〈惜誦〉) 世溷濁而莫余知兮,吾方高馳而不顧。駕青虬兮驂白螭,吾與重華 遊兮瑤之圃。登崑崙兮食玉英,與天地兮同壽,與日月兮同光。 (〈涉 江〉) 上高巖之峭岸兮,處雌蜺之標顛。據青冥而攄虹兮,遂儵忽而捫天。 吸湛露之浮源兮,漱凝霜之雰雰。依風穴以自息兮,忽傾寤以嬋媛。 馮崑崙以瞰霧兮,隱岷山以清江。(〈悲回風〉) 〈惜誦〉所言雖是夢境中所作,然巫教傳統中,夢境所遇不必為夢幻, 夢中之我亦可視為正常意識之主體。<涉江>所述除言及昇天主題外,更. 13. 關於「降」字的解釋,參見張懷瑾,<離騷降字解>, 《國文月刊》 ,72 期,1948 年。. 231 .
(14) 12. 第四屆通俗文學與雅正文學研討會論文集. 明言其昇天之目的與長壽之追求相關。至於〈悲回風〉一文所涉及之登天 遠遊及個人情境之主題更是壯觀,除〈離騷〉、〈遠遊〉兩文外,屈原其它 作品難與比肩。值得注意的是:此文遠遊的關鍵性地理位置之一乃是崑崙。 屈原作品言及「昇天」者比比皆是,連<招魂>、<天問>諸篇亦不 免此習,否則其文無法成立。 「昇天」是個極醒目的題材,為什麼呢?我們 如將《九章》這些篇章所述昇天情節與《離騷》所述者作一對照,其結構 之一致相當清楚: 「昇天」的主題當然不用再多說了;我們看到《九章》這 些段落同樣有神話動物;也有引導屈原靈魂的「厲神」與「重華」 ;而且屈 原遠遊的目的仍是一貫神往的崑崙山。即使我們暫時不把下文還要討論的 〈遠遊〉內容帶進來,我們仍然不得不訝異於屈原作品中這種神祕遠遊的 敘事結構,它們居然如此一致,如此頻繁,顯然,屈原想要傳達某種特殊 的消息。 我們歸納出上述<離騷>昇天遠遊的相關子題,我們認為屈原所繼承 的巫文化即包含這些要素。域外學者討論屈原作品時,則認定屈原作品中 多含有薩滿教的成分。薩滿教當然也是個內涵複雜的詞語,事實上也可以 說是被用濫的一個詞語。但這個被一用再用的語詞如果仔細檢證的話,它 卻可以傳達極重要的內涵。我們不妨參考耶律亞德(M. Eliade) 、佛爾斯脫 及相關材料,羅列其特色如下: (一) 薩滿式的宇宙乃是巫術性的宇宙,而所謂自然的和超自然的環境這種現象 乃是巫術式變形的結果,宇宙的諸層之間為中央之柱(所謂「宇宙軸」) 所穿通;這個柱與薩滿的各種向上界與下界升降的象徵物在概念上與在實 際上都相結合。 (二) 薩滿教相信人和動物在地位及性質上是相等的,他們可以相互溝通。而 且,人與動物之間可互相轉形,自古以來,人和動物彼此即可以對方形式 出現。薩滿們一般都有動物助手,這些助手可稱作助靈,助靈可幫他到彼 界作神祕之旅。 232 .
(15) 巫風籠罩下的性命之學 ── 屈原作品的思想史意義. 13. (三) 自然環境中的所有現象都被一種生命力或靈魂賦予生命,因此在薩滿世界 裡沒有我們所謂「無生物」這種事物。 (四) 靈魂可以與身體分開並且可以到各處旅行,甚至旅行到天界或地下的鬼魂 世界。 14 除了上述四個特點之外,薩滿教當然還有些重要的特性,如不怕火燒、 靈魂或生命力常駐骨頭,以及嗜食麻醉性強易導致幻象的植物等等,但上 述四個要點:空間形式、空間的鳥獸、世界的本質、主體,與我們要探討 的主題最為相關,也特具思想史趣味。第四點離體遠遊的人格型態更是特 殊,它與後來佛教與理學追求的圓滿人格相去絕遠,但在國史的發軔期, 它卻非常重要,所以我們將它特別標明出來。 我們如果將<離騷>昇天主題所包含的四個子目和此處的薩滿教特色 作一對照,我們很難不被它們的相似處吸引住。它們同樣有昇天遠遊、作 為助靈的神秘動物以及宇宙山的概念,薩滿教教義主張的「宇宙一切現象 瀰漫生命力」此義雖不見於我們上文歸納出的<離騷>之四個論點當中, 但這個觀點卻是屈原作品極大的特色,我們在下文第三點將會論述此義。 顯然,就屈原作品的解釋而言,將「巫」視同「薩滿」看待,再由巫教- 薩滿教的角度切入其作品之內涵,這樣的途徑是頗有說服力的。. 14. M. Eliade, Shamanism(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74), p,p,93-95, 259-274。張光直,《中國青銅時代.二集》(北京:三聯書店,1990),頁 135 -137。. 233 .
(16) 14. 第四屆通俗文學與雅正文學研討會論文集. 三、人格解體與秩序重整. 屈原作品與巫教文化關係頗深,其中與昇天主題相關者牽涉尤廣,昇 天也是作為宗教學概念的薩滿教的主要核心內涵,這樣的論述似乎已越來 越有說服力。除了作品本身提供了這樣的主題外,底下,我們分別從屈原 的幾處傳記背景考量,以證成此義。 首先,就屈原的職業考量。屈原曾為楚「左徒」 ,又為「三閭大夫」 。 「左 徒」之名,先秦典籍罕見。考楚國有左史倚相,其人「能上下說于鬼神, 順道其欲惡,使神無有怨痛於楚國」(《國語、楚語》)「左徒」不知是否即 為「左史」 ,但細觀屈原與左史倚相之地位,頗為相當;兩人「上下說于鬼 神」之能力,又大可相互比埒,然則,兩者或有關聯之處。或云「左徒」 當為「莫敖」 15 ,「莫敖」楚語,其義難詳。徐嘉瑞先生認為「敖」當與西 南各族所說的「豪」 ,亦即「耆老」相近,其人多為一族之大老,社群之宗 教領袖,實即為祭司之巫師。 16 徐說多牽涉到語音的音變等等的問題,能 否成立,恐需通人進一步認證。但其義似乎頗可自圓,此亦一說。 至於三閭大夫,乃掌管楚王室貴族昭、屈、景三姓之事。此官之名亦 僅見於屈原<漁父>一文,其職務難詳。姜亮夫先生認為其職務大概類似 漢制之太常,太常管祭祀之事。理性時代的祭祀官,其人格及職業亦多理 性意識安排之事;巫風時代的祭祀官,其人格及其職務恐亦多沾上巫風之. 15. 戰國時期,楚人為官至左徒而可考者僅屈原與春申君兩人,其地位崇高可想而 知。姜亮夫舉五事為證,說明左徒即為莫敖。其說參見<史記屈原列傳疏證>, 《楚辭學論文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頁 618。. 16. 引見蕭 兵, < 楚辭“靈保’’、“靈修’’、“莫敖’’通考>,《 華南師 院學 報 哲學社會 科學版》,1980,第三期。. 234 .
(17) 巫風籠罩下的性命之學 ── 屈原作品的思想史意義. 15. 習。籠統而論,屈原的「左徒」與「三閭大夫」之職恐多與宗教儀式有關, 其職大概是「祭政一致」風氣下的產物。否則,我們如何解釋屈原作品中 有<大招>、<招魂>這類的文章?我們很難不好奇:擔任何種職務的官 吏才可行招魂之禮?王逸又言屈原所以作<天問>,乃因他被放逐後,憂 心愁悴,彷徨山澤,不知不覺間,走到楚「先王之廟及公卿祠堂」 ,為什麼 屈原直覺中會走到先王之廟?是否他有些特殊的職業癖習?如果屈原真的 擔任「上下說于鬼神」這樣的官職,上述的疑惑即可解釋的通。這種官職 恐非泛泛之輩可以勝任,依照當時楚國的精神風尚,他本人恐怕多少要有 承擔這樣的職務的特殊才能的。簡言之,屈原是「巫官」 ,而「巫官」的前 提乃是「巫」。 如果說屈原的官職與昇天的主題仍有段距離的話,我們不妨看看屈原 對他自己出身的認定。<離騷>破題即言「帝高陽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 庸。攝提貞於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皇攬揆余初度兮,肇賜余以嘉名。 名余曰正則兮,字余曰靈均。」這段話是屈原的夫子自道,資料極為可靠。 我們可將裡面的內涵分為兩組。 (一) 屈原的始祖:高陽 (二) 屈原的出生時辰及名字。 我們先從第二點談起。「攝提貞於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此句的解 釋向來有兩種,一是最早的注家王逸所說:「太歲在寅曰攝提」,這是以歲 星所在的年次而言的,此攝提即傳統天文學所說的「攝提格」 。另一種說法 是朱子提出來的,他認為攝提是星名,攝提星隨斗柄旋轉,指向十二辰, 所以屈原此處所說乃指月份而言。現代的注家大多採王逸解,意即屈原在. 235 .
(18) 16. 第四屆通俗文學與雅正文學研討會論文集. 寅年寅月的庚寅日誕生。據姜亮夫先生的考證, 「庚寅」 17 是良辰吉日。事 有湊巧,湖北雲夢出土秦簡《日書》875 簡云:「庚寅生子女為賈,男好衣 佩而貴。」「賈」字據<日書>1137 簡所說,此字當為「巫」字。 18 雲夢 秦簡《日書》的年代及地點距離屈原活動的時地不遠,習俗的沿襲性一般 都很強,我們很有理由相信屈原時期的宗教概念與《日書》所說相去不遠。 875 秦簡簡直就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為我們揭開了屈原特別嗜好炫麗的 服飾的理由 19 。倔強孤傲的屈原卻有「扈江離與群芷兮,紉秋蘭以為佩」 這類相當女性化裝扮的習性,這類綺麗的裝扮貫穿了屈原所有的作品,它 是楚騷中極鮮明的意象,此事費人猜疑。現在我們知道屈原何以作此打扮 了,因為這是他的職業,他是巫官,而且這種職業還是天生注定的,不是 他有意為之。屈原良辰吉日出生,天生就就有巫的資格。在初民社會,最 重要的宗教神職人員多由「天選」,非關人力,這毋寧是宗教史的常態。 出生時辰迥異常人,屈原的名字也呼應了他天賦異稟。王逸在「字余 曰靈均」下有注: 「言正平可法者,莫過於天;養物均調者,莫神於地;故 父庸名我為平以法天,字我為原以法地。」他又說屈原的名字非常重要, 因為「名所以正形體,定心意也;字者所以崇仁義,序長幼也。」在初民 社會,名字從來就不只是指稱的概念而已,它含有魔力,會召來相應的真. 17. 參見《楚辭學論文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頁 83,84。. 18. 參見陳桐生,<二十世紀考古文獻及楚辭研究>,《文獻》,1998 年 1 期。. 19. 其實不當說「揭開」,而當說「再度確認」。屈原好裝扮與巫風有關,此現象並 不難了解,沈亞之,<屈原外傳>一文已很形象的勾勒出此義。進一步的情況 參見李豐楙,<服飾服食與巫俗文化>,《中國古典文學》,第 3 期,1981。. 236 .
(19) 巫風籠罩下的性命之學 ── 屈原作品的思想史意義. 17. 實,不,應當說它本身即真實之呈現 20 。王逸的注解看似籠統,但卻是經 得起檢證的。而所謂法天法地之說,這在當時的思想家的著作裡也可以找 到相應的論述,《管子‧內業》有言「凡人之生也,必以平正。」《莊子‧ 達生篇》也說: 「無累則正平。」「平正」 、 「正平」 ,這樣的概念在戰國晚期 大概被視為人生命最美好的本質,所以莊子、管子論人的心性問題時,才 會將這個概念帶出來,而屈原也才會在表露自己尊貴的出生背景時,自然 而然的將這種想法傾洩而出 21 。 王逸注解屈原這些語句時,背後常有「屈原得天地中和之氣以生」的 想法,如在「肇賜余以嘉名」下,王注云: 「父伯庸觀我始生年時,度其日 月,皆合天地之正中,故賜我以美善之名也。」在「惟庚寅吾以降」句下, 王注云: 「得陰陽之正中也。」最明顯的例子是在<離騷>文中「耿吾既得 中正」句下,王注云:「得此中正之道,精合真人,神與化游」,注解似乎 有些汗漫無涯了。類似的意思在王逸的注解中不時可見, 「中」是王逸賦予 屈原其人其道的主要標籤,筆者認為王逸的注解是有道理的。屈原對於一 種先天的中正之道的追求確實非常狂熱,我們在第一節已提過:屈原一生. 20. 參見 卡 西勒 底 下的 說 法:「 語言 意 識和 神 話- 宗教 意 識 之間 的原 初 聯 繫, 主要 在下面這個事實中得到表現:所有的言語結構同時也作為賦有神話力量的神話 實體而出現;語詞(羅各斯)實際上成為一種首要的力,全部“存在”(being) 與”作為”(doing)皆源出于此。在所有神話的宇宙起源說,無論追根溯源到多 遠多深,都無一例外的可以發現語詞(羅各斯)至高無上的地位。」他論及姓 名與 人 的本 質 的關 係 時又 說 :「 在 神話 思 維中 ,甚 至 一 個人 的自 我 , 即他 的自 身和人格,也是與其名稱不可分割地聯繫著的。這裡,名稱從來就不單單是一 個符號,而是名稱負載者個人屬性的一部份;這一屬性必須小心翼翼地加以保 護,它的使用必須排他地審慎地只屬于名稱負載者本人。」卡西勒著,于曉等 譯,《語言與神話》(北京:三聯書店,1998),頁 70,73。. 21. 參見馮友蘭,<再論楚辭中的哲學思想>,《中國哲學史論》(太原:山西人民 出版社,1981),頁 172-180。. 237 .
(20) 18. 第四屆通俗文學與雅正文學研討會論文集. 嚮往的原鄉乃是崑崙山,崑崙山固為位居天地中央之宇宙山也。由他的出 生背景以及他後來在政治及宗教上的追求,我們都可以看到「中正」一直 是他永恒的繩墨,他不管受到如何的挫折,他首先想到的就是自己得天獨 厚的中和之本質是否已有虧損?他何時才可以站在這個先天的中和之氣的 美質上,再度出發。 「中」是聯繫屈原的無意識與意識的主線索,也是貫穿 屈原一生行事的宗教情感與道德理念。 「中」是中國思想史裡極重要的一個概念 22 ,它從原始宗教一路走來, 一路威風,即使化身入了諸子百家,它仍然發號施令,舉足輕重。關於此 觀念與諸子百家的關係,此事不在本文的考量之列。我們所以要在此提出 「中」的理念,乃因對「中」的認識,並非只有「中國」人民才有此雅癖。 耶律亞德宗教史學一個極核心的概念乃是:對「中」的追求,此事是近代 西方社會以外的傳統社會及非西方社會共同的特徵。因為「中」即是「宇 宙軸」 ,是人身處在歷史恐怖、樂園斷絕的時代裡,惟一可以重新與上天取 得連續,再度汲取意義之源的管道。 如果說近代西方強調的是種單線進行的、每個事件都是獨一無二、不 可重複的歷史的話,其他的社會則強調歷史是循環的,每個事件如果要有 意義,它一定非得重複神話時代發生的原型事件不可。世人只有對原型事 件效法之,實踐之,他所從事的世間的對應事件才可以變得有質量,意義. 22. 有關漢文化中的「中」的問題,參見田樹生,《釋中》,《殷都學刊》,1991 年第 2 期。姜亮夫, 《“中”形形體分析及其語音演變之研究-漢字形體語音辯證的發 展》 , 《杭州大學學報》 ,第 14 卷特刊,1984 年。金谷治,<中和>, 《文 化》, 第 15 卷第四期,1951 年。高橋峻,<中思想>,《漢學雜誌》,第 7 卷第 3 期,1939 年。笠原仲二,<「中」樣想念>(一)~ (六),《立命 館文學》,第 133、135、142、145、147、152 諸期, 1956-1958 年。 最 詳細 但 也最 龐 雜的 研 究, 參 見蕭 兵 的近 著《 中 庸 的文 化省 察》(武 漢: 湖北人民出版社,1997)。. 238 .
(21) 巫風籠罩下的性命之學 ── 屈原作品的思想史意義. 19. 迥然不同 23 。然而,我們生活的時代早不是神話的時代,我們已經沒有機 會活在傳說中的原始樂園裡,那是個天真無邪、沒有疾病、衰老、死亡的 香格里拉,是永難進入其境的瑰麗桃源。因為我們都是罪人的後代,我們 的先祖在傳說中的某一時代犯了一項嚴重的錯誤,上帝(或先祖或其他的 神祈)因而大怒,祂下令天地分開,樂園此後只能存在於天界,人世惟存 苦難。如何重回神話的樂園,此事遂成了世人永恒的鄉愁;如何尋得接續 天人的管道,此事遂成為人世間一極莊嚴的事業 24 。 我們所以提出此重續宇宙軸的概念,乃因此事與屈原一生的志業息息 相關。<離騷>破題即言「帝高陽之苗裔兮」 ,我們先前沒有解釋其義,現 在可以開始檢討此一句子了。高陽者,顓頊有天下之號也。顓頊者,楚人 之宗神也 25 。《史記‧五帝本紀》記載顓頊「養材以任地,載時以象天,依 鬼神以制義,治氣以教化;動靜之物,大小之神,日月所照,莫不砥屬。」 這種性格的「帝」 ,明顯的帶有天神的屬性,他絕非政治層面的君王角色。 屈原的先祖為顓頊,屈原難免要受到一點祖先的影響。然而,顓頊最重要 的事跡不在此,祂對屈原最大的意義也不在此,而是在有名的「絕地天通」 的故事。 「絕地天通」最早的文獻見於《尚書‧呂刑》 ,但這樣的故事是普遍的. 23. 以上論點散見耶律亞德許多著作之中,簡要的概念參見國內兩本中文譯本,拙 譯,《宇宙與歷史-永恒回歸的神話》(台北:聯經出版社,2000 年)。以及楊 素娥 譯 ,《 聖 與 俗 》(台 北 :桂 冠 出版 社 , 2001)。尤 其兩 書的 < 敘 論> 與< 第 一章>,以及後書的譯者導論。. 24. 參見拙作<道家的原始樂園思想>,《中國神話與傳說學術研討會論文集》(台 北:漢學研究中心,1996),上冊,頁 125-170。胡萬川,<失樂園-中國樂園 神話探討之一>,《中國神話與傳說學術研討會論文集》,上冊,頁 103-124。. 25. 參見 《 史記 ‧ 楚世 家》, 又 見抗 戰 時期 長 沙子 彈庫 出 土 之楚 帛書 。 詳 情參 見姜 亮夫,<說高陽>,《楚辭學論文集》,頁 65-75。. 239 .
(22) 20. 26. 第四屆通俗文學與雅正文學研討會論文集. ,它見於文本的時間與它的發生期有段落差。<呂刑>提到遙遠的上古. 時期,天人相通,世界一體,神民往來,朝夕自在。當時盈滿天地間者, 惟是德馨。後來蚩尤作亂,整個世界的秩序大亂,上帝震怒,乃命重黎絕 地天通,此後人神異業,各就各位。天上、地上、地下的界域形成了,樂 園就此消失不見。故事還沒結束,不知過了多少個千百年,楚昭王知道了 這個故事,他就問起智慧如海的臣子觀射父:經書所述到底怎麼回事,難 道上古時期天地真的相聯,神民真的可以隨意來往嗎?觀射父回答道:這 是顓頊時代的大事云云,其細節不必在此細說。但我們知道觀射父是位理 性的儒者,透過了回答,觀射父對故事的性質也作了改造。但他點出了一 個要點,此即這個世界極需要某些特殊人格的人,這種特殊的人可以重續 神人相溝通的工作,這樣的人就是巫覡。所謂巫覡乃: 「民之精爽不攜貳者, 而又能齊肅衷正,其智能上下比義,其聖能光遠宣朗,其明能光照之,其 聰能聽徹之,如是則神明降之,在男曰覡,在女曰巫。」如果我們把「神 明降之」改為「上參神明」,那麼,觀射父所描繪的人物大概就是屈原了, 屈原的使命正是要重續業已斷絕的天人兩界之工作。 為什麼楚昭王、觀射父對絕地天通的神話特別著迷?為什麼屈原在< 離騷>一破題即要追溯到遠古的這位神秘帝王?我們現在大概知道答案 了。顓頊是楚國的先祖,絕地天通是楚國「史」上最重要的事件。對於一 個聖俗尚未徹底絕裂的國家而言,神話事件多少也是個歷史事件。如何彌 補神話時代發生的缺憾,這樣的要求仍是存在的,而且這樣的要求仍是合 法的,它是「國之大事」 ,而這樣的責任就落在屈原這樣的巫官之肩膀上。. 26. 參見馬伯樂著,馮沅君譯,《尚書中的神話》(出版年份不詳),頁 49-52。波德 著,程薔譯, 〈中國的古代神話〉 , 《民間文藝集刊》第二集,上海,1982。M. Eliade, Shamanism, p.449. 鐵井慶紀, 〈中國古代重黎天地分離說話—— 比較 民族學的考察〉,《中國神話文化人類學的研究》,頁 196-207。. 240 .
(23) 巫風籠罩下的性命之學 ── 屈原作品的思想史意義. 21. 初民一般要圍繞在神話的氣氛之下,他的生活才有意義,換言之,他所牽 連到的人世間之所有活動都要和作為意義與存在源頭的神話事件有了聯 繫,這些事件才有存在的價值,這是種普見於非西方世界的「上古的存有 論」 27 。如果這樣的論述可以成立的話,由於「絕地天通」以前的世界天 人一體,存在即是意義,它是我們所能設想到的人類最完美的象徵,所以 它也變成人類社會追求完美最好的範例。準此,如何讓「絕地天通」再變 回「天地相通」 ,此事變得極為重要。屈原緬懷高陽,登天遊霧,他就是要 重作安頓宇宙秩序的工作,他希望業已疲憊的大地能因他在天界的冒險, 汲取了神聖的資源,因而也獲得了生機。 屈原在<離騷>、在<涉江>、在<悲回風>、在<遠遊>諸篇所以 不憚一而再、再而三的描述昇天之景象,這原來是有深層的文化的意義的, 這不是逃避,也不僅是為自己考慮。屈原登天遠遊後,理論上他當然可以 使自己滌除俗質,生機湧現,重新作人。但屈原之神秘飛行之旅,他的目 的不僅是個人的,他作的還是整個楚國民族期盼的事業。屈原在宦海中載 浮載沈,或許他曾一度忘掉自己除了管人間凱薩的俗事外,他還要管理另 外一個更重要的神聖世界的大事。楚國設立「左徒」、「三閭大夫」這樣的 官職不會沒有作用的,當時的巫文化顯然仍介入人間秩序的運作。何況屈 原天生美質,他事實上也不能逃避上天賦予他的特殊任務。屈原所以不得 不屢上天界或崑崙仙山遠遊,這是體制的必然,也是命運的必然,因為他 被期盼可以從彼界獲得最新而神聖的訊息。. 27. 「上古存有論」的意義大概可以簡要歸納如下: 「1.古人所認識的實在,乃是模 仿上天原型的一種功能。2.參與「中心之 象徵」後,實 在乃得展 現出 來,亦即 : 城市、寺廟 、 家屋等唯有 與 「世界的中 心 」合一後, 才 能變為真實 。3.最後, 儀式及重要的世俗行事所以能獲得意義,及體現其意義,乃因它們小心翼翼, 重複諸神、英雄或先祖們在創始之際所設定的行為。」《宇宙與 歷史 》 ,頁 3-4。. 241 .
(24) 22. 第四屆通俗文學與雅正文學研討會論文集. 屈原昇天,他當然不是真的在天堂中遨翔,而是他有一解體的靈魂, 因此有out of the body的能力與經驗。這樣的型態是薩滿教式的,「薩滿」 最明顯的人格特質乃是「解體的人格」 ,薩滿教的最大特質乃是某種的「出 神之術」(technique of ecstasy) 28 。一種可以被宗教教義與體制支持的出 神之技即是「遊仙」 ,一種可以被宗教教義與體制支持的解體之人的人格即 是「仙」 。從屈原後,模仿<離騷>昇天主題的作品一直延續著,此作品見 於司馬相如的<大人賦>,見於秦帝國的<仙真人詩>(已失傳) ,見於漢 代許多的銅鏡鏡銘,也見於<王子喬>、<仙人騎白鹿>這類的樂府詩。 這樣的題材到了曹魏的曹操父子、以及晉代的郭璞手中後,即成了典型的 遊仙詩。 從屈原<離騷>到郭璞的<遊仙詩>,昇天的主題是連續的,逃避紅 塵的動機是存在的。但屈原作品隱含的強烈的薩滿教之因素,其內容卻已 日漸被稀釋掉;屈原作品中可見到的那種九死不悔的追求宗教真理的精 神,到了<遊仙詩>也已明顯的退化,甚至淡化成詩文敘事的背景。這樣 的趨勢大概由戰國以下,逐日的傾頹。如果從另一種角度看的話,我們也 可以說理性的建構力量不斷加強,它壓縮了解體性格的薩滿教之表現空 間。遊仙詩雖然可上溯到屈原作品,但它終究要從廣大的宗教園地中撤退, 撤退到書齋,到文人腦海裡,終於變成和<離騷>只有遠親關係的一種詩 體,缺少強烈的宗教性追求 29 。 28. 29. 這是Eliade著名的定義,他的名著Shamanism的副標題即是<Archaic Techniques of Ecstasy>。簡要的概說參見Shamanism,P.3-13。 評審者指出我這裡的用語可能太強了,這樣的批評我可以接受。我相信後代的 一些「遊仙」詩,如漢魏樂府或郭璞所作者,不可能沒有宗教實踐的涵義。但 由於歷史進程-文明結構-人類理性意識三者必然一體向前演進,我相信「解 體性人格」在三代之前、戰國時的楚國以及秦漢之後,它所佔有的地位是不可 能一樣的。所以即使個別作家如郭璞有很強的巫教傾向,但他本人的「解體性 人格」或「解體性人格之思想」之動能,比起得到文化體系支持的屈原,恐不 免遜色許多。. 242 .
(25) 巫風籠罩下的性命之學 ── 屈原作品的思想史意義. 23. 四、<遠遊>的內在意識之旅. 屈原的出身與屈原的作品在在令人想起巫教(薩滿教)的影子,<離 騷>無疑呈顯了薩滿教文學的結構,它事實上可視為中國的巫文化以及普 世的薩滿教文化的典型的文字代表 30 。但如果說屈原的主要身分是巫,他 的作品就等於巫系文學,這樣的斷言又未免太早計了。屈原在思想史上的 意義比較複雜,底下,我們從他的一篇作品<遠遊>入手 31 ,探討他的思 想轉折的軌跡。王逸注解〈遠遊〉時說道:屈原方直,不容於世, (一)「乃 深惟元一,修執恬漠」 ; (二)「逐敘妙思,託配仙人,與俱遊戲,周歷天地, 無所不到。」(三)「然猶懷念故國,思慕舊故,忠信之篤,仁義之厚也。」 32. 第三點是屈原的傳統形象,從司馬遷到郭沫若,他們看到的屈原首先就. 是道德意識極濃的烈士,這樣的形象當然有很強的證據,屈原的作品如果 抽離掉道德意識的成分,屈原其人可能會淪為一位二流的詩人,其作品最 多也只能是郭璞的遊仙詩之一型而已。然而,屈原這種道德形象極清楚,. 30. 薩滿教影響早期文明的各種因素如音樂、戲劇、歌舞甚巨,但其過程如何,卻 未受到足夠的重視。耶律亞德在Shamanism一書的結尾處(頁 508-511)概乎言 之。可惜,他對《楚辭》不甚了解,否則,其感慨與解釋可能會更深刻。. 31. 《楚辭》最早的注家王逸將<遠遊>列為屈原作品,<遠遊>一篇本來不應當 存在「作者何人」的問題,但由於<遠遊>與<大人賦>文字頗有承襲之跡, 民國以來學界遂有「誰抄誰」的疑惑。但我們不管就內容、就文字、或就韻腳 來看,都只能再度肯定王逸的斷語。參見包景誠,<“遠遊”作者、辭章考釋> 此文收入中國屈原學會編, 《楚辭研究》(濟南:齊魯書社,1988) ,頁 304-319。 郝志達,<“遠遊”與“大人賦”之比較研究>, 《楚辭研究》 ,頁 320-333。姜昆武, <遠遊真偽辯>,《文學遺產》,1981 年第 3 期。後收入姜亮夫,《楚辭學論文 集》,頁 507-544。. 32. 《楚辭補注》,頁 163。. 243 .
(26) 24. 第四屆通俗文學與雅正文學研討會論文集. 學界的共識也高,此事似可不必再論。倒是王逸所說的第一、二點之間的 關係,猶可深究。 〈遠遊篇〉「託配仙人,與俱遊戲,周歷天地,無所不到。」這個特色 確實是相當清楚的。如就「託配仙人,與俱遊戲」而言, 〈遠遊篇〉的主題 與〈離騷〉之兩次遠遊、或與前面第三節所引〈涉江〉、〈悲回風〉的內容 沒有兩樣。但如就「周歷天地,無所不到」而言, 〈遠遊篇〉與屈原的其它 著作仍有不同。屈原其它作品的離體遠遊,不管是〈離騷〉所見,或是〈涉 江〉與〈悲回風〉所見,其遠遊的目的皆是到崑崙山。崑崙山是作為世界 軸的宇宙山,它是重黎絕地天通以後、聖俗兩界惟一的連繫管道,但這樣 的連繫管道卻不是對人人開放的,惟有少數天賦異稟而且俱備足夠的神話 知識之「巫」才可以登上此山。登上此山的意義就是巫可以重新汲取「神 聖」的性質,可以滌除凡俗的一切挫折、不幸、齷齪,他甚至可以取得「天 界」傳遞的訊息。屈原大部分作品的離體遠遊之意義,大概都是「絕地天 通」以後「巫」所作的「永恆回歸」之努力。 〈遠遊篇〉有此向度,但其「周 歷天地」之作用似猶不僅止於此。 〈遠遊篇〉的「周歷天地」有個結構,我們不妨將屈原神秘天空之旅 的相關文字依序羅列如下:. 載營魄而登霞兮,掩浮雲而上征------過乎句芒,歷太皓以右轉-----遇蓐收乎西皇------指炎神而直馳兮,祝融戒而退衡兮------從顓頊乎 增冰,歷玄冥以邪徑兮。 句芒、太皓是東方神;蓐收、西皇是西方神;祝融是南方神;顓頊、玄冥 是北方神。屈原接著到達天之極高(列缺)與地之極深處(大壑) ,終點則 是「與泰初而為鄰」 。屈原此次的遠遊當然還是巫術之旅,他們一行人前呼 後擁,「駕八龍之婉婉兮,載雲旗之委蛇」,陣容極為可觀。但這次的遠遊 似乎頗為成功,不像<離騷>充滿了迂迴挫折,鬱邑歔欷。他們先是直沖 244 .
(27) 巫風籠罩下的性命之學 ── 屈原作品的思想史意義. 25. 而上,徑趨天庭。接著由東而西而南而北,四方巡視完畢後,車隊更上一 層,直至超乎時空之境,與泰初而為鄰。 四方配上四方神,這是種曼荼羅式的構造,也是對渾沌的空間的一 種理性化 的 設計。這 樣 的設計在 先 秦的文獻 中 也可找到 類 似的紀錄,《 尚 書.堯典》記載帝堯命令羲和四兄弟分居四方,寅賓出日等等,這是四 方的文明 化,四方由漫 無秩序的 荒 服變為可 理 解的王土。《 左傳》記載 堯 流放渾沌等四凶至四郊城門之外,這也是一種空間意義的創造,蠻荒不 可解的成分逐漸的被排擠到四隅,城門之內即化為潔淨的空間。我們不 會 忘 了 : 城 門 也 是 常 見 的 曼 荼 羅 的 構 造 33 。 最 完 整 的 宇 宙 化 曼 荼 羅 之 構 造 當 是 見 於 《 呂 氏 春 秋 . 月 令 》 或 《 山 海 經 》、《 遠 遊 》 的 四 方 主 副 神 之 配置:東方帝太皥,其神句芒;西方帝少皥,其神蓐收;南方帝炎帝, 其神祝融;北方帝顓頊,其神玄冥。東西南北方皆有帝有神坐鎮。透過 這樣的設計,原始空間即變為宇宙化,它不再是不可解的妖魔魍魎盤據 之地,而 是 有意義的 空 間。 34. 33. 「城門」在榮格「羅荼羅」思想中常出現。榮格在Alchemical Studies 一書所附 的繪圖A10 即繪城牆環繞圓心。榮格幾次著名的「夢」事件,也都是在城牆的 背景 下 發生 的 。參 見 劉國 彬 等人 譯 《回 憶 、夢 、思 考》(瀋 陽: 遼 寧 人民 出版 社,1988),頁 409-411。另見Hellmut Wilhelm ,The Own City as the Stage of Formation , in Heaven, Earth and Man in the Book of Changes (Seattle: University of washington press, 1977) p.p.89-125.. 34. 為什麼我們不能活在矛盾不明的世界,而一定要使空間秩序化,變得可理解 呢? 我 們且 看 列維 . 斯特 勞 斯引 用 一位 現 代分 類學 家 的 觀察 :「 科 學 家們 對於 懷疑和挫折是能容忍的,因為他們不得不如此。他們唯一不能而且也不應該容 忍的就是無秩序。理論科學的整個目的就是盡最大可能自覺地減少知覺的混 亂。」《野性的思維》(北京:商務印書館,1987),頁 14。筆者認為不只科學 家沒辦法容忍「無秩序」 ,所有理性的人都無法容忍,所以任何文明的設計, 「形 成秩序本身」都先於「形成具體的秩序內涵」。. 245 .
(28) 26. 第四屆通俗文學與雅正文學研討會論文集. <遠遊>空間觀無疑反應了戰國時期的一時風氣,當時的思想家如莊 子、荀子、惠施甚至不出名的黃繚等人對於天地開闢、宇宙範圍的議題都 相當感興趣,屈原也是「與流」之人物,他沒有和一個時代的理論關懷脫 節 35 。天地開闢、宇宙範圍這類的議題可以劃歸為天文學的問題,也可以 視為詩歌的創作題材,但對哲人而言,這類的關懷最容易將他們導向哲學 上宇宙論或宇宙本體論的問題 36 ,我們看屈原「遠遊」此作品主要的著眼 點之一,即是此作品蘊含了宇宙論的趣味,雖然這種宇宙論往前看,它充 滿了巫教的色澤;往後看,它又和戰國中晚期的心性形而上學分不開,< 遠遊>是各種精神向度奇妙綰合在一起的詩篇。 從空間的觀點著眼,<離騷>與<遠遊>的空間是不相同的,其意義 也不一樣。<離騷>以崑崙山為中心,崑崙山三層,層層上升,層層聖化, 最上一層即安抵太帝之居。在廣大的崑崙山區,充斥著形形色色奇妙的建 築物:傾宮旋室、玄圃之臺、崑崙之宮、增城九重,還有一大群的神奇的 動植物:木禾、珠樹、沙棠、琅玕、青鳥、九尾狐、開明獸等等。我們前 文業已說過:這是種薩滿教的世界觀。薩滿教的宇宙是個變形的宇宙,宇 宙的結構及宇宙中的生物、建築物都是巫術變幻的結果,這是個充滿著力 動、衝動、非理性力量爭擾的場域。<離騷>的主人翁屈原飛行到此地, 他要重續天地相通之夢,這是種薩滿教意義的精神冒險之旅。冒險之旅的. 35. 參見羅漫,<戰國宇宙本體大討論與《天問》的產生>,《文學遺產》,1988 第 1 期,頁 45-53。藤野岩友, 《巫系文學論》(東京:大學書房,1969) ,頁 62-68。. 36. 陸九淵年譜記載他十三歲時因思「宇宙」之義,忽然大悟「人與天地萬物,皆 在 無 窮 之 中 者 也 。 」 即 是 一 例 。《 陸 九 淵 集 》( 台 北 : 里 仁 書 局 , 1981), 頁 482-483。朱子年幼甫能言,其父指上曰天,朱子回答:「天之上何物?」兩說 雖異,但可相互發揮。筆者認為時空之感確易引發疑情,並導致覺悟。朱子幼 年佚事見黃幹,<朱子行狀>, 《朱子文集》( 台北:德富文教 基金 會,2000), 冊 10,頁 5383。另《宋史》本傳亦有是言。. 246 .
(29) 巫風籠罩下的性命之學 ── 屈原作品的思想史意義. 27. 主角是離體的靈魂,冒險的場域是變形的、巫術的神話空間,啟動冒險機 制的關鍵是強烈感性的無意識力量之解放與變形。 崑崙山雖然仍盤據<遠遊篇>的「空間」 ,但它的意義已有所改變。我 們發現<遠遊篇>已有明顯的天地四方的區分,雖然天地四方都要有諸神 坐鎮,不脫巫術色彩。然而,畢竟戰國中晚期的思潮已將「宇宙作為一個 整體」的概念推到歷史的舞台。宇宙是時空之大者也,是一切經驗發生的 托體,它也是人類理性思考不能不預設的形式-就像康德所說的智性之時 空形式一樣。<遠遊>裡的屈原雖然仍從事巫術的飛行,但他進行的途徑 和<離騷>裡的屈原不一樣,他先上沖雲霄,接著由東而西而南而北,最 後再更上一層。他從事的是宇宙之旅,這個圖式顯然與崑崙山之旅大異其 趣,我們可以比較的例子反而是上古帝王(如堯、舜)之四方巡閱,或者 如五術傳統中的太一行九宮的形式,這樣的空間巡視模式具體的反應在「式 盤」這樣的道具上面。<遠遊>的屈原所做的工作,接近於「太一行九宮」 , 這是種聖化宇宙的工作,或者說參與聖化宇宙的工作,他往東禮太皓,往 西禮西皇,往南禮祝融,往北禮顓頊,他的靈魂即與神聖之四方合而為一。 這四神所在之地,即被屈原及其同代人視為宇宙之四極,四極一一禮遍, 則表示「宇宙整體」與人的內在靈魂有種奇妙的綰合。 「崑崙山為中心」與「宇宙為中心」可劃分<離騷>與<遠遊>的旨 趣之差別,但同樣以「宇宙為中心」 ,屈原<遠遊>的表現模態和戰國時期 半科學半巫術的一些論述,恐怕旨歸也不太相同。簡單的說,<遠遊>表 現的是內在空間之旅 37 。雖然屈原作品所有離體遠遊的主題,大概可以確. 37. 一個可以比較的例子是坎伯(Campbell)所描述的印度瑜珈所顯現出來的意識 變形狀態,參見J. Campbell, The Inner Reaches of Outer Space (New York: 1986) p.p.63-68。. 247 .
(30) 28. 第四屆通俗文學與雅正文學研討會論文集. 定描述的都是變形意識下的內容,但同樣由變形意識所產,其內涵卻大不 相同。<離騷>所述的內容明顯的是薩滿教的型態,薩滿教雖無組織,但 確有承襲性甚強的文化內涵,這些內涵反過來可以證成變形意識所產生的 內容。但<遠遊篇>已將「崑崙山」收到「整體宇宙」的一個區域-雖然 是最重要的一個區域,而且內在化了 38 。因此,遠遊所及之解釋架構,當 依屈原的思維習慣與戰國時期的知識型態重新揀別 39 。 由於戰國中晚期時, 「宇宙是一整體」甚至「宇宙是否有本體」 40 已被 視為重要的思考主題,而「意識」的探究在儒道諸子中已達到了極透徹的 境地。空間就像時間一樣,不問還懂,問了反而不懂。但不管怎麼說,在 神秘的修行傳統中,空間與意識的構造極為密切,意識的修煉到了極處, 它勢必要觸發空間的形式之問題。<遠遊篇>對意識的構造極為了解,它 也涉及了工夫的修煉問題(見下文) ,加上「宇宙整體」已被視為思考的對. 38. 在後世《黃庭內景經》與《黃庭外景經》中,崑崙皆被收到深層的意識中來, 《黃 庭 外景 經 》< 明 堂章 > 言「 子 欲不 死 修崑 崙」, 更 將長 生之 說 與 人頭 腦部 分之修行結合在一起。. 39. 屈原在<遠遊篇>中對人的主體構造與神秘空間,有種神話式的呈顯。這樣的 手法 不 僅見 於 <遠 遊 >,《 九章 》 中許 多 篇章 也可 見 到 ,尤 其< 悲 回 風> 一章 描述屈原的意識沈潛到底,沈潛到「入景響之無應」、「聞省想而不可得」、「穆 眇眇之無垠兮」、「莽茫茫之無儀」、「藐漫漫之不可量兮」、「縹綿綿之不可紆」 之後,即有登天之旅。<悲回風>論意識,可論到極深之處,它文學性的呈現 了「無」的向度。但它所呈現的主體構造與空間形像,恐怕仍是離體靈魂遊走 於巫術空間的模態。就「精神之旅」的角度觀察,<悲回風>的地位介於<離 騷>與<遠遊>之間,它的「意識與空間」的關係也介於<離騷>的分離觀與 <遠遊>的合一觀之間。. 40. 《老子》二十五章云:「有物混成,先天地生」;《莊子‧天運篇》問:「天其運 乎? 地 其處 乎 ?日 月 其爭 於 所乎 ? 孰主 張 是? 孰維 綱 是 ?」, 皆蘊 含 了本 體論 的提問。. 248 .
(31) 巫風籠罩下的性命之學 ── 屈原作品的思想史意義. 29. 象。筆者猜測:在屈原修煉的某個階段,意識與空間合而為一了,意識神 秘空間化了,空間也內在意識化了。所以屈原此時所作的神秘空間之旅, 其實是種擴大化的內在意識之旅-只是此時的「內在」已不太好說有多 「內」 ,因為「內」 、 「外」已合而為一了。筆者認為<遠遊篇>所述近於早 期丹道典籍所述的精神修煉型態,<遠遊篇>可視為中國最早的煉丹典 籍,它無其名而有其實。 屈原為什麼要遠遊四方,最後還要向上一躍呢?這樣的行徑在當時的 精神修煉法門中,到底有何意義呢?我們且看《周易參同契》的文字:. 天地者,乾坤之象也。設位者,列陰陽配合之位也。易謂坎離,坎 離者,乾坤二用。二用無爻位,周流行六虛,往來既不定,上下亦 無常。幽潛淪匿,變化於中,包囊萬物,為道紀綱。 41 俞琰在此有注:. 乾為天,坤為地,吾身之鼎器也;離為日,坎為月,吾身之藥物也。 先天八卦,乾南坤北,離東坎西,南北列天地配合之位,東西分日 月出入之門。反而求之吾身,其致一也。乾坤其體也,坎離其用也, 坎離二者周流升降於六虛,往來上下,蓋無爻位,吾身之坎離運行 乎鼎器之內,潛天而天,潛地而地,亦豈有爻位哉! 42 《周易參同契》是所謂的萬古丹經王,此書的性質向來有內丹說與外 丹說之爭議。筆者認為此書不管有無外丹的成分,至少內丹多半是講得通 的,而且是可以實踐的。依據經文所說,則煉丹時所見之飛昇遠遊現象與. 41. 俞琰,《周易參同契發揮》(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80),卷上,頁 5,b面 -頁 6,b面。. 42. 同上,卷上,頁 6,a面。. 249 .
(32) 30. 第四屆通俗文學與雅正文學研討會論文集. 其說是外在的大宇宙之旅,還不如說是內在的小周天之遊。當煉丹者以己 身為鼎鑪,以陰陽為炭火,取坎填離,水火相濟,其時的空間意識是種變 形的空間意識,內外混合,大小互滲,崑崙既在內,亦在外,四方既是空 間的概念,但也是心理的概念。筆者認為屈原在〈遠遊篇〉的遠遊,其內 涵即是初期內丹學的內在神祕之旅。 張伯端的《悟真篇》又是一本丹學名著,張伯端總論此書之大要時說道:. 夫煉金液還丹者,則難遇而易成,要須洞曉陰陽,深達造化,方能 超二氣於黃道,會三性於元宮,攢簇五行,和合四象,龍吟虎嘯, 夫唱婦隨,玉鼎湯煎,金爐火熾,始得玄珠有象,太乙歸真,都來 片餉工夫,永保無窮逸樂。 43 心性論的語言和宇宙論的語言合而為一,這種合一與其說是類比,還 不如說是在獨特的意識狀態底下,宇宙的生化和個人的自性(由超越的天 性攤展至氣化氤氳的人性)有種奇妙的混同。但要達到此種境界,張伯端 強調工夫還是要作的: 「養氣持盈,要在守雌抱一,自然復陽生之氣,剝陰 殺之形,節氣既周,脫胎神化。」 44 這樣的語言真可歸入〈遠遊〉一族。 筆者這種說法看似離奇,其實卑之無甚高論,王夫之注解《楚辭》遠 遊的章句,尤其是〈遠遊〉一篇,早已說得夠明白了 45 。王夫之為丹道通 人,他對屈原作品的理解迥非一般的文人或經生所能到。我們如果依循王. 43. 張伯端, 《悟真篇》 , 〈原序〉 ,頁 2-3, 《文淵閣四庫全書‧子部三六七‧道家類》 (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83),冊 1061,頁 438-439。. 44. 張伯端,《悟真篇》,〈原序〉,頁 3,同上,頁 439。. 45. 王夫之言此篇「所述遊仙之說,已盡學玄者之奧。後世魏伯陽、張平叔所隱祕 密傳,以詫妙解者,皆已宣洩無餘。」 《 楚辭通釋 》( 台北:里仁書 局,1981), 卷 5,頁 101。. 250 .
(33) 巫風籠罩下的性命之學 ── 屈原作品的思想史意義. 31. 夫之的理路,確實可以找到從薩滿教到內丹的線索,屈原在先秦精神修煉 史的特殊地位,也可以得到合理的解釋 46 。 如果〈遠遊〉是神祕的內在意識之旅,而不是巫術的空間之旅的話, 那麼, 「元一」與「仙人」之間的緊張關係不但可以解消,而且兩者還可以 視為工夫歷程中的兩個階段。亦即真正的逍遙必須由方內超乎方外,由時 空至於超時空,由兩儀四象至於超儀象。一個可以比較的例子是莊子,筆 者曾撰文提出:莊子思想的來源與巫教頗有交涉,但他雖用了巫教的敘事 結構,其內涵卻已脫胎換骨 47 。屈原亦然,而且他的論點顯然還受到莊子 的影響,至少兩人在精神修煉上屬於同一傳統。屈原要離體遠遊前,他也 是要作工夫的,否則,他的俗質之軀即無法完成此任務(所謂「質菲薄而 無因兮,焉託乘而上浮」)。屈原的工夫大致從兩方面入手,一方面是以修 煉形氣為主,用後世丹家的語言類比的話,也就是修命。如「餐六氣而飲 沆瀣,漱正陽而含朝霞。保神明之清澄兮,精氣入而麤穢除」 48 ,此工夫 大約是服氣法的一種,戰國秦漢時期,服氣的方法極為流行,後世道教徒 之修煉亦多沿襲此法。 除了「修命」的方法外,屈原和莊子一樣,而且可能受到莊子的影響, 他們都發現了透過遮撥的途徑以證成先天的本性。用後世的語言講,也就 是有「修性」之說。屈原要「託乘上浮」之前,他要「漠處靜以恬愉兮,. 46. 討論王夫之與丹道關係,甚至是<遠遊>與丹道關係最好的一篇文章當是柳存 仁先生的<王船山注《楚辭‧遠遊》>,此文收入朱曉海編, 《新古典新義》(台 北:台灣學生書局,2001),頁 255-282。. 47. <莊子與巫文化>,中研院史語所「東北亞的巫」計畫論文,未刊稿。. 48. 根據 王 逸的 注 ,它 符 合《 陵 陽子 明 經》 的 內容 。《 凌 陽 子明 經》 已 佚 ,有 關此 經最新的消息參見饒宗頤,<馬王堆醫書所見《凌陽子明經》佚說>, 《 文史》, 第 20 期,1983,頁 251-253。. 251 .
(34) 32. 第四屆通俗文學與雅正文學研討會論文集. 澹無為而自得」,這是道家標準的「致虛守靜」,《莊子.刻意篇》云:「恬 淡寂莫,虛無無為,此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質也」 ,其言與屈原所說尤為相近。 〈遠遊篇〉最重要的工夫論語言當是王子喬所說的: 「道可受兮不可傳,其 小無內兮其大無垠,無淈滑而魂兮,彼將自然。壹氣孔神兮,於中夜存。 虛以待之兮,無為之先,廣類以成兮,此德之門。」除了「壹氣孔神兮, 於中夜存」牽涉到修行與時辰的關係,此說在老莊文獻裡找不到對應的文 句外,其他的句子如移之於老莊著作中,可以說如泥牛入海,渾融無別。 至於「壹氣孔神兮」的方法雖可視為修命之說,然此一氣當是先天之氣, 在子午之際靜待先天氣升起,由此透悟先天境界之消息,這在後世修行者 看來,可謂常規。 〈遠遊篇〉可能是最早記載此法之文獻,但屈原不會是首 先發現此法者,「中夜候氣」更不可能是他的理論創造。 由「性」、「命」兩路途入手,精之又精,深之又深,屈原不但體驗到 變形的空間構造,大宇宙融於一己的意識之中。更重要的,他遠遊東西南 北方後,最後要「超無為以至清兮,與泰初而為鄰」 ,此語因為緊接在「上 至列缺兮,降至大壑」之後,所以論者不自覺的會將它視為上古巫教的神 祕時空論。然而, 「無為」 、 「至清」 、 「泰初」這些語詞皆是老莊常句,其意 或對道體之描述,或作為至人本地風光之狀詞。如言「無為而萬物化,淵 靜而百姓定,通於一而萬事畢」(〈天地〉) ;又如「泰初有無,無有無名…… 性修反德,德至同於初」(〈天地〉) 。這樣的「無為」 、 「泰初」皆指涉道原 之層次,它不落於經驗界。屈原的「遠遊」,就像莊子的「遊」一樣,最終 也是心有天遊,它是意識層的超越轉化,而不是個體性的靈魂之縱浪於巫 術的變形時空。. 252 .
(35) 巫風籠罩下的性命之學 ── 屈原作品的思想史意義. 33. 五、另類的性命之學. 筆者在第一節論及前人對屈原思想的各種解釋,這些解釋大抵皆有所 見,不管就傳統學派分,就地域分,或就主題分,它們對我們了解詩人屈 原的思想成分皆有所助益。筆者的著眼點與之不同,但不一定衝突。筆者 採取的是大論述的方式,屈原的思想被置放在一個相當長遠的歷史縱深作 定位。就像本文標題所說的,筆者認為屈原的思想也是種性命之學。 筆者選擇的「性命之學」一詞自然是個較寬鬆的提法,但亦非隱喻技 巧之事。 「性命」一詞在唐宋的高僧、高道及儒者的文集中常常出現,如果 我們以程朱的用法作為典型的論述的話,他們主張「性」有兩種,一是先 天的義理之性,一是後天的氣質之性; 「命」事實上也有兩種,一種是天道 下貫之命,一種是氣化之命 49 。學者的工作乃是要在人必然會秉受的氣質 之性的基礎上,讓義理之性徹底在心靈上體現出來,這時的心靈狀態即是 所謂的「道心」 。理學家在心性的關係上著墨甚深,不同學派的儒者所理解 者自然不會一樣,但主流理學家不管程朱陸王,他們都將人性問題提到天 人之際、宇宙幽明的層次。籠統的說,也就是宗教的層次。而現實人性與 理想人性之整合、貫通、先後天之浹會,則被他們視為學者一生最根本的 呼喚,用現在的語言表述,這種盡心知性或復性的要求是種終極的關懷。 相對於理學家的性命之學,我們知道清儒有另外一種性命之學。乾嘉 年間,阮元著有《性命古訓》一書 50 ,阮元的用意是想要將理學家架設在. 49. 簡便的資料請參考陳淳, 《北溪字義》( 台北:台 灣商 務印書館,四 庫全書本 ), 卷上,頁 1-9。. 50. 此書收入《揅經室集一》(台北:藝文印書館,文選樓叢書,百部叢書本),卷 10,頁 1-32。. 25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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